枉凝眉

枉凝眉

　　夜凉如水，抬头凝望，虽已过中秋，月还是几近圆满。女人如往常一般还是倚在窗前，看着楼下，等着晚归的丈夫。黑色丝绒的旗袍，将她白皙的肤衬得更加柔滑如玉，纤细的背、修长的颈，优雅却也寂寞。

　　终于，等回了丈夫，和以往一样，满身酒气，早已不再清醒了。她将他安置在床上，用温水轻柔地擦拭着他的脸，褪去他的衣服为他擦身体。那是新做的西服，从西洋传来的新式样，挺拔得很，却也掩饰不了他的发福。

　　女人轻声地唤着丈夫的名字，想和他说些什么，回应的却只是他熟睡的声音。女人轻叹了一声，也只能躺在他身旁渐渐睡去。

　　清晨，丈夫轻吻了她的额头，光洁的额。她醒了，丈夫说，我应酬多得很，委屈你了，这是我给你的礼物，你的生日礼物，前几天忙，没有给你。说完便下了楼。中秋是她的生日，礼物是串上好的珍珠链子，她只是看了眼，就把它放在一旁了，她知道这串链子价格不菲，但她不在乎这些。

　　女人穿着藕荷色的绸缎旗袍，轻拈着手中的小白花，在楼下的花圃里新摘的。她很习惯地倚在窗旁，看着楼下的路上驶过的车。这里是法租界，附近住的都是有身份的人家，房子都是西洋式的，有的洋楼的墙上爬着壁虎，阴凉却也生气。路两旁的法国梧桐长得茂盛，几乎掩了所有的路。

　　看罢外面，她坐在书桌前，练起了字。

　　一个是阆苑仙葩

　　一个是美玉无瑕

　　若说没奇缘

　　今生偏又遇着他

　　若说有奇缘

　　如何心事终虚化

　　一个枉自嗟呀

　　一个空劳牵挂

　　一个是水中月

　　一个是镜中花

　　想眼中

　　能有多少泪珠儿

　　怎经得秋流到冬尽

　　春流到夏

　　《枉凝眉》，娟秀、流畅的小楷，也是她最爱的词。她念念不忘那凄美却又旷世惊情的石头情缘。她的名却也与这词牌名相近，汪凝楣。

　　她看着与丈夫的结婚照，心中颇是一阵酸楚。那时的他，清瘦、儒雅，对她说，凝楣，我对你一生一世的好。现在的他，早已变成世故而狡诈的商人。

　　入夜，她像往常一样，等着晚归的丈夫，等来的依旧是酒醉的他。他衬衫领里隐着红色的唇印，很不明显，却映入她的眼帘，刺疼了她的心。她看着熟睡的丈夫，默默地说，大概是我走的时候了。

　　凝楣来到了一栋不大却也精致的房子前，她礼貌地按了门。门开，一个娇小的穿着红色锻袍的女人开了门，女人见到她时，原本的微笑刹那间凝固，眼神里掠过一丝不安和惶恐，怯生生地说，请进来坐吧。

　　凝楣轻声地说，让他出来吧，我有些话要和他说，语气从容却也坚决。女人急忙唤来了凝楣要找的人。凝楣的丈夫惊讶与妻子的出现，片刻的惊慌后却也平静了，只是叫着她名，很是温柔，凝楣。

　　我等你等得太久了。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娇小的女人，撰着男人的手，看着远去的背影，只是简单的白色旗袍，却依然修长而高贵。

　　男人在各大报纸上刊登寻人启示，重金悬赏，找寻凝楣。后听人说，看见凝楣穿着素色的旗袍和一个女佣登上了去南洋的船，只是电台里已广播了那艘船在海难中沉没了。

　　凝楣坐的是去美国的船。她在美国的唐人街开了家服装店，偶尔也在报纸上写些文章，全是回忆她与丈夫曾经的美好。后来她在报纸上看见了丈夫和那娇小的女人结婚的消息，再后来，看见了他破产自杀的消息。从此，她便不再提及他的事。

　　照片上的凝楣精致、端庄。眉间隐约可见一颗痣。脚旁是个可爱的玩耍的小女孩，那是她到美国七个月后生下的孩子。

　　我的眉间也有颗痣，和凝眉相同的摸样。她是我的外婆。多年后，我带着外婆回到了她的故乡，看着那曾经和丈夫住过的洋楼，她潸然泪下。

　　那房子，早已变成了家咖啡馆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