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快餐

爱情快餐

　　爱情快餐

　　这是一个流行病的时代，爱滋病、艾博拉病毒、疯牛症、Ｔ157大肠杆菌、丙型感冒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些更为恐怖的了。人是一群大胆狂妄的势利小人，却又是贪生怕死的胆小鬼；纵情享乐的同时，却又被一群梦魇所困挠。魏韬顶着六月流火般的烈日，走在深圳最繁华的一条老街上，看着一张张贴在斑驳陆离墙上惨白的治疗性病广告，思绪在漫无边际地飞着。

　　麦当劳餐厅就在前面，麦叔叔永远年轻、可爱地向着来人招手，似乎只有他才是真正的“永恒的微笑”。魏韬端了一份巨无霸、汽水和蓍条的快餐，在座无虚席的餐厅里搜巡着，只有一个位是空的，但似乎没人愿意去：一对少男少女在若无旁人地互相喂食，他们对面的座位就这样被熟视无睹地空着。魏韬一屁股坐下，俩小情人用眼角白了一下他，好象失了兴趣，不动了。魏韬边听着餐厅里的轻松音乐，边慢慢享受咀嚼的快乐━━世界上任何愉悦都可以用“吃”来简单概括。

　　“啊”是对面女孩的叫声，魏韬麻木地抬起头，俩小情人打起架来，女孩气哄哄地拿起包就走了。男孩和魏韬又重新低下头，吃着美国风味的美餐。

　　“快餐，快餐，爱情快餐，你我都是爱情的快餐。”这时歌中唱道。又吃掉了一顿快餐，一个声音在魏韬的耳中响起。

　　先生买花吗？一个衣裳褴褛的小女孩拉着我的裤角在问：玫瑰花十块钱一朵。我没有任何表情地向前继续走，霓虹灯在大街上一闪一闪，红红绿绿；街角的几个姑娘，穿着贴身的长裙，身体一涨一涨地，在四处张望；饭店前迎宾的小姐，穿着开线至腰的旗袍，看着一位挺着肚子的先生，怎么也没注意到大门口的客人。我仍是一言不发地走着，小丫头有点灰心，狠狠地打了一下我的腿，往地上吐了吐唾沫，骂骂咧咧地消失在我后面。

　　快餐店仍是座无虚席。服务的小姐，穿着象是给木偶的服饰，走着机器人的步伐，在忙忙碌碌送上一份又一份的快餐。两个女人，分不清她们的确切岁数，喝着一份汽水，眼睛象是在周游列国，香水味也从身上塞满了整个店铺。那种照来照去的眼光，使得我回想起在多年前的夜晚。当时家乡已经全部被洪水所包围，黑漆漆的到处都漂浮着东西，只有在露出水面的房顶上有一个探照灯在照来照去。

　　又一个分不清年纪的女人来了，转了两圈，坐在了对面。她穿的是薄若蝉翼的轻纱，在低头喝饮料时，乳沟象是一张红桃Ａ亮在我面前。我耸耸肩，恨不能赶快吃完了事。“先生几点钟了？”我的胳膊被她的手指碰了一下，触电似地缩回来。“九点三十分”我头也不抬地说。过了一会儿，我好不容易吃完了，她却说：“你也吃完了，我们一起走吧。”说完她起身，在旁边等我，我感到周身发热，头晕晕的，一定是四周的眼光过于集中的缘故。

　　见鬼，什么艳遇？我理也不理地快步往外走，她在后面赶上：“你怎么走这么快？”旁人一定是以为我们是一对闹情绪的情人，都停下脚步来看。我快步走到人行道旁，向的士招手。“哎，等等我。”她把一只手搭在我肩上。我厌恶地甩开她的手，“你发神经啊！”我冲着她嚷。“吱”的一声，正好的士来了。我麻利地拉开车门，一屁股坐下。她还想拉车门进来，被我一把按下了保险开关。走啊，我对司机说。司机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看我的“女伴”，拉开手闸慢慢地上路了。“你真有艳福啊，女朋友追你，你还躲都来不及呢。”

　　多大了？

　　二十八。

　　有没有谈过恋爱？

　　还没有。

　　不可能吧。她的眼睛在眼镜后面变成了一个个圈。

　　那天你不是还和一个女孩在吃快餐吗？

　　想不起是哪天了。真奇怪，我还有这样的好事被她们看见。

　　那她是不是你的女朋友？

　　肯定不是的了。

　　啊，你不要太花心了。

　　这天是个没有任何特点的日子，天气也不好不坏，好处是不用看清她的脸，坏处是这样的天气使人容易坠入情网。

　　她是谁，至今他也没记住，但肯定是某位很熟悉他的女人的女朋友。不过他却记住了，她的嘴角有一颗大黑痣，普通话象中央电视台的新闻播报员。于是他在心里叫她为“普通话”。

　　普通话说话很直接，具有一个大学毕业生所必须的自信。在要快餐的时候，他听见她要了份最贵的。之后，她开始向他演讲。她告诉他，她的爸爸是一位经常来往欧美的董事长，妈妈是某局的处长，当然她本来是要到电视台当主持人的，因为台长喜欢她说的普通话。

　　“用好。”快餐来了，餐厅的服务员对他这位常客第一次带女伴来，感到异常兴奋，用眼光仔细地打量着她。

　　普通话没有因吃饭而停下来，仍在喋喋不休地说。我喜欢看小说，听说你是写小说的是吗。

　　写了点吧。

　　能不能拿给我看看。

　　好啊。

　　事情过去可能有大半年了，他确实写过小说，而且在见面后，还写了《爱情快餐》，但因为里面的普通话有她有影子，而且还没赞她如何如何的靓，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给她看的了。

　　最近你都到哪里去了？老杨在单位的快餐厅里碰着了我，劈头就问。

　　没有啊，整天上班。

　　唉，我还想给你介绍女朋友呢，怎么样，交的女朋友是哪里的呀？

　　听不懂你讲什么。

　　那天你不是和你的女朋友在快餐店吃饭吗。

　　那又不是我女朋友。

　　你看见坐在门口边穿绿裙的姑娘没有，新来的，听说还没有男朋友呢，怎么样，介绍给你。

　　哦，这些天，我们还天天见面的呢，姑娘就住在我们那栋的二单元呢。

　　听说你原来有女朋友，是不是？

　　嗯？

　　要赶快啊，听说马上就有新房分了。

　　无聊，餐厅的电视里的女主角回敬男主角道。Call机响了，我拿起一看原来是小欧。

　　老杨的脸马上就笑起来，拿过我的Call机：女朋友呼你，是吧。还不承认你有女朋友了？哪里的？

　　工作关系认识的，电台的记者。

　　我才不信，什么时候让我看看。老杨一副穷追不舍的样子。

　　好啊，只要你老杨开口，我肯定照办的了。不过，她确实不是我的女朋友。

　　小欧吗？在哪里呢？我正在吃饭。星期天有空吗？一起吃个饭，怎么样？

　　已经说好了，星期天我们一起吃个饭。我覆完机，跟老杨打招呼。小子，真有你的，老杨笑着说。

　　喏，有姑娘过来了，老杨捅捅我。

　　小欧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带了一位穿裙子的同伴。久等了，小欧眉飞色舞地说，这是小林，公安局的一枝花。

　　四人要了一个单间，点菜，上菜，喝酒。小欧是东北人，敢喝敢拼。小林则正好相反，滴酒不沾。老杨又是天津人，酒量不大气量特别大。未几就头晕晕地，乱说话。

　　来，为你们两个人干杯。老杨拉着我的手，吆喝小欧。啊，为谁啊？他们俩刚刚认识。小欧装傻。我是不喝酒的，小林一副坚决的样子：要么我以茶代酒吧。好，好，好，老杨已经搞不清是怎么回事了，晕砣砣地又灌了几杯。

　　好啦，好啦。小欧不知怎么地，情绪一下子有些低落：让我敬老杨一杯。“碰，碰”几下过后，时间已是不早了。我要回去了，小林提出来，明天还要上班呢。

　　老杨枕着我的肩，醉熏熏地，嘴里混着酒味说：小林可是个厉害的差婆，可得悠着点。你说什么呀！我真有些不知所谓，看来自己都有些糊涂了。

　　找女人呢，可要找个能干、开明点的，不要象我，整天被老婆缠着，可难受了。说着，老杨的大哥大就响起来了。老婆啊，我马上就回来了。老杨立刻清醒了几分，招手要的士。

　　老杨走后，我一个人慢慢地踱回家。夜晚的街头，有一股空气对流的微风，使我的脚步变得轻松了许多。在单位的大院，我只听见有许多声音在向我打招呼，脸却看不清。自己一定是鲁迅笔下的阿Ｑ，有一种小人得志的轻狂，是不是中了邪？真是越想越糊涂。

　　喂，小魏吗？在家都干什么呢？小欧用她一贯的娇滴滴的声音说道。

　　想小林了，睡不着呢。

　　啊，真是一见钟情啊，要不要什么时候再见一次面啊，我当红娘还是头一回呢。

　　好啊，我正想Call她呢。

　　小林挺可爱的是吧？

　　没你可爱的了。

　　说话没正经，不跟你说了，我挂电话了。

　　喂，说好的事可别忘了。

　　您好，明珠台。

　　请Call1674。

　　先生电话？

　　5555160。

　　“铃”，是小魏吗？

　　小林啊，在干什么呢？

　　正在吃饭，什么事啊？

　　想约你出去玩，不知有空没有。

　　哎呀，不行，太累了，改天吧。

　　小魏吗？

　　欧妹妹啊？

　　什么呀，这些天有没有约小林呀？

　　约不到。

　　怎么回事，是不是不够诚意呀！

　　没有你说好话嘛！

　　好啊，下次见了面，我要跟她好好讲讲我们小魏如何如何痴情，前途如何如何远大，为人如何如何的好。

　　那就要多谢你啦。

　　不讲了，留点时间让你跟小林通话吧。

　　在吃饭啊。我在快餐厅的餐桌边碰着了小林，小林打扮得漂漂亮亮，象过节的样子，旁边有一位“保镖”，长得斯斯文文，从他们亲密的行为来看，肯定是情侣。是啊，你星期天都没出去？还能去哪儿呀，昨天一天都没下楼呢。对了，这是小王，这是市府的小魏。小林终于来了个互相介绍，可是小王到底是不是她的男朋友呢，我也听不出来。

　　坐下来吧，小林指着她对面的座位说。

　　我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不过最后还是坐下来。

　　最近有没有跟小欧联系啊？我是很久没见她的了。

　　不会吧，她那天还说要请你出来玩呢。

　　是吗？我倒要问问她。小林似乎很惊讶。

　　抽不抽烟，小王坐在旁边，似乎有些闷，主动递给我一根烟。

　　谢谢，我不抽烟。

　　就你抽烟，小林不高兴地冲着小王说。

　　你们市府应该很肥的，是吧。

　　哪有的事，小林也不是也吃皇家饭吗？

　　服务员把我的“酸辣排骨饭”给送来了，我拿了筷子开始吃饭，不知怎么地，饭在我的嘴里嚼了半天，怎么也下不了肚。

　　怎么，吃这点，就吃不下了。

　　唉，饿过头了。真是饿得没胃口，我自嘲地说。

　　哈，哈，是不是昨天吃山珍海味吃得今天没胃口了吧。小林笑起来，露出二排洁白的牙齿。真见鬼，偏偏这时候看到她笑得还这么可爱。

　　拜拜。俩人象一阵风似地走了，我还得吃着见鬼的“酸辣排骨”饭。

　　怎么回事，魏韬，这么大的年纪了，还不赶快找个女朋友，还想浪漫呀！单位的餐厅，人来人往，这位长者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冲着魏韬教训起来。

　　是不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啊。上次我看到有一篇文章写的就是大龄青年，说什么不是太优秀，就是有毛病。我看你是有点太优秀了。

　　没，没有，我看自己是有点毛病。

　　我在你这年纪，孩子都四岁了。哪里有谈会么恋爱，经人介绍，一看可以，第二个月就扯结婚证，两张床并作一张，就拉倒了。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谈了一个又一个，唉……

　　这天的菜里有一个清蒸鲩鱼，魏韬一不小心就被鱼刺卡住了喉咙，吭声都不行。

　　单位的诊所永远是找不着医生的。

　　“干什么来着”一位画着眉毛的中年大夫边走边剔牙边问。

　　“啊，啊”魏韬指着自己的喉咙，干着急。

　　“小玲，这里有人被鱼刺卡住了，你给他拔出来吧。”

　　“过来，坐下。”新来的护士倒是还没来得及变坏。

　　“张开喉咙。”小玲打开灯，戴上反光镜，拿起木片伸进魏韬的喉咙，挡住魏韬的小舌，把光对准着看。小玲一定是个近视眼，她的脸几乎对着魏韬的嘴了。魏韬的不争气的口水是一个劲地往下流，忍不住要往下咽唾液，一口就咬住了那根木片。

　　“还没看清呢，你怎么就把嘴给闭上了。”

　　“对不起，我实在忍不住，咽咽唾沫。”奇怪，魏韬的喉咙一下子不痛了。魏韬连忙再清清嗓子，真的，一点问题也没了。

　　“哈，没事了。”魏韬一个劲地道歉。魏韬看见小玲的脸上飘上了几朵红云，就更加不安地退出门口。

　　“我看这人是有点毛病”魏韬在下楼梯口时，听见这么一句话。

　　是啊，要不然怎么会没有找到女朋友呢。

　　我真的不想活了，小欧在电话里说，却没有半点不想活的意思。

　　你知道小林谈朋友的事吗？小欧故作神秘地说。

　　她男朋友不是小王吗？

　　应该说她的前男朋友是。

　　怎么了，他们闹翻了？

　　可不是，小林扫黄把自己的男朋友给扫出来了，你说难受不难受？

　　啊？

　　现在你可有机会了，趁虚而入是不是？

　　到底是谁趁虚而入啊！

　　明天到我这儿来煲汤，怎么样？

　　没空。

　　真是痴心不改，是不是？

　　算了吧，你就是一张嘴不饶人，没遮没掩。

　　算我追你还不行吗？

　　我哪配得上你啊！

　　你又在挖苦我了，我不跟你聊了。

　　向小林问好。

　　小林在吗？他忍不住要给小林去电话。

　　是我，小林的声音明显带有一点沙哑。

　　怎么啊，星期天都没出去？

　　没心情。

　　想请你去大剧院看演出，不知你有没有空啊？

　　嗯…

　　这样吧，晚上八点半我在你楼下接你。

　　就这样吧。

　　自己可真是趁虚而入，不知这次行不行呢。

　　大剧院散后，小林提议去麦当劳吃个宵夜。

　　只有在这时，我才看清，原来今天小林穿着素白的套裙，脸色跟餐桌一样白。

　　啊，你今天可漂亮了！

　　不许你油嘴滑舌。

　　我可是真心话。

　　你不是跟小欧挺好的吗？

　　开开玩笑着(zhe)。

　　你说说，是不是现在的男人都很饿呢？有了女朋友，有了老婆，还要出去滚呢？

　　哈，哈，不过我倒不觉得很饿，跟你在一起，我已经够饱的了。

　　你看，这男男女女，是不是就跟这快餐店一样：饿了就进来吃一顿，吃完后也分不清吃的是什么东西，只是图个轻松、省事，图的是这里明亮的氛围和凉快，谁真正喜欢这些怪味道的快餐呢？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大概也就是这个道理吧。一向懒于对爱情发表看法的我，忽然也来了这么一句。

　　但是，你要知道：爱情是女人的全部，男人只是把它当作点心。

　　我可从没吃过这样的点心。我忽然觉得小林那可爱的小脑脑袋瓜，有着一副政审人员不屈不挠的韧性。

　　走吧。小林避开我的挑逗，起身往外走。

　　过马路时，有车冲着红灯飞驰而过，我连忙拉住小林的手，挺身保护她。过了马路，她极其用力地甩开我仍然拉着的手，两人的距离顿时就拉开了二米。两人一路无言地分手。

　　听说你结婚了，也不请我们吃喜糖，连老婆也不让我们看一看，真是白白交了你这个朋友。小欧在电话里半真半假地说。

　　小林没告诉你吗？说好下个礼拜天请客的嘛。魏韬躺在新居的巨大席梦思床上，翘起二郎腿，对着电话嚷嚷。

　　你还有胆向小林说，脸皮可真是越来越厚的了。

　　有什么不敢的？都是朋友嘛。

　　有你这样的朋友也算是老天没眼，发展股票涨得这么厉害也不通知我一声。

　　下次不敢了。

　　晚上魏韬跟老婆说，下个星期天想请几个朋友聚一下。老婆(对了，得介绍一下，魏韬的老婆就是单位诊所里的护士小玲，是老杨介绍认识的)立即问：是男的还是女的？二女一男，魏韬临时编了一句。这么少人，还不如就在门口的快餐店里将就着吃一顿算了，又便宜又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