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辈逸事

　　金溪座落在湘南雪峰山脉的一个大山坳里，南北各有两座山，一条大溪从南面两山中冲下来，在北山下漂亮地绕个弯，转到蒸水去了。

　　北山脚下，密密紧紧地挨着百来户人家。南山、北山都是高达百丈余的，削峭峻陡，天晴的时候，站在山顶上可以清楚地望见东面巍巍的衡山顶峰上祝融寺的香炉。满山都是碗口粗的楠竹、围抱的樟、漆树，杂木丛生，竞相生长。阴森森的山使得这片低矮矮的房屋更加阴气。据风水先生说，南山阳气之盛，故择水傍之，取其阳；万木之下，取其茂。自从乾隆朝魏家先世在此筑室居住之后，香火不断，直到成一村落。

　　本世纪初的冬季，雪铺了整整两天两夜，村东头的一个破屋里，传来几声婴儿的哭声，魏进财的老婆生下了一对双胞胎，魏进财按祖上的辈份给孩子取名幸瑞、幸雪。进财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靠替族人种田，倒木伐竹为生，全家惨淡经营，仅能勉强度日。后来生下的孩子都活不过百天，而两胞弟长到四、五岁就替家里干活了。进财风里来雨里去的，终于有一天倒在床上，不省人事。三天三夜后，情形好了些，甚至还能说话，只是不能动弹。他看着自己的老婆孩子，又看看通风四壁，一贫如洗的家景使得这位劳累了一辈子的汉子眼泪潸潸：“我对不住你和孩子们啊”，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第二天进财就静悄悄地撒手而去了。

　　不过几年，进财的老婆就改嫁到后山去了。幸瑞、幸雪仍跟着叔叔家放牛。兄弟俩长到二十来岁，什么活都干过了，插秧垅田、犁田、木工都是能手。长得更是结结实实，宝塔似的两个人。但兄弟俩都有一桩心事。

　　夏天的晚上，俩兄弟在守夜。躺在草棚里，蚊子嗡嗡地袭来，两人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幸瑞说：“再这样呆下去是要憋死活人的，听说衡州在招兵呢。”幸雪接过话：“那你就去吧，总要留一个，离家离乡不离根呢。”幸瑞第二天就跟放排的同去了衡州。放排的回来的后生都说，到了衡州，参上军，穿上灰军装，神气得很咧。过了两年，在村里人很久不知幸瑞之后，幸雪收到了兄长的来信，说已当上排长，马上就要回家省亲云云。幸瑞在外作官的消息不径而走，这在百来人的金溪可是件头等大事。族长找着幸雪，在进财当得死去躺的那张床上，又摸摸床沿，看看四壁：幸字辈就数你幸瑞、幸雪两兄弟没成亲了，可不能一辈子光棍，不如趁着兄弟回来的机会把婚事办好。这年冬天，天还不太冷的时候，幸瑞果真带着一个勤务兵，雇一条船在金溪上了岸。第二天，幸雪就办了喜事。兄弟几年不见，谈触颇多，幸瑞提出让弟弟同去外面谋事，幸雪还是不肯。年过完了，幸瑞临走时特地留下几块光洋，要兄弟买条船，找个稳当的营生。

　　幸瑞走了之后，又是好些年没有消息。这期间，幸雪买了条船，沿着蒸水打鱼，有时也上衡州，幸雪老婆也接连生了四个孩子，全家老老少少，仍很困难，总算攒了些钱，买了坳中东头的几亩地，几个孩子也都长大成人。民国26年秋的时候，幸瑞又回来了。这次是来养伤。枪弹穿肩胛骨而过，差点打断了脖子，很厉害。幸雪把兄弟接到家中，让老大嘉佑照料。嘉佑长得跟他老子年轻时一样，很讨伯父的喜欢。他还变着法子上山挖冬笋，掏老鹰窝、采蘑菇炖汤给幸瑞补身子。山里冬天日头短，太阳一下天就黑了。一天晚上，幸瑞看着大侄子在升火盘子，盯着跳动的火苗半天，忽然问嘉佑想不想出去。嘉佑摸摸脑袋说：“只是爹不让。”过了旧历年，山里开冻了，又是春暖花开。“清明谷雨两相连，浸种耕田莫迟延。”幸雪一家也忙起来了。幸瑞的伤也好了大半。他提出临走前去祭扫父亲的坟，拜祖。幸瑞两兄弟带着后生到北山上祭祖。当初进财去了的时候，就胡乱立了个碑葬在祖山边。兄弟俩到了父亲坟前，摆上贡品，上了香烧上纸钱，都跪下行九叩。站起来时两兄弟都泪流满面。紧接着培上新土，加高了坟。幸瑞拉着嘉佑对弟弟说：我在外面死死活活不知明朝，都三十几的人了，也没孩子，就把嘉佑带走，收作我的儿子吧。幸雪点点头说，好吧。你们这一去，也不知何日才回来，你们就再拜拜先祖吧。幸瑞领着嘉佑又拜了老祖，下午就由幸雪撑船去了衡州。

　　一九四四年初夏，湘南山区异常炎热，太阳毒毒地照着山坳里的几片水田，就象蒸笼一样冒着蒸气。整个金溪都在冒汗，秧苗都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而从山坳中淌下来的溪水这时也是有气无力，一大群人戴着斗笠，亮着背脊正在忙天忙地地抢水。幸雪一家为了几亩田，更是全家出动，无奈何接连几天的暴晒，这干燥燥的太阳使每个人都感到了绝望。稻子正上穗，如果水肥跟不上，将颗粒无收，到冬天雪封山的时候，人们只能饿肚子。那些田多一点的，都拼命雇人抢水，幸雪昏天昏地地干了两天，中了暑，抬到家里，第二天就听说金溪被掘了口子，接着又听说发生了械斗了。晚上，小儿子举着火把慌慌张张地跑来告诉幸雪，说二哥嘉孝打死人了。

　　幸雪跌跌撞撞地赶到祠堂，嘉孝正吊在横梁上，被打得两只眼象玻璃泡似的。幸雪去向族长求情，按祖上的规矩，杀死人是要以命偿命，被当众投河的。幸亏族长还略知时事不同了，便差人把嘉孝扭去了县里。

　　两个月后，事情还没结案，嘉孝被移到了省第三监狱。他从昏迷中醒来时，觉得身上热乎乎的，又臭又腥，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阳光从对面的窗照进来，费了好大劲才看清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提着裤子站在前边，又转头看看旁边，才知道自己躺在马桶边。那个家伙幸灾乐祸地说：嘿，这家伙被尿灌醒了。这时嘉孝只觉得饿得简直就要发疯了，才忆起最近的饭是三弟嘉存送来的。但监狱一天只开早晚两顿饭，还得熬到下午。开晚饭的时候，囚牢里一阵稀里哗啦喝粥声音，嘉孝忽然有了劲，一碗喝两三口喝下去，回头还见一个老头慢慢喝象在品尝什么宝贝似的，他从老头的手中抢过碗，两三口喝完了粥，老头围着他恨恨地转来转去，嘉孝抡抡胳膊，他也就躲开了。

　　太阳从地板上转到天花板上，再消失在黑暗中后，囚犯们都昏昏欲睡。这时外面忽然传来阵嗡嗡的声音，而且越来越大，老头一咕噜地爬起，窜到墙根，贴着耳朵听，马上就有机关枪放鞭炮一样响起来。爆炸声一阵接着一阵，监狱的嗽也极其洪亮地响了起来：“…日军正轰炸全城，不要惊慌，凡妄图借混乱逃跑者，格杀勿论…”接着又响了几遍。嘉孝躺在牢房里，听到轰轰隆隆的声音，心都悬起来了。透过窗外，可以看到外面火光冲天，一定是打仗了。第二天仍旧有人来送饭，说是日本鬼子从北面打来了，在东面打得不得了，监狱在郊区，是怕不着的。即使囚友们每天都可以听到枪炮声、飞机轰鸣声，但仍然没事。几十个人反而都和气起来，纷纷为日后的生路出谋划策。大个说：只要挨炸，就砸开门，反正早晚都是死。但一个月来，消息传来都说鬼子打到了城下，猛轰城墙，看来没机会往这边轰炮，这样一来连老头都未免唉声叹气。

　　一天晚上，天气特别闷，忽然间，炮声大作，然而，囚友们反倒觉得无所谓了。大家都安安静静地坐着，或许是等死。嘉孝倚在墙角，想起家中，不知稻子收了没有，又想起三弟嘉存不知还是不是呆在衡州。正想得出神，扑天盖地的一阵声响就昏过去了。醒来时，什么大个、老头都不见了。爆炸从北而袭来，倒了两面墙，留下这个角。嘉孝推天身上的瓦砾，摸摸脑袋，还在。借着东面、北面的火光，往城中跑去。那儿反而安全，鬼子的飞机没有来浪费炸弹。城中只歪歪斜斜地竖着两三幢房，只有一些军队在调动。嘉孝摸索到“鸿利”银庄前，一看就知道嘉存在埋东西。两兄弟见了面都大吃一惊。原来鸿利老板走前把没能带走的现钞、洋元都托付给嘉存。嘉存和嘉孝一道把家伙从地下室抬出来埋了，就撒脚往河边跑。

　　平时熙熙攘攘的码头，这里早已鸟窜兽逃，没有一条船的影子，跑到石鼓渡口，只剩下几条小舢板，无人看管地翻在沙滩上。俩从找着两根竹竿，推下舢板，往上游撑去。这真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斗。两兄弟从石鼓书院下，一气不歇行了百里路，双手磨得血流不止，扯块布裹上，就一直撑下去，把竹竿磨得象涂了猪血一样淋漓。而这时，昔日繁华的衡州，大后方的“上海”也在枪炮声中沉沦了。守城的十路军在坚守四十七天后，也城陷人亡了。日军开进了市区，竟为这个昔日四十万人口的城市找不到血腥对象而懊恼。

　　日本占领金溪一带后，大家都逃上了北山。村里合议，筹些钱，到宝庆一带买四五条枪，一些枪弹，在山口的一些地方派壮丁守着。山下，鬼子在金溪边设了个岗，每天汽艇都来换岗巡逻。但山高林密，鬼子对着山上升起的炊烟也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望望而已。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漫长，十一月底就开始飘起了雪。此后天气阴阴沉沉，雾气笼在这山坳里，住人的草棚又潮又湿，老人与小孩顶不住，死了好些。旧历年时，大家商量着凑些钱，由嘉孝、嘉存带几个人去买些肉回来权且过年。

　　五个人潜回山下的时候，四周安安静静，只有鬼子的岗楼还亮着，一个鬼子端着枪在走来走去。嘉孝说；反正大家都在，端它妈的窝，过年顺便打个牙祭。嘉存也说可以。四个人在一边摆好枪，嘉孝别着两个手榴弹要从鬼子背后偷袭。嘉存说，二哥，不如让我去。嘉孝笑道：你力气小，扔不远，再说我命大，要死的话，都死过好几回了。那边枪一响，嘉孝就冲了上去，鬼子也不是省油的灯，打了一阵，不慌不忙地缩了进去，就朝嘉孝方向打起枪来。嘉存看到嘉孝跑到离岗哨还有五六十米的地方就仆倒了下来，心里一急，也冲了上去。鬼子又朝他这儿放枪，这当儿，一阵炸声，把鬼子的岗楼炸得象下了场不小的雨。嘉存的脸上都落了两三滴血。跑到嘉孝那儿，他正念念有词：它奶奶的痛快、痛快！嘉孝的脚中了一枪，血流了一地。

　　四九年夏，衡宝战役正进行时，幸瑞派了嘉佑回来接幸雪一家去广州。幸雪说，三十而豪，四十不富，五十将等寻死路。叶落归根，我不走了。嘉孝柱着拐杖，摆摆手说，你作你的官，我种我的田，兄弟毕竟不能不分富贵高低，你当你的官，我种我的田。嘉存则说自己银号的事未辞，不能同去。

　　幸雪在一九六三年过世，二儿子、三儿子都老了，偶尔与晚辈翻翻古，便显得年轻了许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