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查看帮助
一滴泪，烙下一个印，背负了今生来世。
这一世我是一只蝴蝶，很普通的，整天流连于花间，乐死不疲。斑斓如花却不及我的万分之一，也许是神的眷顾，四翼上众多鲜丽的色彩构筑我比花更艳的年华。
直到那个雨后的清晨。
天边的阴云迟迟不肯散去，园子里败谢的花被雨水打得粉碎，落了一地，枯萎的花瓣被潮湿的泥土泡得软了，化了，渐渐归入尘里。
翩翩飞着，我盼望能在这雨后的残景中寻得一两只幸存的蓓蕾，忽然瞥见园子角落里挺着一株火红的植物，不为别的，只因它没有叶，惟独一朵鲜红的花，在这片萧瑟中显得甚是灼眼。
还未飞至它身边却望见花茎动了一动，隐隐传来话声。我悠悠然停在另一株残花上歇息，绝佳的视角看清了花后的一切。
一只猫。一只鼠。奇怪。
小鼠神情怯懦，一双眼睛清澈透亮，紧抓着自己的尾巴，声如细蚊：“我喜欢你。”
身下花枝一颤，我险些跌了下去，一时竟忘了自己会飞。
然而那猫淡定自若，黛黑色瞳孔中沁着酸楚的冷漠。为什么觉得酸楚，我也不知。只听猫说：“你走开。”
果真如猫所言，小鼠掩着泪痕仓皇地跑了，零碎混乱的脚步溅了一地。
有意思。望着雨后角落里荒诞的戏剧，我轻笑，猫与老鼠的爱情，只可惜夭折得太早。
主角走了，现在我可以去品尝一下那花的味道了，记起了初衷我又翩翩然起身，刚站住脚，顿时一股醉人花香绕得我头晕目眩，沉迷不可自拔。
就在这时，一滴水样的液体落在我的翅上，先是一阵冰凉，接着突然变得滚烫烧得我翅膀胀痛，最后如同麻药注入血管待无感觉后轰然消散无形。
这不是雨水。抬头望，是猫。
他眼中晶莹闪烁，蓄满透明色的液体却隐忍着没有落下，直到我仰得脖颈酸痛，仍不见半滴脆弱于他眼中坠落，不久后所有的晶莹在空气中蒸发，只剩一对黛黑色的锐利瞳仁，像针一样，扎得我心莫名的疼。
猫走后，我独自坐在花上，心口堵得慌，脑海中反反复复全是那对针一样的猫眼，翅上的疼痛好似又渐渐灼烧起来。
我不明白，既然拒绝了为何还会流泪，既然想哭为何不让泪落下，还要用锋芒遮掩，那眼中的针究竟是扎疼了小鼠，还是扎疼了猫。
身下红花传来盈盈轻笑，枝身摇颤。
“你笑什么？”我问。
它依然笑意不减，只是嘴角边有一丝邪媚，“你爱上猫了，傻蝴蝶。”
这天雾很大，浓稠的雾气丝丝络络漫溢整个园子，顺着墙根，我小心翼翼飞到角落暂歇，低头望去——那花不见了。
前天还与它说过话，怎的今天就没了？仔细瞧去，毫无折摘或拔起的痕迹，土泥平整依旧，如同没有生长过任何植物一般。
难道是幻觉？可它妖艳诡异的红色在记忆中鲜亮得刺眼，还有它最后轻笑的判定，我甚觉不解。
翅膀越来越重，挂满了雾水，这种天气实在不适合出门，我起身准备回家。一不留神，忽觉被什么缠住了，隐约看见不远出一个黑影正向我爬来，带着阴阴的窃笑。我慌了，都怪这蛛丝太细，加上今天大雾竟被逮个正着。拼命挣扎，无奈蛛丝上雾水频频掉落，我却被牢牢缚住，粘滞的蛛丝勒得我翅角破裂。眼看那个委琐的身影越来越近，身上蛛丝有节奏的颤动传来它兴奋激动的心跳——我好恨！
就在我刚要认命之时，一道劲风掠过我的面门，寒光一闪，如利刀般划至周身，紧接着蛛丝断裂，我轻盈掉落在一副柔软的毛皮上。
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我甚至没看清救我的是谁，只听身下传来暗沉的嗓音：“抓紧了。”不待我反应过来，就感觉飞一般在花间跳跃狂奔，身下脊骨强劲干练的律动与心跳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楚。
耳边擦过呼呼风声，我死抓着毛皮不放，不管前方是不是家的方向，我只认得那声音。
眼角蓦然湿了，我笑，原来雾太浓竟挤进眼里。
一阵奔跑之后我们停下，剥去翅上缠绕的蛛丝我又轻盈地飞了起来，款款落预于猫的鼻尖，微笑：“谢谢你。”
收起利爪，猫用柔软的掌心将我搁于花上，轻喃：“小蝴蝶，我们又见面了。”萦绕的雾气丝毫遮掩不了那对寒针的锋芒，仓皇散去，显露出一双弯弯的月牙，细细长长，延伸出世间最美的弧度，猫在对着我笑。
“你见过我？”我故作镇定问他，当日虽离他很近，但我确信他没看到我。
舔弄毛皮上的露水，猫点点头，“以前在这园中经常看见你，和别的蝴蝶不同，你翅上的颜色让我过目不忘。”
我呆了，恍惚中耳畔飘过谁的轻笑：你爱上猫了，傻蝴蝶。如同对我下了蛊，无法控制，迎上那对猫眼：“我喜欢你。”
相同的对白，我会不会遭受与那只小鼠相同的命运？
起初一怔，随即猫的眼神柔软下来，敛起针芒，他倾身在我额上落下一片轻吻：“好的，我们在一起吧。”
我不怕疼，哪怕他眼光再利。
每日必去园中与他相会，此后身上再无沾过半粒花粉，他背部细暖的皮毛让我由衷迷恋。
偶尔听得花间小虫聊些猫的碎事。他生来就是只野猫，不受任何人驯服，与一般的猫不同，他不食鱼，不捕鼠，独来独往，特立如风。
半年前他从一蝮蛇毒牙下救得一只小鼠，身中剧毒三个月后方能走动，其间那只小鼠为谢其恩悉心照料他的伤势与他朝夕相处，待猫痊愈后仍与之形影不离。
花间小虫甚多，唾沫横飞地说了十几个版本，个个眉飞色舞，似乎这段猫鼠之绊已成为经久不衰的传奇。
扑扇扑扇翅膀，我轻哼一声，什么东西，那只小鼠早已被猫抛弃。
越想装做若无其事背上的翅膀就越发的疼，那只落有眼泪的翅膀。就像一枚滚烫的烙印，久久不能化去。
我说过，我不怕疼，虽然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执著。
天气渐渐转暖，猫经常趴在花间晒太阳，眯着眼，勾出两道弯缝，细细望去，还能发现他白色的睫毛在风中轻颤。偶尔一两只小虫跳上他的耳朵，微微皱眉，机灵地抖几下耳朵，小虫慌忙离去。阳光泻在他脸上，周围弥漫的是诱人的花香，敛去了锋芒，他一脸安详。
歇在离他最近的一朵花上，缓缓开合翅膀。他睡了多久我就看了多久，直到日落西山，漫天的晚霞为这园子笼上一层绯红的轻纱，连带着他白色睫毛一起氤氲淡淡的粉色。
这时，他悠然睁眼，眼珠转都没转，锐利的目光直接定在我歇脚的那朵花上，我心底一颤。他却悠哉地伸了个懒腰，瞥见我此刻的慌神，嘴角歪起一丝坏笑：“看够了没？”
哪会够啊，即使再看他几载春秋寒暑也看不进那对猫眼半分，想到这，一种挫败感油然而生，轻叹一口气，我幽幽地说：“对你而言，那只小鼠当真如此重要？”
……
“啪”的一声，只是刹那之间，我甚至来不及感到疼痛，寒针陡然凛冽，直插我的心口，鲜血源源不断，直到在我身下晕出一朵妖红的花。
脚边，是我的一只尾翅，已被他连根扯下。
“不要想探究我的过去。”
血 泪中，我看见他决绝的背影，最后疼到昏厥。
醒来时已是半月之后，下身断翅处仍然隐隐作痛，起身站起，却不小心牵扯了伤口，年迈的族长踱步至我跟前将我扶起，眉心紧紧纠结，“你是蝶妖，与猫相恋已是不该，况且你们之间注定——”
“注定没有结果。”勉强挤出一丝苦笑，我接着族长的话说道，“您放心，我有分寸的。”
族长不再多言，留下我独自离去。
回头望着下身那道丑陋的伤口，又深又长，不知何时才能痊愈抑或永远都不能痊愈，我不敢去想，代价虽大，但我心如明镜，用一只翅膀换得他半分的真实——值。
咬咬牙，我爬到窗边，此时已是红霞满天，突然好怀念那日园中凄迷的绯色。
相较于其他同族，现在的我就等同一个残废。那条长长的丑陋无比的伤疤炫耀似的趴在我身上，如同神恶意的败笔，是企图跨越禁忌的罪证，令人鄙夷。
一只剩下三只翅膀的蝴蝶，不会飞，那就意味着死。陆地上到处隐藏着饥饿难奈的眼睛，一不留神，连骨头都不剩。
所以，伤好了之后我夜以继日的练习飞行，平衡很难掌握，体力也不如从前，偶尔还会牵扯旧伤痛到全身麻痹，从空中坠落是常有的事。族长看了心疼，劝我会不会飞不要紧，只要以后留在这里便不会有什么危险，也有同族们照料我。
我却笑着摇摇头。不可以。因为我终究是要离开的。
我没有告诉族长，这么辛苦的练习飞行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找他，但如果找不到他即使会飞了还不如一死来得痛快。
无数次的跌跌撞撞我整整花了一年时间学会三只翅膀的飞行，此后我告别同族的庇护孤身涉足世外，而当再见到他时已是三年之后了。
不得不承认，傍晚的霞光是最适合他的颜色，漫天的绯红在空气中升腾，带着点残败的金光，洒在他身上，更衬得他的落寞与孤傲。
那天，他独自坐在湖边看景，萧瑟背影中有着不同以往的宁静与详和，而我却像个偷窥者，躲在离他十步开外的矮树后不敢再靠近半分，生怕自己紊乱的呼吸打破他此刻的安静。
三年的执著，三年的思念，三年不知疲倦的追寻，可不知三年后的今天他还记不记得我，如果我不惜一切代价换来的却是他微皱的眉头与陌生的眼神，那么我该怎么办？
突然全身一阵冷颤，我怯怯的退了两步，脚下树叶发出一声轻响，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却被他灵敏捕捉。
湖边身影微微倾斜，背着漫天绯红的霞光，依旧是那略带戏谑的庸懒眼神，双瞳中依然寒针深刻，只是多了一分温暖，少了一分凌厉，难道是错觉，抑或时间是奇效的伤药？正当我不解时，他勾了勾嘴角，轻笑，“小蝴蝶，我们又见面了。”低沉的嗓音一如既往的透出一股魅惑力，我愣愣的点点头。
然后，我们又在一起了。
幸福来得如此错愕，惊喜之余更多的是害怕。
我曾指着尾部丑陋的伤疤问他：“我这么丑，你还……”
“放心吧。”他打断我，“该放的都放了，以后我会好好待你。”
源自心底的，我笑了。我想我可以相信，就这么一直相信下去，一直与他幸福下去。
大多时候我趴在他背上一起漫步林间，静静享受冬日后煦暖的阳光，彼此之间并不太多话语，因为沉默可以让我更靠近他心底的声音。
细细地聆听，细细地聆听……
结果是我听不到任何声音，包括他的心跳。
最终，我吐了一口气，选择了更深的沉默。
三日之后，翅上旧伤复发，疼到无法喊疼，从他背上跌了下来。他慌了，以为是自己当初那一爪落下的病根，眼中泛起丝丝愧疚。
我无语。其实那时的伤早已痊愈，疼的不是那道伤疤，而是，而是泪水滴下的地方。初见面时，他无意在我翅上烙下一个深深的印，刻入四肢百骸，如此背负了三年。
此后他待我极好，嘘寒问暖，呵护备至，我也就大大方方的接受了，尽管清楚他的好源于愧疚与责任，可是我告诉自己，豁达点，只要他在我身边，幸福就没有走远。
我是真的很拼命，拼命地忍着日渐加重的伤在他面前展现舒心的笑容，拼命地抓住他背部毛皮不放贪婪地汲取阳光，拼命地幻想十年一百年后我们都变成老妖精了仍然形影不离的美好时光。
幸福就在我日复一日的拼命中一点一滴的积攒起来。
谁知当我满心欢喜无比虔诚地感谢上苍时，神重重地甩了我一耳光。
——苦心经营变成落地惊慌与绝望。
那一日，我听到久违的心跳声，砰——砰砰——砰砰砰……比任何时候都要激烈，像沉睡千年的困兽苏醒了要挣脱牢笼，像丢弃一切理智的疯子无止尽地撕扯着悲伤，如此剧烈，以至于伏在背上的我都禁不住颤抖。顺着他惊愕的目光望去……
草丛。一只鼠。一条蛇。
仅此而已。
我却笑了，笑得无比畅快，甚至疯狂。
一边止不住大笑，一边飞到他身前，无须细细聆听，无须定定凝望，只是余光一扫，便瞥见许久不见的锋芒，一点一点从他眼底漫上来，直至汹涌。
原来不是他忘了，而是他隐藏得太好。
收住笑声，我一字一字地说，不要去。
从头到尾他不曾看我一眼，只冷冷吐出两个字，让开。
不管我如何阻拦依旧挡不住他前进的步伐，那边草丛，毒蛇吐着鲜红的信字一分分逼近毫无警觉的小鼠，眼中精光暴射，蓄势待发，此时逃跑已无可能。可那蛇身长七尺有余，毒性猛烈，他若去，必死。
急忙飞身他面前，我扯着嗓子大喊，你看清楚，那只小鼠不是她。
可即使喊到喉咙出血，他仍不看我一眼，四肢利爪锋刃再现，寒光逼眼，拦住他已绝无可能。
最后关头，我闭眼，深呼吸，凄然亦决然的说，除非你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眨眼之间又仿佛等待了千年，往昔片断粒粒重现眼前，串成最美好的画面，于是他给了我一个果断决绝理所当然的结果。
一道闪光。一片翅膀。
没有第一次那般痛彻心肺，可能是习惯了的缘故，坠落时我的意识分外清明，不看身后狂奔如闪电的身影，不听惨烈厮打纠缠的声音，脸上连一滴泪都没有，嘴角上还残留着前刻疯狂扭曲的笑容。
这一次， 我用第二片翅膀换来了着个早该料到的结局。
很好。
我猜一定是神的悲悯，我没有死，日后醒来的是当初昏去的地方。
不远处地上摊着七尺多长的毒蛇尸体，扭曲成不自然的形状，遍体伤痕，正用腐烂的味道盛情款待成群而至的蝇虫。
看来自己错过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
拖着重伤未愈的身子，我一步步寻找，脑中迅速翻转，蛇已死，又不见他的尸体，或许他还活着，想着想着，我加快了脚步。
果然，在那个熟悉的湖边。
看上去并不比那条蛇的下场好多少，全身数不清的擦伤，但不重，致命的是他颈窝两个深深的牙印，像两个不见底的窟窿，慢慢抽吸他的生命。曾经锋芒奕奕的眼瞳此刻黯淡无光，几只蝇虫仿佛已经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在他身上肆无忌惮的游走。
然，他活着，亦离死不远。
看到他这副模样，我当真心痛到无以复加，可是挤不出半滴眼泪，开口时才发现沙哑的嗓音里尽是悲伤痛楚的泪，你这又是何苦？
他不答。我知道他听见了。
我接着说，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你更勇敢的猫，杀死两条毒蛇居然还能活到今天，可这世上也再没有比你更傻的猫，一辈子的勇猛只为那只曾被你亲口拒绝的小鼠。恋你三年，我已经不去计较自己在你心中的地位，只求陪在你身边就好，可是，可是你竟连这如此简单的愿望都不肯施舍，你说，你要我怎么办？
说完这些已用尽我所有力气，翅上隐隐作痛，我知道又是那个泪印在作祟，可对于我这副伤痕累累的身体而言那点痛已是微不足道了。
当我再次抬眼望他时，他哭了。没有呜咽，没有抽泣，更没有嚎啕大哭，他依旧很安静，浑浊的瞳子中滚出晶莹的泪，断了线，又连成线，初见他时的隐忍于此刻轰然倾泻，淋漓尽致。
原来，时间是种慢性毒药，让伤痛在他心里一点一点沉淀，直至满溢直至心碎，流出来的痛化为了脆弱。
哭久了，看见他嘴唇微微颤动。我凑过去，听到了轻轻的哀伤的声音，对不起。还有，杀了我。
是的，现在的我可以杀他，在他断气之前杀掉他。杀了他，可以断绝他死前残喘的痛苦，可以化去我三年来幽幽的恨，也可以让他不对我抱有愧疚。
这些，他都明白，因此给了我这个机会。
星移斗转，时过境迁，不变的是天边弥漫的绯红，晕上他白色的睫毛和安详的睡脸，一如既往的好看。
他的口中，有我的一片断翅，剧毒的磷粉要了他的命。
亲手杀了他，我却尝到了真正幸福的味道。
留下那只烙有泪印的翅膀，我依偎着他沉沉睡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