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自古，列朝的国土疆域虽有大小之别，但中原的锦绣山河莫不是必争之域，在通往京城要塞的官道上，每隔数里，总有几条接入的岔道，常是各个重镇的干道。

　　战火蔓延之时，各地兴起之师拥入官道，烧杀抢掠，即便军纪严明，沿途城池的百姓也必须纳粮捐衣，难逃其扰。

　　各地流亡的难民，只得避开大道，每逢岔路，也只能挑择荒芜、曲折的山路小道，于是愈走愈僻，进入了长江之南了无人烟原始境界。

　　至此，幸免于难的百姓，一路之上结伴相随已经成为密不可分的联盟，在此处扎根生存，天为被地为床，与野兽相搏，刀耕火种，繁衍生息。

　　每逢改朝换代之时，便接纳新的流亡人口，几经沧桑，此地竟逐渐演变为一处鱼米之乡，桃源圣地，名曰：逍遥镇。

　　逍遥镇因地处闭塞，当地百姓又安分守己按时纳粮交税，历朝竟有意无意将此处遗落，不设官衙，百姓幸甚。

　　蒙古军横扫中原，所经之地如遇顽强抵抗，夺城之日势必屠城泄恨，如遇交城投降，军队留为己用，普通百姓皆为奴役。

　　战争后期，蒙古人为图长久居留之计，不再野蛮对待的汉人，即便如此，也将人口划为四等：一等蒙古人，二等金国人和辽国人以及西夏人，三等宋人的上层，四等普通汉人。

　　当时中原与各国通商已久，很多番邦商人无所划分，统治的蒙古人一声令下，将所有番邦商人驱逐出境，各国商人包括高丽、波斯、印度等国故乡甚远，一时也是有家难回，遭受流离之苦，辗转之灾。

　　逍遥镇这所世外桃源一时之间收留了很多番邦的商人，将他们妥善安置，各国商人感激涕零，在此处安下身来。

　　蒙古大军挥师南下，逍遥镇周边的小镇村落均饱受灾乱，所幸的是大军竟饶过逍遥镇之地，秋毫未犯，不得不令后人称奇。

　　以后各代乱世，逍遥镇也奇迹般避过，于是世间流传长江之南一处所在藏有绝世奇宝。

　　各地盗墓贼便齐聚长江附近搜寻这处藏宝之地，逍遥镇也受其害，开始出现一些奇异的事情，每逢月圆和雷雨天气之夜，山间野兽便彻夜漫山狂吼，令镇上百姓不寒而栗。

　　因为有异象发生，再者也有盗墓贼光顾于此并未发现什么奇珍异宝，倒是经常有来无还死于非命，渐渐地，这股浪潮息落下去。

　　这一日，正午时分，镇上的街道已经人迹稀落，各家屋顶炊烟缭绕，茶馆里，只有两名老者在品茶闲谈，茶馆的屋顶上，懒洋洋地卧着一只白猫，偶尔翻一下肚皮，享受日光的沐浴。

　　一名戴帽的老者，沉默了半天，突然开口说：“听说了没有，东街胭脂水粉铺的郝掌柜小妾生了个蓝眼珠的孩子，一点也不象郝掌柜。”

　　另一名老者戴一副近视镜，微抬了一下眼皮，说：“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镇上不经常有这种事么，西街的那个武举人，就是蓝眼珠。”

　　戴帽的老者说：“老董，我们中原人必定是黑黄眼珠多一些，蓝眼珠这样的异种会不会同山上的怪事有关联？”

　　老董哈哈大笑，指着戴帽的老者说：“老郭啊，你是风水的书看多了吧，这样的事也能想到一起。”

　　老郭不服气地说：“那你给解释一下！”

　　忽听店小二高声地喊道：“陶居士，您来了！里边请进，里面宽敞着呢！”

　　老董应声说道：“陶老，这边请！”

　　陶居士年岁已然颇大，手里拄着拐杖，走路都颤巍巍的，肩上却停着一只黑雕。

　　那黑雕虽然清瘦异常，但毕竟分量不轻，陶居士每次出门却都要带着它。

　　陶居士听得老董的召唤，折了向里的方向，朝这张桌子走来，刚一落座，那只黑雕耸耸身子，张开厉爪，伸缩了几下，象是活络了一下经脉，然后慢腾腾地从陶居士的身上一步一抓地下来，跨上桌面，蹲在桌子中央闭目打盹儿。

　　从始至终，那双翅膀如同摆设一般。

　　老董看着黑雕，呵呵乐道：“这只扁毛畜生，跟了你两年了吧？”

　　陶居士点点头，闭目养神，老郭知道陶居士见多识广，将刚才的事说起，讲完之后，看着他的反应。

　　店小二看上一杯清茶，也站立一旁，侧耳摘听。

　　陶居士开口说道：“这样的事不能说奇怪，西街的武举人万天保就是蓝色的瞳仁，西楚霸王项羽还有两个瞳仁，这样的事总是有根可查的。不知列位记得我逍遥镇史上的番邦商人否？我想跟他们有莫大的联系。”

　　老董醒悟道：“是的，是的，我记得祖上是收留过一些异族人。陶老就是渊博，说到点子上了！不过，好像只有波斯人是这种眼珠子。”

　　老郭疑问的说：“有什么关系？那些异族人除了死到这里的，基本上全部迁走了呀？”

　　陶居士接着说：“是的，但是他们中间有和镇上的汉人通婚，难免会留下后裔。这些商人中间，高丽和我们汉人区别不大，印度的人生性怪异，只通婚却没有后裔，最后渐渐绝迹了，波斯商人后代确实不少，虽然后来波斯人全部迁走，但还是有一部分混血儿留了下来，经过几百年的发展，特征自然不明显了，所以也就被世人淡忘了。如今，这蓝眼珠子的孩子可能是继承了先祖的特征，据西洋人所言，这叫做返祖现象。”

　　众人听得陶居士这番言语，这才恍然大悟，老郭开玩笑说：“老董，你要管好你家孙子，孙媳妇可要挑的远一些，别给整出一个波斯人了！哈哈”

　　老董的孙子年少英俊，风流成性，众人自然明白老郭所指，店小二偷笑了一下，老董有些恼怒地说：“为老不尊，成何体统！”

　　茶馆忽然冲进一名小女孩，十三四岁年纪，扎两个长辫，走到茶馆中低头左看右看，店小二喝道：“兀家小姑娘，瞎寻么什么呢？今个儿天气好，你家小白在屋顶上晒太阳呢！”

　　小白是兀家的一只小猫，浑身雪白。

　　兀家小姑娘嗔道：“骗我干什么？屋顶上什么都没有！”

　　店小二不信，到院中抬头一看，屋顶上果真什么都没有，嘴里说道：“兀家小姑娘，我可不会骗你，刚才还在屋顶上！今儿天气好，一早它就过来了，晒了半晌了！”

　　小姑娘马上还嘴说：“天气好么，净说瞎话！”说完起身离去。

　　果然，天空一时间堆起大片厚云，刚刚晴朗的天，一下阴暗下来，众人抬头看天，店小二无奈地说：“晦气，今天就没有说了一句实在话，这不是罗刹人的德性么！”

　　众人哈哈大笑，陶居士说道：“小二说得有理，罗刹人也是蓝瞳仁，可从来少实话，东北的马贼都拿他们没有办法。这一点波斯人就比他们强，波斯商人讲究诚信，同我们的晋商颇多相似，可是有一点，你们听了也要发笑！”

　　众人齐问是什么，桌上那只雕抬头看看昏暗的天色，突然扑通一声跳下桌来，直步朝门外走去，陶居士说：“不用理它。”

　　一阵狂风吹过，风中已满是泥土的气息，看来真的是要下雨了。

　　店小二嘴里骂着，起步走到门口关上店门，众人围拢到一起，注视着陶居士。

　　陶居士饮了一口茶，缓缓说道：“这些波斯人会同当时的各类异族人，逃难至我逍遥镇时已狼狈不堪，我等先人极尽地主之谊，将他们好生安置，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其他番国的商人确实象是流离失所的模样，只带盘缠和少许衣物必需品，唯独波斯人瓶瓶罐罐，琉璃器皿的带了一大堆，更过分的是每户还要带几只波斯猫，真不象是逃亡，象什么，象是搬家…哈哈！”

　　众人陪着笑了一阵，外面已是雷雨大作，没有停歇的意思。

　　老董看着外面，眉头紧锁，老郭打趣说：“老董，是不是发愁回家呢？不用怕，待会儿老哥送你，免得你那个小孙子趁机作乱！”

　　话刚刚说到这里，外面的雨势似乎更大了，风雨中开始夹杂了一些奇怪的声音，镇上的百姓都清楚，又是山上的野兽开始作祟了。

　　群兽的声音忽远忽近，时高时低，但从不间断，期间常有高亢的声音加入，临时助兴，即便听贯了的寻常百姓，也会感到毛骨悚然。

　　多年来遇到这种情况，百姓们大都会闭户不出，因为时间久了，当然不乏胆大者也会冒雨外出。

　　陶居士说：“人有人言兽有兽语呀！”茶馆中的众人开始沉默，心中莫不希望这场雨早些结束。

　　是夜，这场雨终于止住了，满天星斗，月牙如勾，各家各户趁着夜色出来透了一下气，街坊之间互相斗笑了一阵，俱各自关门大睡。

　　屋檐之下，突然窜出一条黑影，身形瘦小，几个腾跳，已经来到一家店铺的烟囱上，停住不动，原来是白天茶馆屋顶上的白猫。

　　小白探头看了一下空空大大的院子，只有一侧的矮房里灯火影绰，隐隐约约听得妇人的声音，听得出来是哄婴孩入睡的呢喃声，声音偶尔停下，又是一声叹息。

　　镇上的一座大酒楼内，仍然灯火通明，因为突来的大雨，很多客人滞留酒楼内，吃到很晚，若得后堂的厨房抱怨连连。

　　各个热菜冷菜的师傅歇了，只剩下几个徒弟在忙活，一间灶台上，盛着大盘的水煮鱼。

　　一只黑色猫偷偷溜进来，不声不息地跳上灶台，趁人不注意，叼起鱼就跑。

　　一名小徒弟大叫：“该死的波斯黑猫，又来的偷鱼！”说着追了出去，跑到院中，顺手提留起一根柴木扔了出去，角落里的狼狗闻听动静，大叫一声，朝着黑猫的方向跑去。

　　小徒弟连声喊到：“旺财，抓住它！抓住它！”一股菜糊的味道，他连忙赶回屋内。

　　黑猫因为口中衔着重物，跑起来有些慢，旺财又追得紧，把它逼到墙角处，一狗一猫开始对峙起来，旺财低吼着，作势要扑。

　　黑猫察看了一下地形，围墙有八尺高，转过头看到叫旺财的狗冷笑着，它放下口中的鱼，晃了一下圆大的脑袋，说：“旺财，你新来的，不要不给兄弟面子！可以分你一半的！”

　　旺财添了一下嘴，呸了一下

　　“谁跟你该死的波斯猫称兄道弟！”

　　“我不是波斯猫！”

　　黑猫把长长的毛抖抖，湿气扑散出来，旺财的鼻子很敏感，不由打了几个喷嚏，它后退一步，调整姿势扑向黑猫。

　　黑猫的声音从墙头传来：“注意了，江湖永远比你想像的复杂！”

　　旺财愣在当场，它没有发觉黑猫是怎么飞上去的，黑猫看着恼羞成怒的它，呵呵笑道：“记住，我的名字叫野鬼！也算给你上一课吧，不要以为猫的极限是七尺哦，哈哈！”

　　寻常的家猫，弹跳好的可以跳到六尺左右，流浪的野猫，即便跳的再高，七尺也是它们的极限，旺财虽然来到新家不久，但也清楚的知道西街的那些波斯猫们虽然都是捕鼠能手，但通常都不会超过六尺，野鬼显然是只野猫，可它竟是弹跳绝伦的波斯猫。

　　野鬼瞅了一下垂头丧气的旺财，顺嘴撕下一块鱼肉，故意掉到围墙内，然后纵身一跃，抓住一棵大槐树的枝干，消失在黑色的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