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多花之城。昔风流才横之士,都有诗情赞叹之。孟郊《登科后》写道: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得意之态尽挥笔端。刘禹锡亦写道: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又写道: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短短几句,却是人物沧桑道尽。陈脱走进长安,正恰春光明媚,一路而去,满城皆为桃花。其下车马纷纷,游人如织。有王孙公子摇扇斜走,也有商贾之客来往买卖。茶坊酒肆林立,叫卖之声不绝。江湖异士弄枪舞棍,叫好之声此起彼落。
陈脱正漫行四顾,忽地一人窜出,长发披散,面垢衣烂,朝陈脱撞来。陈脱不及闪身,被他撞倒在地。正欲开口,后面又奔出一个人,胖脸圆目,着绸绫衣饰,追着前面的人喊:“不打断你的脚我就不是朱大富。”一听说是朱大富,马上有人横行出来,一把攥住那面垢衣烂者,说道:“朱爷,给你抓住他了。”朱大富跑上去对那披发人一阵脚踢,又吐几口唾沫在他身上,对旁边的人说:“几位乡邻烦代我揪送此无赖去衙门。”几个人知道这朱大富是长安富商,替他办事自然会有好处的,欣然从命,几个人推着踢着那披发破衣人朝衙门而去。
陈脱无故被撞倒在地,本对这破衣乞丐似的人心存介意。但见朱大富踢他,众人肆意凌辱他,心里又生出一股同情。心想自己本生于洛阳殷实之家,因三年访道,落得身如乞丐,这汉子或者也跟自己一般,原本亦是体面之士。便走过去,拱手向朱大富道:“所谓得饶人处且饶人,此汉流落至如此地步,已是凄凄惨惨。你就放过他吧。”
朱大富瞪陈脱一眼,见他亦是破衣烂裳,恍然说道:“你是他同伙。”陈脱急道:“这个就错了,如果我是他同伙,他怎么把我撞倒在地。”朱大富想一想也是,就道:“他撞你,你为何还要帮他?”陈脱道:“自古有道之士,对天下苍生皆怀悲悯之心。”朱大富便大笑起来,说道:“就你这叫化子模样,还谈天下苍生。身上有银子么,你能拿出一两银子来让我看看,我就把他放了。”陈脱忙道:“说话可算数?”四周所有人都大笑起来,一个高高的长须的瘦老头说:“小子真是孤陋寡闻,朱大爷是什么人,其生意往来繁频,为人自然是一言九鼎,最讲诚信,不然怎么可以富甲长安,显赫一时。”另一个尖嗓的说道:“朱大爷把十万分之一的银子拿出来,就够你一辈子啦,你不如跪下来磕几个头,或许朱大爷看得顺眼,给你一个谋生的机会,就不必再四处乞讨度日了。”陈脱也不听他们说什么,从兜里掏出苏惠香给他的锦袋,摸出一两银子展示给朱大富看。
四周一片惊异,朱大富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半响,他才不甘心地说道:“朱某平生第一次看走了,好吧,放了那无赖。”
众人扫兴而散,那破裳者走过来朝陈脱瞧了许久,拱手说道:“小子姓郭名高处,后会有期。”说完就要走。陈脱很是有气,抢上前拦住他道:“刚才你疾走的时候撞倒了一个人,你知道是谁么?”“我知道,就是公子你。”郭高处漠然答之。 陈脱没料他倒记得,不悦说道:“你撞倒我在地,我反救你,你没有一句愧歉感激之言就要走么?”
郭高处这才睁大眼仔细打量陈脱,长长叹一声气,似有无限感慨。陈脱说道:“先生叹气是为何?”郭高处道:“士为知己者死,公子可谓不我知也。”陈脱心头一震,视其面,见其虽破衣垢面,却有高节不屈之气,愧然说:“先生莫非荆轲之辈,要离之流,任侠而轻死生者哉?”郭高处说道:“荆轲、要离,何其壮哉,小人仰慕其为人,能仆而逐其后,平生之无憾事也。”陈脱马上说:“不识慷慨之士,请勿见怪,可否酒肆小饮,以做陪罪?”郭高处欣然应允。
走几百米,抬头见一琼楼玉宇,一面“古都风月”的大旗高挑,朱红的华表上书道:世间无比酒,天下有名楼。
“就这里了。”郭高处说罢跨足而入,陈脱跟着走进去,才入门三步,一个伙计指着郭高处叫道:“这无赖又来了,没被我们的朱老爷打怕么。”郭高处傲然道:“不就是要银子么,我朋友有银子给你们。”那伙计瞪眼看陈脱:“你有银子付他酒钱?他一坐下来便要喝十来八斤,下酒菜少也要十二三盘,你若真为他付钱,就先把银子拿出来看看。”
陈脱就把锦袋拿出来,那伙计掂了一掂,少说有十多两重,不再说话,客气地请两位入内。两位择个通风的窗口坐下,少倾步来一位异域女人,高鼻深目,肤白丰腴,身材高挑。陈脱微觉诧异,郭高处道:“公子有所不知,此乃胡姬, 从西域而来,其性情与中原女子大不相同,却是另外一种妩媚。当年李白在《送裴十八图南归嵩山二首之一》曾有‘何处可为别,长安青绮门;胡姬招素手,延客醉金樽’之句。另一首诗《前有一樽酒行二首之二》中又写道:‘琴奏龙门之绿桐,玉壶美酒清若空;催弦拂柱与君饮,看朱成碧颜始红;胡姬貌如花,当垆笑春风;笑春风,舞罗衣,君今不醉将安归?’诗仙笔挥,道尽胡姬之美。”陈脱叹服郭高处的学识,亦叹服李学士惊世之笔,再看一眼胡姬,曲高窈窕,热情艳美,又深为叹服。
那胡姬汉语甚为流利,说道:“客官不知要甚美酒,我们这里有善酿、花雕、女儿红、状元红;又有糟烧,虽为普通烧酒,入口和醇;亦有甜白酒,用糯米酿成,度数不高,上口甜润,但后劲极大,喝后吹风则极易醉倒,故又名‘迎风倒’;如果客官有兴致品尝异域风味,还有高昌葡萄酒,波斯三勒浆、龙膏酒相待。”郭高处对陈脱道:“长安乃繁华之地,多有外邦商贸来往,是以多异域佳醪,一旦离开,便再难品尝了。”不待陈脱开口,转头朝胡姬道,“西域美酒,选浓烈的盛些来。”胡姬应声而去,片刻端盘过来,两支翡翠夜光杯,西域美酒斟满。又端来几样菜肴,有葫芦鸡、红烧牛尾、乳香排骨和红扒肘子等。那胡姬又道:“女子可以歌舞为两位客官助兴。”郭高处拍手叫道:“好。”那胡姬就随风而舞,唇启音发,其声清澈明丽。
初唱《胡笳十八拍》,苍悠凄楚,深沉哀怨;又唱《高山流水》,转而清新明快;其后又唱《幽兰》、《忆故人》、《塞上曲》,皆为中土曲目,其技谙练,得神韵十之七八。唱毕舞止,胡姬朝两人款款行了个礼。陈脱赞道:“姑娘好歌舞。”。那郭高处见胡姬行礼,知道是讨要赏银的意思,推一下陈脱道:“公子,你那银子共有多少?”陈脱说:“十两该有。”郭高处道:“公子都拿给我。”陈脱把锦袋给郭高处,心里不知其用意。只见郭高处对胡姬道:“姑娘,远离故土,丈夫亦不免悲怆凄凉,何况女子,此让人生怜者也;况我郭高处披带破烂,姑娘心里却毫无芥蒂,此让我感动者也,此囊有银十两,除去酒肴,其它的都赏给姑娘。”
胡姬躬身称谢,感激涕零。这酒肴所用,不过一银,此客官身着褴褛,出手却如此阔绰,实为少见;豪门公子,锦衣王孙,也不过赏上三两五两。她极尽谦恭之后,正要退走,陈脱唤道:“姑娘稍等。”
胡姬停步,心想赏我九两多银子,莫非此客官心有不愿么。郭高处也是一怔,道:“公子不愿?此乃我向公子所借,事后必会报答。” 陈脱窘道:“误会了,我只是……只是想要回那个装银子的小囊袋,其物于我非同一般意义。”那胡姬把锦囊奉送陈脱面前,窃笑道:“客官,小女猜得不错,此物一定是心上人所赠送。”陈脱笑而不语。
两人出了酒楼,郭高处道:“公子,我有一个朋友,叫伍进,他在城西门处屠猪卖肉,是隐世之士,非寻常屠猪者,我正要去见他,你可与我同去,定要还归你的行资。”陈脱正欲说话,一面轿子堂皇而过,气势不凡,里面稍稍探出一个女子来,忽又轿帘遮住了。陈脱觉得极熟,朝郭高处道:“此轿里面坐的不知为何人?”郭高处说:“轿上刺绣着一个“苏”字,自然是苏府无疑,官府之家,气势果然不同。”听到一个“苏”字,陈脱一喜,揖手道:“就此做别,后会有期。”随轿追去,唯恐走落。
求金牌、求收藏、求推荐、求点击、求评论、求红包、求礼物,各种求,有什么要什么,都砸过来吧!








举报电话:010-62110656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