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惠香

第一节 初遇

　　华山素称“奇险天下第一山”，其于陕西省华阴市境内，距长安一百多公里，南接秦岭，北瞰黄渭。有东、西、南、北、中五峰；南峰“落雁”、东峰“朝阳”、西峰“莲花”，三峰鼎峙，人称“天外三峰”；云台、玉女二峰相辅于侧， 36小峰罗列于前，虎踞龙盘，气象森森。因山上气候多变，形成“云华山”、“雨华山”、“雾华山”、“雪华山”之景观。

　　西峰因位置居西得名，又因峰巅有巨石形状好似莲花瓣，古代文人多称其为莲花峰、芙蓉峰。登西峰极目远眺，四周群山起伏，云霞四披，周野屏开，黄渭曲流，置身其中若入仙乡神府，万种俗念，一扫而空。宋名隐士陈抟在他的《西峰》诗中就有“寄言嘉遁客，此处是仙乡”的名句。唐代国子监殿试曾以莲花峰为题，刘得仁一首《监试莲花峰》诗写道：

　　太华万余重，岧峣只此峰。

　　当秋倚寥泬，入望似芙蓉。

　　翠拔千寻直，青危一朵秾。

　　气分毛女秀，灵有羽人踪。

　　倒影便关路，流香激庙松。

　　尘埃终不及，车马自幢幢。

　　如此胜景，此时，却见一个少年背着包袱，仰天叹息，自莲花峰无奈走下。他本生于洛阳，姓陈名脱，洛阳那些迷人之处，不仅那城市繁华，宫阙嵯峨，天下文人名士云集，而且那龙门山色、马寺钟声、金谷春晴、洛浦秋风、天津晓月、铜驼暮雨、平泉朝游、邙山晚眺，都激不起他什么趣味。忽一日得了本《列仙传》，如获至宝，日夜翻阅，以至于废寝忘食。其后，他便决定登访名山，寻隐求仙。

　　他听说华山住着逍遥子，年已五百四十七岁，童颜鹤发，驾云为车，吸露为食，欣然神往。若能见上逍遥子一面，得其一颗长生不老丹药，或得授一本修道成仙之经书，此身也就无憾了。没料寻仙三年，不用提得丹授书，连逍遥子的踪影都没见到一次。顾身自望，衣裳穿著都已破敝不堪，身子也瘦了一大圈。只得叹自己一声，怅惘下山。

　　陈脱一路走着，心头总是闷闷不乐。半日，忽到一个地方，碧波荡漾，莲叶接天，杨柳满堤，莺啼燕语。此景迷人，他纵使千百种郁结，此刻也都消散而光。走到一个转弯处，看见画船一轮，随风徐徐而来，其势飘飘，若要出波而升。

　　陈脱大为惊异，心想：“莫非里面住着神仙么，我得恭敬而待之。”马上把包袱摘下来，整了整衣冠，肃然敬立，以等画船靠近。

　　那船也怪，片刻之间，已经靠到岸边。陈脱步前，立在船旁躬身说道：“晚辈姓陈名脱，本洛阳人，因慕仙人风采，欲求得道之术，寻仙人行迹有三年矣，终得遇，请仙人教我。”因心头激动，双腿发软，几欲跪倒。

　　只听船里面“卟哧”笑出一声，其声脆如鸟鸣山涧，清若泉滴幽谷。陈脱抬起眼来，只见一女子从船里盈盈而出，其貌如花，神若月，骨似玉，肤比冰雪，姿攀秋水。陈脱望着呆了一呆，慌地跪下道：“陈脱叩见仙人，望仙人念我求道心诚，传我修道之法。”

　　女子见陈脱磕头“咚咚”有声，又将笑出声来，连忙轻捂嘴唇，正色说道：“公子请起，小女子姓苏名惠香，乃寻常百姓，并非公子心中的什么仙人，受你如此大礼，岂不要折我寿辰？”

　　陈脱不敢仰视，惴惴说道：“我听说神仙欲点化俗子，必先变化其真身，以化体三试俗子然后肯传其道，莫不是仙人想考验弟子？”

　　苏惠香心想，这公子有趣得紧，又见其衣烂裤破，求仙访道一定吃了不少的苦，不禁生出怜悯之心，更何况伏在自己脚下不住磕头，这种礼遇自生未尝遇过，虽为初次相逢，好感已起，不忍拂其心意，不妨善意骗他一回，遂道：“既然你能看破我身份，便是有缘之人，先起来再说。”

　　陈脱大喜，又连续磕了三个响头，才站起来。再望苏惠得一眼，又是一番韵致，靥笑春桃，云堆翠髻；唇绽樱颗，榴齿含香；纤腰之楚楚，回风舞雪；珠翠之辉辉，满额鹅黄。他慌地闭上双眼，说道：“仙师化体美妙绝伦，弟子一瞧心旌摇荡，请仙师现真身。”

　　苏惠香又是“卟哧”一笑，说道：“这便是我真身。”陈脱大惊，忐忑不安地说：“弟子原以为仙师乃逍遥先生幻化女体，既然此为仙师真身，却不知……却不知仙师是哪一位神仙？”

　　苏惠香生于书香之家，自幼看书极多极杂。《绿野仙踪》﹑《女仙外史》﹑《镜花缘》﹑《搜神记》、《民俗传说》等都极熟，随口便道：“我乃月宫嫦娥是也。”说完脸微微一红，但又想到祝英台女扮男装的壮举，仿佛有人撑了腰，又想到白蛇娘娘也不把自己的真相瞒着许仙么，于是以为这诳人的事儿也没什么打紧，只要心存善意便好。

　　陈脱大喜过望，这嫦娥娘娘比逍遥子先生厉害何止百倍，如果经她点化，得道成仙自然不在话下。谨慎恭敬说道：“俗人陈脱深觉人生苦累，但求得道，就算其间曲折苦艰万万，也在所不辞，娘娘如果愿意，可任凭使唤。”

　　苏惠香见他虽是蓬头垢面，却掩饰不了一股英武之气，对自己又这般诚恳礼敬，心头喜欢，倒忘了陈脱只因把自己当成嫦娥娘娘才如此这般。

　　只一瞬便起了大风，乌云密布，苏惠香忙道：“公子，真是不巧，才认识便要公别了。” 陈脱惆怅地说：“娘娘要归何处，不教我成仙之道了么？”

　　苏惠香道：“我暂化身在一处人家。”从身上拿出一块手帕，交与陈脱，“如果真是有缘，我们还会再见。”又从衣里掏出一个锦袋，递与陈脱，“这些银子，你可拿去换些好点的衣裳。”垂霞袖，趋莲步，催船家，一瞬之间，画船开莲叶去了。

　　陈脱接过手帕与锦袋，目光只是望着画船的离去，半晌回过神来，说不出的失望。好不容易得遇嫦娥娘娘，片刻就这么逝走。“或者这是天意。”陈脱叹了一声，漫无目地而走，也不知道自己将走到哪儿去。路过一片农家，讨了点饭吃，欲付银子给农人，死活不要。陈脱谢过，继续往前走。据打听前不远就是长安城，如果嫦娥娘娘真化身于一处人家，自然应该在繁华的长安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