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小镇地处淮河入湖口,是一个历史悠久、民风淳朴的地方。背负蓊郁起伏的山岗,面朝碧波浩淼的湖水。曾是淮河流域漕运要冲和商贾云集之地,这里大多数人以渔业和贩鱼为生。
目前我在镇上的亲戚只有二姐一家。虽是姐弟关系,她却大我二十二岁。当我和达达来到她那个处在较僻位置的家时,已是夕阳西下的时刻,二姐正在夕阳的余辉里驱赶一群麻鸭入栏。她吆喝鸭子的声音十分古怪,是在咿里呀啦地唱一首民谣,她养过一茬茬的鸭子,都是这么吆喝的,鸭子的祖孙几代都能听懂她的语言。从她那沙哑浑浊的嗓音里我还是依稀分辩出谙熟的歌词。
嗨!我们要加油划哟,划哟,划哟,嗨,洪泽湖上好风光,青山绿水好地方,咿儿呀嗬嗨,我们要加油划哟……
这是昔日洪泽湖船夫划桨时常哼的歌谣,二姐在把鸭子当作划船的船夫。陌生人听了会以为二姐神经错乱,而我心知肚明。她早逝的丈夫是一位体魄强壮的船夫,在他们年轻的时候,就是唱着这首曲子一道走南闯北,相依为命。而今,他们阴阳相隔,她天天用这首歌谣来缅怀亲爱的人。
二姐看到我时并未停止歌唱,直到把鸭子全部撵进了芦围子里关好门后才引我们进屋。
二姐有一儿一女,都已成家住在了外面,家里只剩下她一人形影相吊,茕茕孑立。我和她的寒暄是在天黑以后。我与达达吃了她做的渔家菜小鱼锅贴后,她从家里拖出一条草席子放在门外的空地上,又抱来一捆不知名的草秆放在席子周围,说是用来驱蚊虫的。她关灭了屋里的灯,我们三人盘膝坐在草席上,四周黑魆魆的一片,青蛙的鼓噪和虫蛩鸣叫此起彼伏,银河朗朗地悬在我们头上,夏夜的微风从湖面飘拂而来,带着阵阵水的清凉和缕缕草的幽香。
我没有将达达的身份告诉二姐,她误认为达达是我新结识的女朋友。我斟酌一会儿道出了此行的目的,想详细知道父亲生前的历史(当然隐瞒了探究自己身世的企图,我想通过父亲带出我的出生之谜)。她没问我为什么,她坐在黑暗里沉默良久,咫尺之间我看不清她的脸,我能明显地感触到她全身的颤栗和心灵的哽咽。她在用雕满岁月伤痕的苍老皱裂的手慢蹭蹭地打开业已尘封的记忆大门,这扇门太沉重了,早已斑驳落损,开门声振聋发聩。在门里装着的是我家族的黑暗,它们已随时间一起冻结。她迈着蹀躞的步履走进黑暗像走进一座阴森恐怖的坟茔。她要将父亲散落的骨架重新拼装好,将冰冻化掉,将灰尘掸去,让父亲重新活起来,走动起来,走动在故乡美丽的土地上,与几十年前一模一样。她终于说话了,混浊的声音听起来像头上的天空一样沉重压抑。
在二、三、四十年代的故乡小镇,我的父亲好比故乡的山有着呼风唤雨、力压四方的威慑力。他的大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湖上的土匪见之无不闻风丧胆、望风而遁,国民党拉拢过他,日本鬼子利用过他,老百姓敬畏于他。他是小镇帮会的首领,是故乡民众抵御湖匪侵扰的铁腕人物。
旧时代的故乡小镇是一块搁置在洪泽湖畔的肥肉,一方风水宝地,一个用钱流进流出的商埠。南来北往的商船途经这里,湖里的水产资源通过这里运输到省内外。特殊的地理位置造就了小镇繁华盛世的景象。一个巨大的船塘直入小镇的腹部,船塘里樯桅林立,舳舻相继。沿着船坞的边框是鳞次栉比的仓库、造船坊棚和渔市。顺着斜插的几条石板路走进小镇的心脏,里面别有一番景致:鸦片馆的烟雾缭绕、妓院的打情骂俏,酒楼的醉生梦死,赌场的人声鼎沸,构成了小镇上层犬声犬色的画面;而小贩的叫卖和讨价还价声,耍把走江湖人的吆喝踢打声,行色匆匆的打鱼人回家的背影,乞丐乞讨时的颤音又描绘出了小镇另一幅世俗的图卷。这一切都淹没在小镇青砖灰瓦的冷漠无情里。与不远处茫茫的湖水相比,小镇是隐密的,湖水是袒荡的;小镇是复杂的,湖水是单纯的;小镇是花俏的,湖水是阴晦的;小镇是浓缩的市井,湖水是稀疏的柔情;小镇是各种声音的合唱,湖水是单簧管的呜咽。湖水将各式各样怀着各种目的人带到这里圆不同的梦,也将灾难与厄运一并请来让人尝一尝不好的滋味。小镇又成了官府敛财聚金、湖匪掠财劫货的理想场所。故乡老百姓在享受着大湖提供的不尽食粮的同时,饱尝了官差、湖匪无止境的盘剥欺压和肆虐妄为。故乡老百姓一直祈盼着能有一位智力超群、膂力过人的本籍好汉组织起大家内驱官差,外逐湖匪,保一方平安与富裕。父亲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应运而生,走出了他轰轰烈烈的传奇人生,也走上了一条万劫不复的毁灭之途。
父亲早年出名缘于一张锅盖,这二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撮合在一起让人匪夷所思,巡睃天下也就父亲一人。事情往往这样,你殚思竭虑、挖空心思想得到的,老天爷总与你捉迷藏,一旦该你走运时一泡尿也能冲出一堆金元宝来,一个喷嚏也能打出一段美满姻缘。历史将人和物搅混在一起,不属于你的放在眼面前你也拿不走,属于你的你不要也要硬揣给你,这就是缘分,这种缘分让我们的推理举步维艰,让我们的想象四处碰壁。这张锅盖命定地属于父亲,并将父亲从社会的旮旯推到历史的前台,这一过程不需要任何人提携帮助,父亲仅凭一张锅盖变戏法似地完成了他人生的第一次蜕变。
这张锅盖本身不同凡响,决不是放在妇道手中能当扇使的那种,用特、奇、怪三个字来形容决不为过。特就特在它特大,一个八尺男儿躺上去头脚不会露出半点;奇就奇在是用一棵数百年的白檀奇木打成;怪就怪在这么大的锅盖居然是一个整张。有盖就有锅,与它匹配的那口铁锅更是了得,用它烧一顿粥足可让二百人吃得肚皮溜圆。这套庞然大物是清朝道光年间一位河道总督重建安淮寺时捐俸的礼物。安淮寺是小镇上唯一一所寺庙,始建于南宋,历经战火摧残和数次修复,是小镇历史的见证和民众精神的庇护所。这张锅盖送到安淮寺后在使用上出了麻烦,因为是官衙捐俸体现九州方圆、接济众生思想不能随意更改,寺中和尚只好在手把正中位置安了个铁环,用它时必须由两人用长铁棍抬上抬下,很不方便。
这口铁锅平时也没什么大用场,放在寺庙院中只作观赏用,只在每年农历十二月的腊八节上显一下身手——用它煮一锅腊八粥。本来安淮寺的腊八粥是为这天来进香的善男信女准备的斋饭,时间一久,吸引了当地各种身份人前来品尝,以沾佛祖灵气。腊月初八到安淮寺吃腊八粥成了小镇的习俗。
民国十二年的腊八节与往年一样热闹非凡。小镇的男女老少蜂拥而来,有红光满面穿长袍大褂的,有面黄肌瘦穿破补丁棉袄头的,有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叫花子,他们不分长幼贵贱涌挤在一处,彼此吸着对方身上散发出的体味。香火的气味掩盖不住人气的鼎旺,寺庙庭院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好不热闹。小一点的孩子被大人抱在怀里或扛在肩上,大一点的孩子则像泥鳅在人群中蹿来蹿去。谁也不愿与叫花子挤在一起,只要叫花子一挤人群自然分开一道缝隙让其过去。个别来迟的叫花子见面前成了一堵人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来个老鳖打洞从人的腿裆里钻了进去。来这里的每个人手中少不了一样东西——讨饭碗。这讨饭碗也有景象,有精致的青花白瓷,有糙面大海碗,有豁口的破碗碴,还有瓢、锅、盆等等不一而计、好坏齐全,凡能在家中看到的这儿应有尽有,如同举办一场锅、碗、瓢、盆展览会。
上午九时,在无数双眼睛的聚焦下,僧人引起了炊火,将淘好的糯米、花生、绿豆、红豆、黄豆、白果、莲籽等食品一一倒进锅里。火苗在锅下欢腾,粥在锅里沸腾,人的欲望在扑鼻而来的香气中升腾。主持见粥汤从锅沿边溢出忙喊了一声:揭锅盖。两个伺候在一边的僧人急忙拿起丈余长的铁棍穿进铁环里,一边一个龇着牙咧着嘴使劲抬起锅盖。就在这时意外情况发生了,锅盖离锅不到一指高就听“叭”、“彭”连续二声。“叭”是锈迹斑斑的铁环历史性地断为两截,“彭”是锅盖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这一突然变故让和尚一时措手不及,几个和尚上前围住铁锅,有的伸手到锅沿想揭锅盖顿时被溢出的粥汤烫回,有人从炉膛里抽出木炭,在慌乱中有两个和尚从两边抓住把手试图将锅盖拧起,然而那张锅盖任你使尽了吃奶的力气脸弊得像关公就是岿然不动。
人群中出现了一阵骚动,骚动将一个人推到了人群之上,推向了时间的奇点。历史就是如此,静如死潭的历史产生不了呼风唤雨式的人物,大动荡产生大人物,小骚动也能漏出个像模像样的英雄。可见历史一旦疼痛时,只是收缩一下她的子宫,好生出一个代表她思想和模样的人来。我们看到,我们想象出历史疼痛时一个二十余岁的后生排开众人大踏步走到锅旁的情景,他就是我的父亲。他埋在人堆里只是一个婴儿,站出来便是英雄出世。论长相,他不得不让人佩服:高大结实的身体犹如一头强壮的牯牛;宽阔的脸膛又似一只野性十足的豹子头,眉宇间一股豪气像随时猎食一般;短短的头发恰如一根根钢针扎在头颅上,头一甩似乎钢针就能飞出去。
在众目睽睽之下,父亲走到场中央,他先围着铁锅转了一圈,目光始终不离锅盖,心里有了十分把握后他双手抱拳身体转了一圈冲场上众人作揖,意思是现丑了。然后甩手脱下破棉袄头,露出虎背熊腰,他将扎在腰间的黑布带解开重新束紧了腰身,在准备完毕后他信心十足地走近铁锅。此时此刻,和尚都退到了后面成为看客,场地中央只剩下父亲和那口还冒着热气的铁锅。他一近铁锅便如玉树临风,更似猛虎啸涧,有着勾人心魂的大气魄、大威严、大风景。他右手在外,左手在里抓住锅盖把手,锅盖太大,又是平放在齐胸高的位置,他的力量只能用在一边,抓起它必须有数倍于它重量的力气。只见父亲猛吸一口气,气存丹田;大喊一声,声如宏钟;双臂一较力,力发千钧,那张锅盖硬是被他直愣愣地抓举起来。四周顿时爆发出一片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在喝彩声中父亲觉得意犹未尽,又用单臂擎起锅盖围着铁锅转了一圈,然后脸不红、心不慌、很优雅地将锅盖放下。
这张锅盖使父亲一夜之间成为小镇家喻户晓的人物,成为家乡人心目中的大力神。当时的场面被无数人传诵,多少年后传到我的耳朵里时早已失去了历史的原貌,涂上了浓郁的抒情和神话色彩。有人说,在丁寿南抓举锅盖时分明有一股白气自他的百会穴直冲云天。还有人传言,他当时的神态活脱脱是湖神现世。我以为,凡被历史定格了的东西都是寻常的,再壮观的场面只是多了一些人和物,多了几分激动和残酷,都可还原为人简单的活动,父亲抓举锅盖也应如此。历史事件一旦进入人的大脑,再经过口腔的嚼咽,出来时都会失真变味,在叙述上接近神话。其实,那时的父亲只是码头上一位普通的帮工,没有什么社会地位和财富,一次出名并未改变现实生活的窘境,只是吻合了家乡人渴望本土英雄的心理,名声再大只是一句赞美话当不了饭吃。真正扭转他命运的是在二年后舍身救护乡董李明坤事情上。
乡董李明坤在小镇长年从事多种买卖,除开渔行贩卖水产品外,还垄断着部分滩地、码头,开设一家鸦片馆和酒楼,一年贩几回私盐,多年来敛聚了无数家财,是小镇数一数二的富户,并兼任着小镇商会会长这一显赫职务。他五十开外年纪,长脸瘦高个,器宇轩昂,精神矍铄,举手投足之间显示着豪绅的大度和商人的精明。常言道树大招风,李明坤的财富和身份一直是湖匪觊觎的目标。
一向精明过人的李明坤是怎样着了湖匪套儿,父亲又是怎样奋不顾身救出李明坤的,镇上有多种传说,说到具体情节上居然大相径庭,南辕北辙。因为顾及到李明坤面子,两个当事人对一些细节一直守口如瓶,使得这一事件的内幕成为小镇永远的谜。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次湖匪下李明坤的手决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行动之前必然对他的日常起居、生活习惯、做生意的规律进行了多次跟踪和仔细琢磨后,找出他致命弱点才出手的。怎奈人算不如天算,合该父亲丁寿南走运,绑架未成功却为丁寿南从此发迹帮了个天大的忙。脱险后的那天夜里,尚在惊悸之中的李明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思前想后觉得过了初一还会有十五,深感在这兵荒马乱之际,迫切需要像丁寿南这样勇敢无畏的人来保护自己求得长期安宁。翌日上午,他将丁寿南请到家中,摆下一桌丰盛的筵席和一摞大洋以答谢丁寿南救命之恩。在桌上他道出了夜里的想法,希望丁寿南追随于他。丁寿南回想自己空有一身功夫派不上用场,如今得到李明坤提携算是找到了靠山,就满口允诺下来。
人一旦走运想象不到的好事会接踵而来。李明坤有一千斤,小名芷香,擅于女工,读过几年私塾,在小镇算是一位大家闺秀。她曾不止一次听人说过丁寿南在腊八节上抓举锅盖之事,对丁寿南救了他父亲的性命更是感激涕零。丁寿南追随李明坤后,与芷香有了接触的机会,第一次见面,芷香就觉得丁寿南正是自己心目中的好男儿。丁寿南也被李家小姐的风范所迷惑,经过一段时间来往和了解,双方滋生了强烈的爱慕之情。李明坤不是糊涂人,他看在眼里知在心头,见丁寿南不仅刚烈勇猛,为人也很正派,不如顺势卖个人情成全他俩。于是,他选了个黄道吉日,不要丁寿南出一分钱就将女儿隆重热闹地出嫁给了丁寿南。
我已经好多天没有看到张小雨了,那个不知道长得是何模样的季玉断绝了和张小雨的通信也中止了我和张小雨的交往。我依然每天穿过水草巷,去投送不属于张小雨的信。我思念那个美丽而又忧伤的女孩,怀念那段怦然心动的时光。每一次经过那个熟悉小巷时总会用期待的目光望过去,我多想走进去找她嘘寒问暖,又担心一时摸不到打开她心灵的开关。狭短的小巷在我眼里深远而又坎坷,我的世界在巷的那一头,但我无法走过去。我很了解自己,我只是一个送信人,把信送到每个收信人手上是我的天职,离开了信我与他们没有任何瓜葛。
机会在两个月后不期而来。那是一个阴晦的上午,我送完邮件骑车往回赶,在一个路口忽然听到侧面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刹住车转头一看,见一位穿一身黄绿色衣服的女子在向我招手。由于距离较远我一时未认出她是谁,只觉得一身的黄绿色让我肃然起敬。那时的黄绿色是生活时尚和政治时尚的结晶,不论男女老少穿上黄绿色服装似乎就跟上了潮流。我拐过龙头骑近一看,居然是张小雨。
多日不见她明显消瘦了许多,脸上失去了往日的神韵和风采。她正站在一辆“大桥”牌加重自行车旁,地下撂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她见我过来朝我粲然一笑,像老熟人似地对我说:请你帮一个忙,把这袋米放到车架上替我送回家。这件小事我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何况这还是我心仪已久的人交付的任务,我不假思索满口允诺。我们交换了一下自行车,我卖力地抱起足有50斤重的米袋放在她的车架上,用散了的绳子将米袋重新捆好,然后与她并排骑车往她家的方向驶去。
到了她家,我将米袋扛进屋倒入米缸里。她用水瓶冲了半盆热水,拧了一条热毛巾递给我,我的头上没有热汗,我还是接过来认真地擦了擦。在我擦脸当儿,她又用玻璃杯为我倒了一杯滚热的开水放在大桌上,我抱住茶杯顺势坐了下来,问一句,你妈呢?她说她又下乡看我爸去了,说着拖过一条长凳坐在了我对面。
我们相对愔愔。我看到她前后判若两人心头不由升起了无限的爱悯与怜惜。我估计她现在还未走出昔日的泥淖,就用温和的口吻试探性地问她:你现在过得好吗?她一边用双手摩挲着膝盖一边叹口气,轻描淡写地说道:能好吗?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伤口慢慢愈合呗。我借机又深问了一句:你们不是谈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分手呢?她顿时怒火中烧怨恨地回答:后来听别人说他又看中了班里的一位女同学,两人好上了就找个借口把我甩了。这个见异思迁的东西,谁稀罕他。我安慰道:幸得你早一些认清他的真实面目,不然发展下去你的亏就吃大了。
她紧抿着双唇悒悒不乐地低下头并未吱声。
见张小雨低下头,双手在不停地摩搓,我的内心忽然感叹起来。一缕缱倦的情丝像重感冒似地蔓延全身。一幕幕逝去的画面又蓦地浮现在眼前,不停地变着镜头。不可否认,从第一次看到她起,心中就有了割舍不去的依念,总期望着能天天遇到她,和她聊上一会。那个叫季玉的人来信不但是张小雨翘首以盼的事情,而且成了我潜意识中一种无声的惦念。他们分手后,我在暗自庆幸的同时又为失去与张小雨见面的契机而懊恼不已。此时此刻,张小雨又活生生地坐在了我面前,而且处在一种孤独无依的状态,我内心缠绵悱恻的情感恰如一江春水涟漪不绝,潆洄不止。我多想在她面前表白,说我喜欢你,让我的爱来取代他吧,我会好好呵护你的。但我不能说出来,我知道她心中贮满的还是对他的爱,我唐突求爱只会将事情搞糟。
在我心猿意马的时候,蓦地发现张小雨正怔怔地看着我,我们的目光相对足有三秒钟,在三钟后她赧然低下头。我不由一愣,她的凝视大有深意又让我大惑不解,是春意在萌发盈动吗,不!我分明看到一片瑟瑟萧杀的秋风从中掠过,带着无限的凄凉与落寞,但那双眸子又想说什么,说出的却像方言俚语让我摸不着头脑。在我疑疑惑惑揣摸她视觉语言的当儿,她忽然仰起脸变了一种幽怨的目光,未及我张口,她幽幽地说道:我求你一件事可以吗?得到我的首肯后,她如春蚕吐丝慢声细语说:你知道吗?我收到他的断交信后,就感到整个天在坍塌,世界在崩溃。我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真想一死了之,永远瞌上双眼。第四天,我下床烧他的信,一边烧一边想他留在信中的甜言蜜语,回忆收到他信一霎那间的幸福,想到伤心处就不停地哭泣。
一个星期后,我忽然有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他会不会再写信给我,写信告诉我前一封信只是对我的一次考验而己,这么一想心中又溢满了期待,一个星期过去了,就等下一个星期,就这么傻傻地等,一边等一边在念叨。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明白不会再有信来了,但我还是执拗地强迫自己在等,我无法挽回地发现自己对信产生了依赖性,像吸大麻上了瘾,我在不知不觉中造成了精神错位,仿佛信代表了过去,代表了我所有的欢愉和幸福,信是谁寄的已不重要,只要有信,每星期能有一封信送到我手中我就如同找到了精神慰藉和感情依托。所以我今天求你,求你每隔一个星期给我写一封信送给我好吗?写得越好听我越高兴越满足。没有任何人比你更适合做这件事了,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肯帮人忙,你不会拒绝我的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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