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夜晚总像一位羞涩矜持的少女在千呼万唤中披着乌纱姗姗而来,而湖边的夜晚又如同洗浴过一般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就连天上的星星也要一窝蜂地挤来凑一份热闹。我爱黑夜如同爱我心爱的女人一般执著、单纯。我惊讶于人们为什么对黑夜有着天生的恐惧和拒绝,总是把肮脏、卑劣、堕落、丑陋的东西一古脑地推卸给黑夜,似乎黑夜就是潘多拉手中放飞罪愆的魔盒。他们不明白黑夜是我们温暖的子宫和永久的家园,是我们精神的原色。上帝在白昼给了我们诸多烦恼、失望、疲惫、焦虑的同时,赐予了黑夜这一安逸、希冀、舒适、平和的温床,它能将白昼的浮躁趋于平静,冲动化为释怀、失落变成美梦。黑夜是我们远离白昼侵害的解毒剂与安神丸。
达达的到来让我再一次领会到白昼的可怕与陌生。在我无处可遁、无地自容的尴尬时刻,幸得有黑夜及时将我揽进怀里。我躺在我“家”的房屋平顶上,思绪与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我忽然体会到白昼与黑暗远远不是我想象的那样泾渭分明,黑白两界,它们有着太多的牵扯与瓜葛,往往白天的纠纷留给夜晚去调解,黑夜因为白天而不可思议地变得昏厥黯淡,正如我头顶上的星空突然间遥远恍惚,深不可测,似乎我正站在黑夜的悬崖边,一不留神就可能掉进天里,落进时间的反方向。我不停地自我叩问:我是谁?我是谁?以获得物质上的重量感作为自身存在的依据。
我是丁得贵!我的身体里一个声音毋庸置疑地回答。
不!你不是丁得贵,你应该姓杨,是杨金龙的儿子,那个丁寿南死鬼与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一个女人,一个叫达达的女人尖细的叫声在喋喋不休地提醒着。
杨金龙?杨金龙是谁?我凭什么与这个陌生人有着血缘上的相承,我的身体里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
我的大脑一堆乱麻。我坐了起来,点然一支烟猛吸几口,烟头上的星火在黑暗中孤独而渺小,分不清眼前任何的景物。我,杨金龙,两个毫不相干相隔千山万水的人,在今天这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由一个叫达达的神秘女人跨越时空的阻隔硬将两人绑在了一起。我的耳畔再次回荡起黄昏时分达达清脆的话语。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为什么历尽千幸万苦、费尽无数周折找到这里。你不要瞪着眼睛木讷地看我,我找的就是你,请你坐好、手放在膝盖上乖乖地听我细说。你头上冒汗了,这儿有手帕让我帮你擦一下。好的,真乖!听我说,我是从泰国来的,从杨金龙那里来的,不过,在我来之前他已经死了,他是一个富翁,他死后留下了几亿铢家财,他临终前立下遗嘱,把他大部分遗产让一个叫丁得贵的人继承。丁得贵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在他儿子出生三个月时离开了他,是在被逼无奈情况下逃离的,他一路南逃,路上被抓了壮丁,在福建与人民解放军打了一仗后撤到了台湾。后来又流落到泰国弃戎从贾。数十年一路跌打终于成为亿万富翁。几十年来,他一直在思念他的儿子,他不知道儿子是否还健在,不知道儿子如今流落何处,他临终前只提供了有限的几条线索委托他的养女兼秘书,也就是我到中国的苏北来寻找他的儿子。老天没有辜负他的赤诚之心,终于让我在这里找到了你。你怀疑吗?你以为我在编造一个天大的谎言骗你,我拿给你看。你看,这是他的遗嘱复印件,还有律师的证明材料。
你看完了吧?这下你应该相信了,没有一个傻瓜会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骗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看你这里穷的,骗你能得到什么好处,你下面要做的事就是到县里开一张证明,证明你就是丁得贵。不!你应该叫杨有禄。遗嘱上的第五条你看清了没有,你在继承遗产后必须改姓更名,杨有禄是你父亲根据杨氏班辈给你起的名字。以前那个叫丁得贵的人从此与你没有任何关系。听清了吗?哦,你们这里的水真甜,请给我再倒一杯。
我最初被一个陌生女人推进历史黑洞时,内心交织着难以言状的惊愕、羞辱和忿懑。她的胡言乱语等同于在挖我的祖坟,甚至有过之无不及,这可是涉及到丁氏种姓血液的纯洁和母亲的贞洁这些大是大非问题,同时关联到我——丁得贵作为男人的尊严和名份。她口口声声说我是杨金龙的儿子,又杜撰出一个杨有禄这一怪名强扣在我头上,实在是难以让人心服诚服的事。我的出生是铁定的,我的父亲是丁寿南,这可是写进人生档案里不争的事实,为此,我,我的母亲,还有所有的嫡亲都因父亲的缘故蒙受了几十年的屈辱和磨难。现在可好,当出身已不再成为人命运的主宰时,却冒出个杨金龙来认我这个亲生儿子,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如果我是杨金龙的儿子,那我几十年的不幸与颠离造成的后果,该由谁来承担,我傻到不至于因为一个陌生女人的三言两语而改变自己的血缘关系。中国人向来看重血缘,血缘是家族的符号,是我祖祖辈辈繁衍、续存的依据并继续接递下去的根本保证。母亲从未向我提起过种姓问题,她的沉默俨然是对我血缘的肯定,她应是历史真正的见证人,那一沓材料能说明什么?它能浓缩厚重冗长的历史吗?不可能!
我的固执又难以使我释然地背对历史。历史站在我的背后像落日刺灼着我的脑勺,双肩以及整个后背,还有一个人的目光好似一柄剑剖开我的身体把我的心态观察得清清楚楚。我的心头不由袅袅地升起一片困惑、迷惘的暮霭。
达达说的似乎有理,她为什么要万里迢迢地来骗我,我有什么值得她诓骗。骗我的人不是白痴就是醉鬼,达达两者都不是。她的逻辑性没人会怀疑,她的诱饵无人不想品尝。抛开自己用一种理性的目光审视历史,谁能保证我们认为的历史就是历史的真实和本质,谁敢断言一条河流在中途不会分岔。历史,只有在创造历史人的心里最清楚,历史伴随它的主人一同葬进墓穴,后人知道的只是历史的残碑断碣。“我们看不见历史就像看不见草生长一样”这是谁说的。往往我们恪守的信条,我们赖以存活的精神支柱,值得宽慰的生活资本都是用虚幻、幼稚垒砌而成,一但倾覆消失,我们血本无还。
我在亦真亦幻,疑疑惑惑中又对我今天的境遇产生不解之结。达达的出现带有诸多神秘虚拟色彩,她是怎么来的,茫茫人海中她如何知道我在这里,对此我一无所知。她像是突然从水里冒出来,又单单在夏季这不寻常的季节,如同我和张小雨的邂逅冥冥之中有着某种偶合和雷同。我对夏季分泌了太多的忧虑和恐慌。夏季让很多的人和事变得不真实,在十分的明和十分的暗中,在水的易暴易躁的分化聚合中,这个世界呈现出了急功近利、反复无常的失态情绪。达达来的真不是时候,她为什么凑巧在夏季出现,夏季使达达的行踪匪夷所思。达达又使我对自己感到了从未有过的陌生。表面上看她是为我继承遗产而来,实则上她做了一件于我来说不啻是件晴天霹雳的事。她将我身后熟悉的历史一刀斩断,放掉我浑身的鲜血,然后将我当作一个臭皮囊抛进时间的另一分岔里。
我现在很难分清眼前天天看到的大湖是不是历史的原样。波诡云谲的湖水,茂密丛生的苇草,翩翩翱翔的鸥鸟,畅游水底的鱼虾,它们在时间的长河里流逝、枯荣、消长、生灭,最终像泥沙、腐草、鸟粪慢慢沉积在湖底,又渐渐发酵、分解,催生着新一轮的历史。它们的过去我们永不知晓。我们用今天的模样去反照过去,我们看到的还是今天。
在我整个身体失去重量感的时候,我的思维处在了紊乱癫狂的状态,只觉得天旋地转。我把夜空看成了大地,把房顶的平台当作了虚空。我身体倒置天马行空地在微熹的虚空中行走,趑趄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出一串凹陷,跌跌撞撞的躯体冒冒失失,撞到星星眼冒火花。我看到一个人,在背着双手足音跫然地向我踱来,所到之处所有的星星让开了路。他身材矮小,佝偻着背,满脸的皱折上凸着显眼的大鼻子和鼻子下面的大胡子。
我迎向前去问候一声:您好,尊敬的爱因斯坦先生。
他朝我瞥了一眼,不解地问道:你好,亲爱的孩子,你年纪轻轻地跑到这里来干啥。
我急忙谦卑恭敬地答道:先生,我遇到了一道难题,我对我的出生产生了怀疑,我百思不得其解,希望您来指点迷津。
他不屑一顾地挥挥手要走,突然又转身用一种关切的口吻开导我:孩子,你的疑惑来自于你的无知,无知的心灵因空虚而不堪一击。人啊人,为掩饰你们的无知,就将祖宗的身传言教,外面的道听途说,权势的训条戒律当作有用的东西,囫囵吞枣地填塞进空虚的心灵,造成精神的肥胖和臃肿,淤塞了你们通向真知的道路。物理学放在案头,有多少人领会到其中蕴含的要义。你们振振有词地认为,物理学与生存无关,孩子,你喜欢物理学吗?
我一听“扑通”跪在了软绵绵的“地上”,物理学三个字让我热泪盈眶。我回想起我在中学时代对物理学的赤胆忠心。那时候,我对物理学的理解只浮于表面,幼稚的心灵无法理解物理学的精髓,只是在一种心灵交汇神通之中偏爱上了物理。我如饥似渴地啃噬着中学物理课本,每次物理考试在全班都名列前茅。我的偏爱带来了物理老师的好感,这位戴着右派帽子的小老头警惕地告诉我:孩子,你以后欲想成为一位思想深邃的人必须先做一位哲学家,做真正的哲学家必须懂得物理学的要领,它是所有学科的基础,物理学会让你受用一生。
我未能在物理学的道路上一直顽强地走下去。读书无用论和狭窄的生存空间使我的物理爱好半途而废,我离弃了物理学的同时也迷失了自己。经过多年的颠簸流离后我来到了这个小渔村,面对着多样而又统一的物质世界,我忽然感到是我深爱的物理学接纳收留了我。于是我找来了大学物理、数学全套课本,每天废寝忘食地在废纸头、在墙壁和地面上一遍又一遍运算、推导、求解,慢慢地向科学殿堂靠近。我用两年的时间学完了大学四年的物理和数学课程。在学习和思考中我听懂了右派老头的箴言:物理学会让你受用一生。
爱因斯坦用怜悯的双手将我搀起。他用掺和着德语声调的英语对我说,孩子,没有什么求不开的解,你跟我走,我还要到丹麦坏小子那儿去下棋,我老是输给他,路上听我慢慢给你解疑。
不用去了,我来也。一个宏亮的声音在虚空中陡然响起。我一看,一位绅士模样穿着黑色燕尾服、手握文明杖的人一眨眼出现在面前。
你好,尊敬的玻尔先生。我谦逊地招呼一声想上前握握手,却见身边的爱因斯坦挽起了胳膊头昂到了一边。我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你们的谈话我都听到了,孩子,你向爱因斯坦求教你的身世问题找错了人。我对你们中国的文化谙深稔熟,知根知底,不亚于你们自己的一些哲者,你还是问我吧。爱因斯坦太固执已见了,他只会误导你。玻尔边说边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我将手放下不要拘泥于礼节。
能聆听到两位科学巨匠的教诲我受宠若惊,激动不已。我将我对自己身世的疑惑全盘托出,祈望两位巨人的指点。
玻尔认真地听完我的每一句话,在我讲完后他“哦”了一声告诉我:你的问题并不复杂,用量子力学的几率解释就可。你好比一个电子在旋转,具有不确定和随机性质,我们无法随意地测出你的各个量,我们测出了你的精确位置就不知道你的速度,反之亦然。你从哪里来的,你是怎么来的会有多种可能,相互并无矛盾。就拿你的身世来说,你可能是丁寿南的儿子,也可能不是丁寿南的儿子,每个与你母亲有关联的成熟男人都有可能是你的父亲。你与丁寿南没有绝对的因果关系,不能因为他是你的父亲就说你一定是他的亲生儿子。我们只能将多种因素归纳统计,用“互补”的原理做出完备的诠释。
一旁的爱因斯坦一听急了,连忙摆手不让玻尔继续说下去。爱因斯坦温和地对我说:孩子,你不要被他的绥靖哲学所毒害,他在一派胡言,这个客观的独立的世界不因我们的意识而改变,这是一切自然科学的基础和解释各种现象的前提。你不是电子,你处在宏观世界,你的父亲只能有一个,非此即彼,上帝不玩骰子,我们完全可以通过你推寻出你的父亲是谁。你为什么会有不同的想法,是你所选择的参照系不同。你处在某种环境中,会认为你的父亲是丁寿南,你换了一个地方,就会想到父亲是杨金龙。其实,你的亲生父亲是谁,不以你的意志而转移,你要相信经典物理学。量子力学固然堂皇,可还不是真实的东西,它把基本物理过程的时间和空间拿出来碰运气,在量子力学诠释背后一定有着更根本的规律,它才是最正确、全面的理论。为此,我研究大统一理论耗尽了我后半生的全部精力。
玻尔在旁边讪笑,他忿忿不平地横插一句:尊敬的爱因斯坦先生,难道不正是你第一个自觉地突破了经典物理学的框架,提出了相对论和光量子理论吗?难道不正是你第一次提出了光的波粒二象性思想并把几率引进了量子问题的解释之中吗?你前言不搭后语,一错再错,就像你失去了提出宇宙膨胀理论一样,说到底,是你对宇宙统一完美的传统思想在作梗。
爱因斯坦忙打断玻尔的话,说道:好了,好了,一个好的笑话不宜重复太多。尊敬的玻尔先生,我们争论到最后谁也不服谁,在索尔维会议上我几次败给了你。我相信事实胜于雄辩,任何科学的理论最终必须用实验来证明对与错,还是让实验的结果来说话吧!
玻尔露出会心的微笑,他在半空中划了一个手势,说道:您说的很对,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孩子,你不要再犹豫不决了,你光听我们的争论不会得到最终的答案。事情很简单,你的历史隐匿在生你的土壤里,你沿着时间的逆流去追溯你的历史吧,它会让你抽绎出这一谜团的头绪。
玻尔的话音刚落和爱因斯坦同时消失在夜空中。我左顾右盼连喊数声没有一点回应,只有无数的星星眨着眼睛在嘲笑我。我手足无措一头踏空栽了下去重重地跌在房顶平台上。我连滚带爬地下了房顶跑到屋里一路喊道,我遇到爱因斯坦,遇到玻尔了,他们告诉了我该怎么办。刚洗过澡正坐在床上看我一沓草稿纸的达达被我一吓唬跳下了床,她顾不上只穿着胸罩、短裤的身体跳到我面前,拍拍我的脑门惋惜地说道:得贵,你疯了,是物理学害了你,你生活得如此贫穷,连三顿饭都难保证,还迷信物理学,物理学能拯救你,能填饱你的肚子给你衣服穿吗?爱因斯坦,玻尔早就死了,你作为常人遇到他们是你的不幸。你还是现实一些吧,前面有亿万家财在等着你,那才是你最实在的东西。你坐下来静一静,让我倒一盆水除去你灵魂的污垢和身上的汗渍,安稳地睡上一觉,做一个好梦好吗?
我拗不过达达,我也不想达达的介入搅乱我的好心情。我抱起一张席子冲出门外重新爬到屋顶上,我要重温我的美梦。达达看我如痴如狂的样子叹了一口气:知识有时也是毒品,不能让人设身处地地考虑到自己所处的境地,一味地追求知识只会走向极端。
达达这两天形影不离地陪着我。她从我的表情和举止上读懂了我内心的复杂和疑惑。她是一个练达谙事、善解人意的女人,她并没有催促我立即去完成她交待的事情,但她如影相随的存在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我,挤压着我。她的作梗使我不得不暂时放弃了对现有生活规律的遵循和与时间的对话,转而把精力投入到对家族历史的寻根刨底上。我已别无选择,我不会唾液于那做梦都不敢想的亿万家财,而是为了自己存在的理由,一种必须把自己搞清楚的理性冲动。我不会稀里糊涂地把丁得贵这个名字从生命中抹去,我不能平白无故地在三十多岁的时候改个杨有禄名字。我想到了玻尔和爱因斯坦的话,我必须沿着时间的逆流去追寻我出生的历史,我必须回故乡重新夯实业已松动的生存根基。当我说出自己决定时,达达居然不假思索就同意了。
我注意到每隔一个星期就会有一封出自同一地方同一人手的挂号信寄给张小雨。每当张小雨收到信时,霎时间眉飞色舞,飘飘欲仙的神情尽落在我的眼里,我断定这是她的恋人在鸿雁传书,而牵线搭桥的重任便历史性地落在了我的肩上。我看到,在每个预言的日子,张小雨像等待恋人般地盼望着我的到来,见到我如同见到了久别的梦中情人。许多次我的思绪在飘忽,我是信还是人?我得到她如此地青睐抑或我在她心目中的价值仅仅是包里的一封二角钱的信。这封信与我有什么关系,它真能封住一颗沉甸甸的滚烫的心吗?信在我的手中,我的心是沉的,如果真有哪位姑娘不是为了信而这般痴迷多情地对待我会是多么美好啊。
由于接触次数的增多,我与张小雨逐渐熟悉起来,见到她也不再拘谨、腼腆。第一次接触时撞到的情景已压缩成一个平面贴在了后脑勺上。我从张小雨的口中得知一些情况,她的父亲在乡里工作,家里只有她和母亲。写信的人叫季玉,是某局局长的儿子,去年被保送上了省城的师范学院,他们恋爱已有两年。张小雨收信时有个习惯,先抢过去拆开看一会,然后再签收。我默许了这一违反交接规定的行为,偶尔我凑上去佯作阅看,她像护着宝贝似地回避了我,我的嫉妒便如潮汐一样涌向心头。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初冬季节。有一个星期,那封本该如约而至的信竟然未到我的手上。张小雨每天象急坏了的母狗拦在路上向我讨那封宝贝信。信最终姗姗而来,但我发现从那以后信来的间隔愈来愈长,重量明显减轻,挂号信也变成了平信。信在作量的变化同时,张小雨的脸色也在作质的飞跃,昔日的容光焕发被黯淡低落所取代,对我的态度也来了个九十度大拐弯。我感到情况不妙,他们的爱情正经受着历史性的考验,爱情的热度正随着气温的回落而下降,由此,在难得一次送信时我居然不知不觉地关心起信的内容。每回张小雨阅完后茫然地将信往大桌上一撂,嘟哝一句,又是一堆鸡毛蒜皮的话。这句话让我的心中隐隐升起一股暖流,使我在寒冷中有一种温暖如春的感觉,并在我黑暗的生活里渗开一道缝隙,透进些许光明和希冀。我知道自己怀有这种心态是一件很卑鄙、可耻的事,会遭到老天报应的,但我就是无法自恃,不能自已。第一次接触时撞到的情景又栩栩如生地回到前额。我相信爱情是自私的,自私的爱情派生出龌龊的灵魂,龌龊的灵魂又加深爱情私有化程度。这是一个恶性循环过程,爱情在循环产生的摩擦中锃亮而熠熠生辉。
有一天,正如我期待和预料的那样,张小雨在拆开信看完后忽然号啕大哭起来,大地在哭声中抖动摇晃。她把我当作一面可供支撑的墙用左肘压住我的肩头哭泣不止,她又把我看作了一件可以发泄的工具,一边嚎骂一边用右拳不停地擂我的后背。声音和体香还有疼痛一古脑地涌进我的脑壳,我怔怔地站立着,意识中只有一个反应:完了,爱情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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