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看见时间的碎片铺天盖地而来。它们以物质的形态穿越无穷的空间结构,在某个奇异的时刻演化成我们的肉体和精神。让我们经受着生与死的煎熬,生存的困惑,爱与恨的纠缠。
我们从哪里来?我是谁?我们又往何处去?
我是一个时间的守望者。多少年来,我凝视着时间的流逝就像牛顿凝视着苹果的下落。那只苹果下落了千万年,最终落在了牛顿的思想里。而我却难以撷取这自然奥秘之果。与时间的对话让我感受到来自浩瀚宇宙沉默的压力和发自内心深处无助的恐惧。天上布满星星,它是宇宙的文字,而我却看不懂,我只能依附于盘根错节的胡思乱想向上攀援,攀援到宇宙历史的深处靠它给我的几个有限感觉器官去看一看、听一听、闻一闻、摸一摸,然后再用低能的大脑想一想,用笨拙的手指再算一算。我不知道这样能否真的接近宇宙的真谛,除此以外,我别无选择,我太渺小,渺小得不足以涉足真知的殿堂。
譬如,宇宙大爆炸的速度问题。假设大爆炸的速度超过了光速宇宙的时空结构和物质形态应该是怎样。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宇宙是否只是大爆炸后膨胀的“硝烟”,而宇宙大部分的物质是否在大爆炸瞬间引起的超光速运行中形成我们永远无法知晓的另一形态宇宙。
再譬如,我们站在地球上仰望穹宇,我们看到最远的星球是否就是我们地球。还有暗物质、反物质、黑洞等等问题。它们太沉重,太庞大,沉重庞大的等同于宇宙。“自然和自然的法则在黑夜中隐藏;上帝说,让牛顿去吧!于是一切都已照亮”。我不是牛顿,我不是上帝的使者,我是一个叫丁得贵的普遍人。我一无炙手可热的文凭,二无令人敬慕的学位,我探索宇宙,探索时间只是摆脱精神窘境的一种尝试,是天性的逼迫,因而我的探索带有明显形而上的胡思乱想成分,上帝只会以一种拒绝的姿态将苦难赏赐我。而我真正能感知到的是我在的东西:我的呼吸,我的性交,我的诅咒,我的绝望,我的吃喝拉撒。无论是动态的还是静态的,是有形的还是无形的,又无一例外地束缚在时间的桎梏之中,它将我所有的行动和努力撕得粉碎化为乌有;它将我的生命一点一点地吞噬剥离,化为它的大便排泄在虚无之中。
我的胡思乱想得益于水的启迪。十几年前,我遗落在苏北一个滨湖临水的渔村里。我的步履曾到过地球的好多地方,我发现地球上充满了坐标,生活在地球上的每一个人无论他(她)身居何方落脚何处,都相信自己伫立在地球这个偌大坐标系的原点,世界围绕他(她)存在。自从我来到这个无名的小渔村,我的这一想法瞬息之间被这里的贫瘠和荒芜所涂改。我恍然地意识到自己已远离世界的中心,远离喧嚣纷扰的城市生活。这儿决不是原点,没有任何的坐标可供参照。这儿有的是水,滉瀁无边,湝湝不息。我一直以为水是地球上最神秘的物质:隐晦、诡谲、迷离、灵性。它在简单中孕育着大复杂,在静态中蕴藏着大变化。它具有科学和艺术双重的美。它是我们得以存在的基质和理由,是地球的血液。生命沿着水的道路演化繁衍,水的流动隐喻着生命的速度。水又是艺术创造的不竭之源,水的象征性和抒情性是对艺术家灵魂的提示和神启,或而温情羞涩,或而飘离恍惚,或而激荡暴戾。艺术家时常通过水的渠道进入艺术本体,进入自然的意象。
我虽然远离世界的中心,但却为我冷静地观察这个世界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我站在水边,水的宇宙性语言为我完成与时间的对话营造了极好的氛围。“河流是前进着的道路,它把人带到他们想要去的地方”。在那些孤独无依的日子里,我仰观苍穹,放飞连绵不尽的奇思异想;我眺望湖水,捕捉源源不绝的真悟实感。在水的疆域,我啜饮生命的源泉,汲取知识的营养。我笃信,总有一天水会将我带走,带到想要去的地方。
在这个无名的小渔村里,没有人知道我从哪里来,我是谁。这里的阳光一如这里人的生活静谧安详,它使我从肺腑深处感触到亘古不变的照耀。我想,我会在将来的某个时辰平静地死在阳光里,死在水边,在阳光下耗散、蒸发,像眼前的湖水溶入一个新的循环轮回之中。
十几年前的一个夏季,一个叫达达的异乡女人的出现一度将我与时间的对话搁浅。那是下午四时左右的光景,我懒洋洋地躺在门前的一片柳荫下纳凉,知了在树枝间聒噪。我手中捧着一份不知是人还是风带来的报纸,我从圩堤上拾起它时纸张因阳光的暴晒不堪一击,我小心翼翼地拾起来,生怕因我的莽撞将铅字撒落一地。铅字中的一条新闻(到了我手中已不是新闻)引起了我的注意,内容大致是中英两国政府代表团就香港问题举行第一轮会谈。我逐字逐句地念完这条新闻,我从中悟出了一个道理:水是能产生文化多样性的,同时又能将多种文化融会到一起。水又是政治的屏障,政治上的渗透带有明显水的性质。我这么一想下意识地抬起头看看前面广袤无边的湖水。就在同时我看到一团红色在远处的圩堤上向这边移动。
红色之所以引起我的注意,是因为我们这一带一年四季都以冷调为主,鲜有红色移动的物体。水向来拒绝红色的掺入,这与我的心境相吻合。那团红色在圩堤上缓缓运动,离我一百多米远的时候我才发现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女人。我开始时的错觉缘于夏季热浪的干扰,使得那片红色有一种膨胀的感觉,再加上蓝天、绿水这些中性、冷性色调的衬托更使得膨胀的红色增添了放射性。她拐了一个弯径直向我走来,走得仓猝而飘忽。我思忖,这人一定有什么重要事情要办,不然顶着烈日大老远地跑到这偏僻地方干啥。她飘到了我的面前朝我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便如释重负地长吁了一口气,坐在了老柳树边的一条破船舷上喘息。我听到一连串粗粗的喘息声在空气中震荡,四周的空气一眨眼有了欲望的气味。我为了避讳这突如其来的侵扰低头佯装看报,铅字已变成了一片墨渍。我索性扔掉报纸抬头端详起眼前的不速之客。
她的年龄在三十岁左右,有一种后天的美。眼睛和眉毛如初学画者的素描拙品,线条过于明显刻板。脸颊因炎热的烘烤泛起僵硬的红色,与她的连衣裙相得益彰。只是明显搽过防晒霜的脸经过汗水的破坏有一种七横八纵的扩张感。我见她只顾用遮阳帽煽动身体没有搭讪我的意思,便本能地注意起她的胸部。见紧贴着领口有一副粉红的饱满的凹凸有致的肉体在颤动起伏,上面渗满星星点点的珠玑。也许我看天上的星星看多了造成了神经紊乱,总认为点状的东西是文字。我不难破译这些写在胸脯上的文字,它没有天上星星那么复杂,它在告诉我,她是顶烈日战高温一路辗转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寻到这儿来的。
我见她没有走的意思,不免谨慎起来。我对所有不期而至的女人都有一种本能的戒备,这既源自于我前期的遭遇,又是我天性的弱点使然。我在冥冥之中得出这样一条结论:一对男女突然邂逅其背面总有一种被称之为缘分的魔鬼在操纵,缘分产生爱情,而真正的爱情其本质都是绝望的、宿命的。从生存的角度看,爱情无法与肉欲分离,任何男女的结合都是自然性的结合,爱情只是粘在性欲身上的华丽皮毛,只起到诱惑和遮盖作用。在时间尺度上,爱情是生命抛弃自己的一种行为。爱情既是生命繁衍延续的过程,又是生命本体石化的征候,就像我脚下一片片的螺壳鱼骨,它们无一例外地都是爱情的弃骸。
我的戒备又是脆弱的,暧昧的,只能在一定的距离上和一段的时间里存在。人们常说距离产生美,还应加上时间这一因素,距离美不可能在时间上获得永恒。是美使我的戒备变得脆弱和暧昧。于我而言,对面的她是美的,美是爱的代言人和形象大使,美让我产生想亲近她的欲望。人就是这样一种矛盾混合体,明明知道爱是死亡的征兆,还非得要爱得死去活来,这是时间在人的潜意识里作怪,不然似乎无法证明自己曾经来到过这个世界上。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蓦地对我莞尔一笑,这一笑使她刚刚恢复原状的脸泛起了另一种红晕。她说,像一个老朋友似地对我说,得贵,给我来一杯水好吗。
我刹那间在大脑中回忆她是不是我昔日的一位熟人,不然如何知道我的名字。我看见她目光中饱含着期待,便停止了回忆到屋里找了一只大搪瓷杯,倒了一大杯热水出门递给她。这时的她已坐在了我刚才坐的旧藤椅上,我只能站在她的面前看着她,这样一来我与她的距离更近了,看的也更清楚,闻到的香味也愈加浓郁。我见她端着杯子吮着小口吹杯口上的热气,她的这一细微动作使我忽然想到了另一个女人——我的原妻。在我得知妻子怀孕的时候我曾经用一个大搪瓷杯倒了一杯水给她,她用的也是这个动作。冥冥之中我感到这个女人来的很神秘,好像带着某种神谕和使命而来,我的这一预感很快得到了应验。
她喝完了整整一大杯水,她真的渴了,水使她干裂的双唇重新回到了性感的位置。她的话也比刚才柔和细腻了许多,她说:得贵,我是来找你的,你不要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你不认识我,我叫达达,是从万里以外的泰国过来的,你坐下来好吗,听我慢慢说。
我回屋搬来一条跛腿的小方凳,我没敢孟浪地放在她的对面,我坐在了她右侧面。她倒是没考虑什么忌讳,臂部一抬双手一提人和椅子来了个九十度转弯正面朝着了我。她的这一反客为主的举动表现出一种友善的独裁,我只好矮一截地正对她。更糟糕的是她将裙子下摆撩到了膝盖上面,一双白皙浑圆肉感十足的玉腿袒露在我眼前。
她说,她的话里带出一股久违的味道,与她身上发出的气味、颜色和肢体语言混合,形成了一种全方位、立体式的态势,使我的每一根毛发都能感受到它的盅惑。我在这样的氛围里聆听一位漂亮的陌生女人说话显得十分温顺和乖巧。
她说:我是从杨金龙那里过来的,你曾听说过杨金龙这个名字吗?
我懵了一下,迅疾地打开记忆之门,里面成了一个废品仓库横七竖八地搁置着一些过时的东西。在一无所获后我坦然相告:对不起,我不认识这个人,没听过这个名字。
她犹豫了片刻,身子欠向我像一位心理医生在对病人进行精神暗示:你的母亲,或者你的父亲难道没有跟你提到过他吗?可能在你小的时候,你再想一想。
我摇着头直言相告:没有!我的父亲在我出生的那一年也就是一九四八年被解放区民主政府法办了,我的母亲在十年前的一场洪水中丧生。没有人向我提起过杨金龙。他是谁,他多大年龄长得什么样子我一无所知,恕我冒昧地问一句,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她迟愣了一下,用一双化过妆的明眸仔细端详着我,试探性地叩问:你不是丁得贵吗?你的母亲叫苦莲,你的父亲叫丁寿南,是不是?
我说是的,那么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种捉摸不定的微笑。她站了起来,慢慢踱到我的背后,未等我转过头颅一双软绵绵的手搭在了我的双肩上,这一搭大为含蓄,好像她一路风尘终于有了依靠,又使我刚刚舒缓的身心蒙上了戒备的防护层。我的耳际一阵和风拂来,带着异域的香气:其实,从见到你的一瞬间就知道我找到了要找的人,你很像他,没错!
我后脑勺对着她困惑地问道:他?他是谁?!
杨金龙!你很像杨金龙。她铿锵有力,逐字逐句地回答。
在我二十六岁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叫张小雨的女人。那一年不知是什么缘故洪泽湖里的鱼类异常繁多。鲫鱼、鲤鱼、草鱼、银鱼等等鱼种像遭遇寒武纪生物大爆发神话般地布满了整个湖区。它们以自由的姿态浩浩荡荡、摩肩接踵地神游在碧波绿水间。在整个暧昧的春季,鱼类交媾时的耳鬓厮摩声和产卵时摩擦水草的窸窣声传遍城镇的大街小巷,将人们的注意力一下子引到了水里。动物的自由向来是对人类行为的挑衅,是对人类化地为牢生存方式的极大嘲讽。人们如过江之鲫般地涌向湖里,用人类智慧这一法宝不停地设置一个又一个陷阱,布下一道又一道迷局。一条又一条自由的鱼被引进簖网,引进城镇的菜市场,引进各家各户的餐桌上,最后被引进人贪婪饥饿的嘴里。
那一年,全县人民在饱尝了鱼这一美味佳肴的同时,每个人的脸上都不同程度地多了一层鱼鳞色的光泽。这种光泽使每个人精神焕发、光芒四射、情欲大振。丰收的季节也是滋生爱情的季节。年轻的男男女女像自由的鱼浩浩荡荡、摩肩接踵地神游在城镇的大街小巷。他们睁大像鱼一样的眼珠寻找着配偶,寻找着情网,寻找着吃与被吃的快感。那一年的整个季节,城镇的上空盈满了男男女女耳鬓厮摩声音和交媾接种时的呻吟,这种声响与湖里幸存的鱼发出的声音相混合,形成了一曲生存的绝唱和性的挽歌。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我遇到了张小雨,一个有着鱼鳞光泽像鱼一样捉摸不定的姑娘。
在这里我有必要将我的职业预先介绍给大家。我是一名邮递员,是一位作家说的和上帝在同一个平凡的早晨一块醒来的人。我们有着信使、绿衣使者这些耀眼的“冠冕”,但我的“冠冕”是临时的,我无法终身享有这一称号。我的青春是一只绿色的鸟,在季节的嬗变和城市的喁语中穿行,飞越时间的隙罅和空间的断层,将一封封信函送到每双渴望的眼里。
在夏末初秋的一天,刚替换到新投递段的我投递一封寄往水草巷53号张小雨收的挂号信。当我递次投送到该号位时正是下午三点多钟光景。对这一带我不算熟悉,我循着门牌号骑过去,53号不是我想象的紧挨路边,而是顺着一条狭窄小巷进去的一户人家。这家双木门是闭着的但未上锁,门外的晾衣绳上有几件花衣裤在夏风炎日中飞扬跋扈,风情万种。四周杳无人踪,阒无人声。我将自行车架在门外的空地上习惯性地按响了车铃,里面毫无回应。于是我从绿兜里拿出那封信和投递清单走上前去敲响了木门,依然毫无应答。我下意识地推了一下,门竟然“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隙,我索性推开两扇门走了进去。
这家的砖瓦房算不上宽敞,里面略显条理地摆放着几件褪去了光泽的桌椅,正中的墙上马恩列斯毛很尊严地望着我这个不速之客。我眄眼看一下两边的房门,右边的一扇开着。我讷罕这家人怎么了,出门竟不锁门,我们国家还没有发展到夜不闭户的地步。我狐疑地向开着的门挪去,在一只脚欲跨进去的瞬间心“咯噔”一下,整个身体定格在那里。
这间屋里居然有人,而且还是一个女人。她穿着粉色的胸罩、内裤正四仰八叉地酣睡在一张铺着席子的床上,只有到了门口才能听到一丝细微均匀的鼾声。
这一情景让我始料不及。我的脑子嗡嗡作响像一颗红巨星在急剧膨胀。浑身的血液像突然间获得了加速度,冲撞得心房怦怦作响,忐忑不安。我做了几年邮递员头一次碰到这种场面,自打成人后也未见过穿这么稀少的女人。我怔怔地站在门口畏葸不前,进去是万万不可,退回去简单易行但就是迈不了腿,手中沉甸甸的信在不断提示我送信是有时间限制的,明天再来谁能保证这家有人。当然,信是一方面,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因素在这关头欻然而至。
我闻到了鱼的腥味,它从我的五脏六腑里回旋蒸腾,混和着氨基酸、蛋白酶和水分子的芬芳。中午在单位食堂我吃了一条清蒸大鳊鱼,盯着细腻白嫩的鱼体我的胃口大增,馋涎欲滴,顷刻之间整条鱼被我一扫而光。此时此刻,面对着床上的胴体我又有了嚼咽的感觉。饥饿产生欲望,欲望产生鱼,鱼衍生出更多的饥饿与欲望。我定住神屏住气,四周死一般的寂静让我陡增勇气,鱼腥味的诱惑使我欲罢不能,我目不转睛地贯注着床上,饥渴的舌头追随着放大的视线在那个胴体上贪婪、放肆地舔舐,从脸部一直舔到脚趾。那具白皙丰腴流线形的人体多么像沉在水底静止的鱼,黄褐色的草席是横亘的河床,轻柔垂起的纱幔像水草摇曳在周围,在忽明忽暗的光线照耀下,使整个的画面变得无比透明又富有层次和韵律。我多想投进这一迷人的景致里,变成一条自由的鱼与之双双对对地畅游在泽国水乡,在爱的呢喃中净化、涅槃。我突然觉得作为鱼裸露于碧波细浪中的美好,我真切地理解了祖先为什么将美人和鱼放在一起臆想出美人鱼这一动人形象的寓意,我领悟到人最早是由鱼进化而来的同时人类与鱼在情感层面上的姻缘。
外面隐约传来一声卖冰棒人的吆喝声,使屋里凝滞的空气骤然间龟裂升降。我浑身一阵痉挛,惶恐的舌头觳觫缩回到嘴里,我猛然意识到再偷窥下去的危险,便蹑手蹑脚地退回到大门口,本想逃之夭夭,看看自己已站在光天化日之下,龌龊的心灵已被阳光遮挡,便毫无顾忌地呐嗓子喊道:有人吗。我的第三遍叫声刚要张口,就听到里边一声细腻尖嫩的回应。在一阵窸窣声过后,一个在二十岁左右的女子闪了出来。她圆圆姣好的面容布满惺松慵倦的困意,零乱的发辨如搅乱的一场好梦在头上散了架,刚才激荡我灵魂的胴体已被一件白裙子覆盖。在她与我照面的瞬间我还是流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慌乱和羞愧,我赧然说道,我是送信的,有你家一封挂号信请你收一下。话未说完连忙将信奉上。
她狐疑地扫了我一眼,转头四处张望了一下,见门外停着一辆挎着邮包的绿色自行车好像在阳光下打瞌睡,便信任似地接过信。她朝信封只瞄了一眼便神采飞扬起来,满脸的倦容一扫而光。这样的场面我司空见惯了,就像医生见到人死一样漠然。我将夹着清单攥着圆珠笔的手伸出去。她接过笔很老练地在清单上写了几下,在递还时她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是新来的吧。我嗯了一声,赶紧走到车旁生怕她看出什么破绽。在将清单放进邮包前,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刚才的签名,方框里有三个笔划生硬的字:张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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