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医院
就在我的儿子成为医学院的一名学生的第二年,我病了。
我病得很厉害,已经不能动弹了;不仅身子十分虚弱,而且大脑也似灌了水,昏沉而迷糊,犹如垂死之人。
我的眼睛也中了病毒的恶咒,而变得有气无力,努力睁开才能约略看得见我周围的世界,但却是灰茫茫的一片;看得久了,才终于看到有几个人影在涌动,但一闪又消失了。我的耳朵亦是如此,只能隐约听到微弱的嗡嗡的声音;我怀疑这是人声,但我听不出是谁的声音,是熟人的声音亦或是陌生人的声音?是哭声亦或是欢笑?我竭尽了全力也无法听清楚。若隐若现的人影,嗡嗡的声音,这让我感到恐惧。我想叫喊,以驱散这些令我恐惧的东西,但我似乎张了嘴,却没有发出声音,至少我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不过大概是我的耳朵欺骗了我,因为我看到人影更加涌动了,且还慢慢地向我涌近;嗡嗡的声音也变大了,且忽而升起一声笑声,是女人的笑声,笑得那样的尖锐,我听到了,终于听到人声,我宽慰了许多。
过了许久,我看到有两个人影正向我飘来;我努力睁开眼睛,当它们近了,我才看清是两个一身白衣的人,她们大概是女人,因为我看见她们的胸前挂着两颗硕大的乳房。我感到惊讶,这是哪里来的两个怪女人?身着一身的白衣,却又裸露着乳房?莫非是天使?但在我的认识里,天使并非这个样子;而且我生活在儒道统治的世界里,天使应该难以出现于我的面前。那是什么呢?我慌张地大喊:“走开!别碰我!”但也许是我发不出声音,或是她们对此置之不理,她们仍在向我靠近。我看得更清楚了,我看到她们在对着我诡异地微笑,就像两个淫魔在对着性欲的肉体时发出的淫笑;而她们的脸也苍白得出奇,就如她们身上的衣服。这时我的鼻子还能闻到一股浓烈的刺鼻的香味,这香味令我呼吸困难,令我呕吐不止。其中一名女子见状掏出一片白色的胶布,然后粘住我的嘴;那块布同样有一股难闻的香味,但我已欲吐不能。
过了一会儿,另外一名女子解开我的上衣,用一只手在我的胸口摸来摸去;摸了一阵,又使劲压几下,然后站起来跟另外一名女子低声说了一阵,最后又转向我,说:
“你生病了,我们带你上医院。”
生病了?我早已知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而生病住院,亦是自然之规律。但是,这个时候我仍不免心生恐惧,毕竟医院不是人去的地方,正如地狱,那是死人之坟墓。我想呼喊求救,但嘴已经被封住了,张不了口;于是我使劲地摇头,以表明我万分不愿意。但她们还是抓住了我双臂,并说:
“生病就得住院!”
她们轻而易举地把我拉了起来。这时我忽然回光返照似的,一下子精神抖擞了起来;我看清了我周围站着许多人,他们有我的亲人朋友,还有一些陌生人;他们有的在低声哭泣,有的在窃笑,而有的则面无表情。我使劲地挣扎起来,并向他们摇头,希望他们能够明白我的心思而把我解救出来;但很快我发现他们都并没有看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时,我挣扎得更厉害了,但他们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犹如栩栩如生之塑像。我终于被拖走了,看着渐渐消失的人影,我绝望之至。
我垂头丧气的被他们拖着走,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经过了什么地方;最后我们终于来到一个大门前,大门是白色的。她们停住了,并放开我,说:
“已经到医院了,你自己进去吧,里面会有人接你。”说完就消失了。
我抬起头,看到大门的牌匾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病人关”,这三个字是血红色的。我感到毛骨悚然,转身便跑。但是我的身后却没有路。我疑惑不解,来时尽管我没有注意,但我记得是有路的,这让我更加惊惧。这时我听到门里面传出一个声音,这声音阴森可怖:
“病人,还不快进来!还在等什么?”
我不敢违抗这命令,全身颤抖地推开大门。门刚开了一条缝,便猛然伸出一只手并抓住我的手,一下子把我拉了进去;随即门在我的身后又关上了。
站在我面前的是三个同样穿着一身白衣的人,两女一男;那两名女子的穿着跟刚才抓我到这里来的那两名女子的穿着一模一样,只是裸露在外的两颗乳房更加巨大,犹如两座倾倒的雪山;那个男的没有裸胸,这大概是没有巨大的乳房的缘故,但下身却裸露着一根勃起的直挺挺的生殖器,似乎一根涂满机油的刚钻;我惊奇万分。
那两名女子不由分说,按住我就拔掉我的衣服,也不顾我的反抗,一下子就把我的衣服脱个精光;然后那男的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套全白的衣服来,恶狠狠地套在我的身上。这套衣服同样散发着一股浓烈的令人恶心的香味,但我似乎已有点习惯,没有如先前那般剧烈的呕吐了。然而这时我发现,我的整个屁股竟是袒露在外的,这让我羞愧难当。他们把我嘴上的胶布撕了,但立刻又给我套上一个白色的口罩;口罩当然也有一股浓烈的香味,这让我呼吸困难,忍不住又呕吐不止。我挣扎着要扯掉口罩,但忽然感觉屁股一阵钻心的剧痛;我慌忙转身,发现那名男子正站在我的身后,用他那根钢钻戳进我屁股的肉里。我感觉他向我的屁股里注射了许多液体,瞬时我感到全身酥软,好像一下子被拆掉了骨头似的,动颤不得了。
接着我被带进一所白色的房子里,走过一条长长的阴暗的似乎永无尽头的白色的走廊,最后进入一间宽阔却拥挤的大厅。大厅亦粉刷成白色,在正对面墙的上方写着三个血红色的大字:“候诊室”,在挂在大厅中央的一盏高亮的电灯的白光的照射下,好像是刚在肌肤上刻画出来的似的,正渗着血;大厅没有窗户;大厅里摆满了长长的木椅,同样也漆成白色;椅子上坐满了穿着像我一模一样的人,这些人个个目光呆滞,面色蜡黄,萎靡不振,好像刚从地窖里爬出来似的;我进来他们眼睛也不眨一下。
“先去挂号,然后在这里等,待会儿会有人叫你面诊的。”扶着我的一名女子说,说完放开了我,然后退出了候诊室。
奇怪的是,她们放开我之后,我却又恢复了气力,竟能站稳了。这时我发现左边的墙上有一个正方形的小洞,小洞上方钉着一块白色的木牌,上面写着三个血红小字:“挂号处”,我走近那个小洞,发现里面没有人,便把头伸进去。忽然我撞到两团软绵绵的东西,我吓了一跳,赶紧把头缩回来;再细看时看到两颗乳房在洞里摇摇晃晃的。我正疑惑,突然那两个乳房变成了一张人脸,并开口说:
“挂号吗?你叫什么名字?”
“叶雨!”我魂不守舍地说,。
“不!你叫病人!先找个位子坐着,等候叫唤!”
我诧异极了,想澄清我的名字,但洞里的脸又变回了摇摇晃晃的乳房,我只好走开,并找了一个座位坐下;这个座位我找了半天才找到,因为人实在太多了。
坐在我右边的是一个瘦小的中年男子,左边的是一个臃肿的少女;他们都无精打采地坐着,一动不动,连我坐下也不撇一眼。后来我发现这里所有的人都一动不动,似乎一堆堆的尸体。由此可想而知,整个候诊室静的出奇,连喘气声也没有。干坐了许久,我闷得发慌,便想找个人聊聊,于是转过脸问那中年男子:
“你叫什么名字?”
“病人!”他依然一动不动。
我感到莫名其妙,于是转向左边问那少女:
“你叫什么名字?”
“病人!”她也依然一动不动。
我很是疑惑,又转到右边问中年男子:
“你叫病人?”
“你刚才没有听清楚吗?我叫病人!”他转过脸来瞪了我一眼。
“那她……”我用手指了指左边的少女。
“她也叫病人,这里的人都叫病人,你也一样!”说完他又恢复了原状。
我惊异万分,张口结舌。过了好大一阵我才又能恢复语言能力,我说:
“病人只不过是一种特征,而并非代表一个人的符号。”
“你真是一个大笨蛋!在医院里病人就是病人,而不是人的一种特征,就像地狱里的鬼魂一样,跟人间里的人是有本质的区别的。”
“但毕竟病人还是活着的人,生病而致使成了病人那只不过是因为遭受了病毒的袭击,就像冬天里受到寒冷的袭击那样。”
这时候坐在我左边的少女啜泣起来,我转身问:
“你哭什么?哪里感到不舒服吗?”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人间里的活生生的人,我的亲人们也这样认为的,可是一旦生了病,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们便定义我为病人,而不再承认我是人了,更不用说人的待遇了。我看我们病人在医生护士们的眼里就像尸体一样,甚至连尸体都还不如,尸体他们还会好好地保存与呵护,因为可以卖到医学院以供未来的医生们解剖;我们病人呢?对他们来说一点用处也没有,甚至还像瘟疫似的,要受他们的深恶痛绝。”
“没有我们病人的存在,他们能够存活于世?”坐在少女左边的一个高瘦的老头说。
“你说的没错,我们是他们的养料,你们没看见那男医生的阴茎是多么的挺拔,那女护士的乳房是多么的巨大?”我转过头,看见一个皮肤黝黑身体粗壮的男子,约略三十岁,低着头,阴沉地说。
“他们从哪里吸走我们的营养呢?我们全身上下都中了病毒。”我疑惑不解。
“你的亲人们”我右边的中年男子说。
我还是十分疑惑,正想继续询问,忽然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呵斥道:
“吵吵嚷嚷的干什么?病人你进来!”
我偱声望去,看到“挂号处”的那个小洞的右边闪出一名女护士,原来那里还有一扇门,那护士袒露在外的两个乳房更是大得出奇,她说完就又闪了回去。
我右边的中年男子应声站起来,并走向那门,然后就在门的后面消失了。我感到奇怪,他是怎么知道是在喊他自己的呢?
“护士只是喊病人,他如何竟知道是在喊他自己?”我问身后皮肤黝黑的男子,但他一动不动,没有回答我;我又问左边的少女,得到的亦是同样的沉默。
候诊室又恢复原来的那般死寂,大家似乎都忽然死去了,僵坐在那里,纹丝不动,毫无生气。
我坐卧不安,心慌意乱,充满疑绪。我几次想引起交谈,但都毫无效果,他们丝毫不予理睬。最后我困乏之至,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我于迷糊中忽然听到一声大吼:
“病人进来!”
我被惊醒了,睁开眼睛看见两个乳房闪进了那扇门。过了良久,却没看见有人跟进去。我四周张望,看见大家仍如干尸似的僵坐着,而我的旁边的少女已经不见了,换成了一个憔悴的中年妇女;原来坐着中年男子的地方现在坐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面色苍白,满脸忧郁。他们也毫无反应。在叫谁呢?我很是迷惑,莫非是叫我?我紧张起来。又等了一会儿发觉仍然没有丝毫的动静,我断定大概是叫我的,于是我站起来。我异常紧张,心惊胆颤的向那门走去。经过“挂号处”的小洞时,我忍不住瞥了一眼,我看见两个乳房摇摇晃晃的,但瞬间又变成了一双圆睁的眼睛,我吓了一大跳,慌忙钻进门去。
门的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一眼看不到尽头;白色的墙,白色的灯光。我害怕极了,想退回去,但发现我刚才走进来的门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堵白色的墙。我顿时魂飞魄散。我后退无门,只得向前。走没多远,我看到右边的墙上有一块牌,上面写着三个血红色的字:“会诊室”,下面是一个虚掩的门。我推门进去,立刻听到一个怒喝的声音:
“出去!”
我吓得魂不附体,慌忙退出去。稍稍喘了一口气之后,我抬起手敲了敲门,然后屏住呼吸静听里面的动静。很快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而不是刚刚听到的声音:
“进来!”
我推门进去,看见一名医生坐在一张白色的桌子后面,旁边站着一名护士。桌子上放着一个听诊器,一支钢笔,一瓶墨水,一个本子。
“坐到前面来!”医生指了指桌子前面的椅子说。
我紧张地走上前去并坐下。医生问:
“你叫什么名字?”
我觉得这个问题十分难以回答,但我还是决定告诉他我的真正的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名字,我自豪地说:
“我叫叶雨,树叶的…”
“不!”他怒吼起来,打断了我的话,“你叫病人!”
我感到气愤:“既然你早已知道,干嘛还要多此一举?是程序问题?”
“住口!你是病人,怎么可以这样跟我说话?不识抬举!”说着他抓起桌子上的听诊器照着我的脸猛抽了一鞭;抽得我满脸是血。我痛得直嚷嚷。那护士走过来把一块白布贴到我的伤口处,暂时止住了血,但我还是痛得哼哼唧唧的。
“你是我见过的病人中最傲慢无礼的一个,你应该知道,你是一个病人,你的名字叫病人,你在我们医生的眼里只是一个病人,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你还幻想你是一个人间里的人?你根本不是!你想我们把你看作一个人并给予你人的待遇?你想叫我们自欺欺人?你简直是痴心幻想!你既已成了一个病人,那就安分守纪吧,这是自然之规律!即使我们医生,要是生病变成病人了,若没有违反纪律的医生冒着生命危险的暗中调剂,也必须接受这样的规律!”
“你得了什么病?”医生顿了顿说。
“不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病是你自己身上的,你连得的是什么病都不知道?你真是病昏了,连生病都不知道!”
“我自知我生病了,但我不知道生了什么病,这应该是你的事情。”
“混账!”说着又用那听诊器狠狠地在我另一边的脸上抽了一鞭。护士又在我的伤口处贴上一块白布,“把你的手伸过来。”
我恐惧极了,不敢伸过去。护士见状一把抓起我的左手,并按到桌子上。医生用手指头按住我的手腕,把了一会脉,然后摇了摇头,说:
“脉搏很乱,你得了一种怪异的病,现在还不能断定这是什么病,得先去做个体检。”说完把手伸回去,抓起一支笔在处方笺上划了几下,然后撕下来扔给我,“做完体检再回到这里来。”
我急忙退出去,出得走廊我才感觉到全身轻松,犹如刚从浓烟滚滚的屋子里出到旷野中来。在墙壁上靠了一会,我提起手中的纸想看看上面写到是什么;但是我看了半天竟看不出上面写的是什么,上面写的根本不是文字,只是随便画了几笔,好像巫师画符似的。我感到沮丧,手里拿的只是一张废纸,我无法从中获得任何提示;但我想我不能站在这里,我必须向前走,或许还能逃出这个令人窒息的鬼地方,尽管这样的希望微乎其微。我向走廊的深处走去。
没走多远,我看到左边的墙上挂着一块牌,上面写着血红色的三个字:“化验室”,下面是一扇紧闭的门。我忍不住把耳朵贴到门上想听听里面的动静,然而就在我的耳朵刚碰到门的刹那,门开了,我措手不及,跌了进去。里面坐着三名护士,见我闯进来猛然站起身,其中两个走近我,抓住我手臂把我拖到一张病床上,第三名护士就抓起我的左手的中指放到嘴里猛咬一口,同时拿过来一只白色的桶,并把我的手按进去,随即我的鲜血如水龙头注水般注入桶里。我感到剧痛无比,很快就昏死了过去。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瘫坐在走廊里,走廊里的灯光更加明亮刺眼了,这使我感到头痛目眩。我发觉我的手疼痛不已,我抬起手,发现中指短了一截。我难过极了。这时我发现我的前面有一扇门,我抬起头看到门的上方的牌子上写着三个血红色的字:“放射室”,我艰难地爬起来,决定不进门里面去,我想里面的人都是魔鬼,根本不把病人当人看,进去必定生不如死。然而就在我想走开的时候,我听到一声惨叫,是一个女人的惨叫声,似乎她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我忍不住好奇,凑过脸去隔着门上的玻璃窗往里面看。我看见一名妇女被钉在一面墙上,全身赤裸,一名医生站在她的面前,手里握着自己的发着红光的生殖器,在她的身上射来射去,当那红光猛然变亮时,他便顶过去,把那生殖器插进妇女的肉体里,痛得她尖声惨叫;拔出来之后,留下一个巨大的黑洞,但却没有鲜血流出来;很快妇女的身体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洞。
我惊悚万分。就在这时,我突然感觉自己的双臂被抓住了,同时被往后拽,我慌忙回头,发现是两名护士。她们不由分说,拖着我就走。我被拖进一间灯光明亮的房间,随即被脱光衣服,然后被抬到一张床上,接着被钉住了手脚。我恐惧之至,把头四处张望,我看见房间里摆着许多床,床上都钉着一名裸体,而旁边都站着两名医生,一名护士;医生正在解剖那些裸体。我又发现在我的右边的床上躺着的正是我在“候诊室”遇见的那名坐在我的右边的中年男子,而我的左边躺着的正是那名臃肿的少女;现在他们都已经被肢解,只剩下头及上面的眼睛还圆瞪着我。我恐惧极了。
很快我的旁边来了两名医生,一名护士,医生拿起了解剖刀。我拼命地挣扎,以表明我还是一个活人;我大声地喊叫,以表明我并非一具尸体。但他们全然无动于衷。忽然,护士拿出一支巨大的针筒,在我的脖子上猛扎下去,随即我的动颤不得也叫不出声音了。我绝望之至。我只能惊恐地看着一把解剖刀移向我的胸口,可是突然,我听到一名医生惊讶地说:
“父亲!”
我记起我的一个儿子就读于某医学院,莫非站在我旁边的是我的儿子?我内心掠过一阵惊喜,同时眼泪夺眶而出。但是我又听到另外一名医生说:
“医学没有人情,更别说亲情了。”
儿子犹豫了一阵,说:“你说得对,它只是一个病人,而不是我的父亲!”说完割开了我的肚皮……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铃声;医生或应该说是学生们听到铃声后都放下手中的解剖工具,然后退出了房间。这里很快变得空荡荡的,只有病床或说是解剖台上摆满了肢解的肢体,犹如肉台上的猪肉,在明晃晃的灯光下散发着阵阵血腥,夹杂着那股浓烈的医院里特有的香味,使人感到既恐怖又恶心。但我无法动弹,也无法惊叫以驱走恐惧,只能在惶恐中默默地忍受着肚子上的剧痛。
过了许久,走进来两名护士,她们走到我的旁边,拔出钉子并把我抬起来,然后把我拖出门外去。她们拖着我走了许久,最后停在一扇大门后面。她们给我穿上我进院前的衣服,然后打开大门,并把我扔出去;随即又关上了大门。我抬起头,看见大门上面的牌匾上写着三个血红色的大字:“病人关”,看见这三个字,我内心无比激动,一时忘记了身上的痛楚与虚弱,拔腿就跑……
没跑多远,我看见前面站着一名衣冠不整、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仔细看了许久我才认出竟是我的妻子;而她却没有把我认出来。当她终于相信我是她的丈夫时,我们都忍不住相拥而痛哭;哭了许久,她说:
“为了给你治病,家里花光了所有的钱,值钱的东西也变卖了,如今是实在一点钱也没有了,便只得接你出院。”
我惊讶之极:“是你花钱把我送进医院的?”
“上医院哪能不花钱啊?医生才不会免费给你治病呢!唉!可怜了我们的孩子,为了给你治病,连他的学费也给搭上了。”
“你是说上医学院的那个?”
“还能哪个?你就一个儿子。”
我十分气愤,竭尽全力吼道:“让他退学!”
因为过于激动,我昏死了过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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