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

当年忆

　　那个时候，长安是多么地繁华啊！四通八达的道路，来反往复的车辆马匹或快，或慢地行驶于长安排铺整齐的方石路上，长安，圣地，天下人早已将两者混为一谈，不知道究竟长安是圣地，还是圣地究竟是长安，或许两者本就是一体，没有必要再进行刻意地区别。驾着马匹，乘着车辆的人到长安来寻找梦想，然后再将长安的福泽通过马匹或是车辆向四面传送开去，那个时候年少的苏忆以为长安便是天底下最美好的地方了，直到知道多年以后，苏忆才明白，在自己的心灵深处，并不是长安有多美好，而是在那个人人向往被称为长安的地方，有一个叫苏正凛的男人住在那里，那个男人曾给她撑起了一片天，让她拥有了整个世界的快乐，苏忆便傻傻地以为那些快乐会是永恒的，将永远不会逝去。

　　那个深秋的下午，天气是肃杀的，风刮得很疾劲，很无情，树上斑斑的黄叶在狂乱的风中无奈地飞舞着，很像很像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漂泊着的身不由己的孤舟，很茫然，很失落，很脆弱，很无助。当时刚满七岁不久的苏忆也像是一片狂风中飘零的黄叶，抑或是也像一叶大海里摇晃不定，无依无靠的扁舟，被突如而至的狂风暴雨打得遍体鳞伤，她怎么也没想到，她的天会猝不及防那么一下子就坍塌了，从此，她就彻彻底底成为了一个可怜的孤儿，再也没有了一个遮风蔽雨的港湾。

　　苏忆是在街上流浪了一个月之后碰见她师父顾荒城的，当时，顾荒城正带着他一干弟子到长安来调查大内十三密探无故失踪的事情，结果在长安大街上碰见了正在和一个小乞丐抢馒头吃的苏忆，心下顿生怜悯，便将她收为自己的第七个弟子，也就是护龙门门主的关门小弟子。从那一天起，苏忆重新有了一个家，那个家里有慈祥的师傅教她练剑，学习琴棋书画，还有和气的师兄师姐带着她一起玩耍，苏忆偶尔抬头，看见了自己的天空又绽放了一片蔚蓝色的晴朗，每当这时，苏忆就会从心底发出由衷的微笑。

　　十年的日子，倏忽一下就过去了，就像一匹蹦蹦跳跳的小白马，不经意间就踩过了岁月的年轮，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早无声暗中偷换，人已非昨，物今犹在，须知睹物思人更堪怜。

　　长安昔日的东平巷还是没多大改变，挺拔的梧桐树依然屹立不倒，暗黄的落叶随着年年都会如约而至的飒爽秋风翩翩地舞个不停，唯一有所改变的是当年东平巷里最为气派壮观的翰林府邸如今已成为荒芜的庭院，长着萋萋的茅草随风雨飘摇，潜伏各种虫类每天下午在黄昏到来的时候纷纷明目张胆出来活动，将残阳吸引过来，挂在屋角。残阳将天空染得血红血红的，翰林府那一角天空似乎更加惨烈，更加凄凉，空荡荡的翰林府阴冷萧条，画檐上结满了浓密的蛛网，尽日惹得尘埃翻飞，苏忆伸手去接漂浮的灰尘，在她看来，那些细小的尘埃比春日里飞扬的柔软轻盈的柳絮更让人心暖，轻抚画梁，斜倚阑干，往昔点点滴滴尽上心头，更为苏忆添了几许愁绪，那些年少的真切的快乐早已不复存在，就算仍有人给予她快乐，但是那个人他已随风而去，将她年少的纯真和安全感都带走了，从此，在苏忆的心目中，其他人的给予和付出都是苍白的。苏忆自以为在这十年里心肠已经变得足够坚硬，不再会轻易流泪，但是她没想到一跨进阔别十年的翰林府，她就有一种摧心肝似的痛，她的心肠也柔成了一寸一寸，眼边禁不住地清泪涟涟，一串一串滴落在翰林府的尘埃上。天空突然传来了一声孤雁的哀鸣，叫声嘶哑悲切，冷不丁地将陷入沉思的苏忆拉回到现实世界，该走了，不能再留在此处了，就算是心头有万般不舍，还是要去做正事了。

　　夜色渐渐沉下去了，无边的黑暗从四向涌来，长安城千家万户的灯火陆陆续续地亮了，夜市是繁华的，但离地处偏僻的东平巷是远的，离行走在东平巷街上的绿衣女子就更远了，她从不曾真正地属于过这里的繁华，奢靡，她只是属于长安西边东平小巷里的一座大房子，仅此而已，从七岁那年她就注定了是寂寞的，寂寞到在繁华的长安城里只能与自己的地上拉长的影子为伴，这是她的命，从七岁那年就注定了，她认了，认了自己的孤独，认了自己的寂寞，她的人生所有的梦想从七岁那年便改弦易辙了，曾经她以为她能够和青梅竹马的玩伴，父亲的同僚------户部尚书秦中玉的儿子秦书瑾成亲，然后过着相夫教子平平淡淡的生活，可是后来一切都改变了，某一天，父亲和秦大人同时遭人弹劾，苏家和秦家全被满门抄斩，苏家二十二口，秦家三十八口就这样，在一纸圣谕下不得留全一个活口，只有她------苏忆蜷缩在她家那条大母狗阿黄的肚子下才得以偷生，从此，她脑海中不断闪回的画面便只是带着枷锁的父亲，悲悲戚戚哭泣的仆人，和那条黄毛油光发亮的狗，还有那群凶神恶煞的官兵。她的胸中不断来回碰撞激荡的是报仇的念头，这个念头无时无刻不撕咬着她的心，但她还是沉住气了，她要学好武功，报那不共戴天的父仇，雪那灭门之恨。

　　再回到长安，苏忆凝望着长安熟悉的物事，踏过落叶满地的东平巷街头，不由得苦笑：重到此地，自己究竟是算个归人，还是算个过客？苏忆很迷惘，也许是个缅怀故地的归人，也许是个暂驻此地，完成某项特殊使命的天涯过客。苏忆想做个归人，可是却带着太沉重，太苦痛的回忆，那些萦绕于心的血腥的气息让苏忆一直鼓不起勇气来面对长安城，于是她就成了过客。

　　东平巷前门大街并不算很长，也就五百来米的模样，苏忆已经学得一身武艺，但是她这回还是觉得这条路特别特别地长，就好像是没有了尽头一样。长安是繁华的，但是这条巷却是极为冷清的，这条东平巷基本上就是穷人聚居地，在长安这样繁华的大都会，热闹永远是属于有钱人的，像这些寻常巷陌里生存的普通百姓，在生存空间被达官贵人挤压的情况下，能够用锅碗瓢盆柴米油盐调奏出一些生活的曲乐来就已经很不错了，根本就甭提什么管弦丝竹，那些美妙的歌舞声看起来离他们仅是一步之遥，可实际上咫尺却是天涯。

　　苏忆终于走到街尽头了，她向右拐，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