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泪之城

没有过去的夏天

一

　　走出网吧的时候，天边的第一道曙光照下来，小七对着天空摆出胜利的手势大声喊道，陈小七，早安。在路人诧异的目光中，她耸耸肩，低头狡黠一笑然后若无其事的走开。

　　凌晨时分的那场雨把整个城市悄然净化，空气中充斥着潮湿的鲜活气息。小七感觉自己像一条鱼，可以自由自在的游弋，有时候这种没有根的自由会让她感觉无依无靠，这个时候心里面是慌乱的。路过那家玩具店的时候，她又不自觉的停下脚步。透过橱窗，那个可爱的卡哇依娃娃仍静静的躺在那里微笑。自从看见她的第一眼起，每次路过都会停留下来观望她，仿佛成为一种习惯。习惯？她突然抿嘴笑笑。习惯是没有意义的行为，那个自称是颜颜的家伙说。

　　她爬在橱窗上面，悄悄的对她说，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可以躺成一个没有悲苦和喜乐的永恒姿势？娃娃当然不会回答她。依然一脸微笑的看着小七。阳光洒下来，橱窗的玻璃反出的光让她的眼睛有点刺痛。小七转过身向娃娃摆摆手，我要走啦，改天再见，乖乖的等我哦，拜拜~！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小七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人群，当绿灯亮起来的时候，她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何去何从。

　　回到家的时候，收到安然发来的短信：我去画室了，给你买了早点在桌上，吃完就乖乖的去睡觉。姐姐爱你`！小七拿起桌上的牛奶和面包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明媚，七月的蝉声鸣鸣，咬下第一口面包的时候，眼泪悄然划落。

　　2006年夏天小七的生活中可以记忆的只有安然，上网和睡觉。颜颜说，在表面波澜不惊的同时内心早已汹涌澎湃。她说，我只是害怕生活的麻木将我淹没。

二

　　认识安然的时候，小七正因为没能做完作业而躲在墙角哭泣，安然握着小七的手，微笑着说，我帮你，小七抬头就看见一个明眸皓齿的女孩，那个天使般的女孩说，小七不哭，我们一起来好嘛？那一年小七12岁，安然13岁。

　　2005年夏天，小七和安然离开家乡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上大学。

　　“每天我们都睡到自然醒。然后趴在被窝里说话。说昨天的快乐，说今天的计划。我们总是说着互相叫着起床，但是还是拥懒的呆在被窝里！直到有一个发起攻击，我们会在被窝里打起来。直到筋疲力尽。屋子里充满了笑声。”小七说“就是这样子的笑我们不知道是悲哀还是庆幸。”

　　“冬天，不想去画室，就算是有暖气的屋子也依旧很冷！很冷。我们是怕冷的动物。于是我们就找到了第二个家——网吧。我们喝酒，因为酒精会让我们感到麻木，让我们忘记很多期望梦想忧伤。而且很温暖。然后我们醉后，会大声的笑。然后睡去、醒来，会哭！我们彼此安慰。”

　　“有时候我们也会吵架，彼此无言相对时，我们就摔东西出。吵完了，我们又会抱头痛哭。我们就像两个孩子。两个永远长不大也不想长大的孩子。”

三

　　颜颜说：“我知道你们很爱，你们很好，可是小七，我总觉得你和安然不是一样的人，你过于善良。有时候你总是被她左右。”

　　小七说：“你不懂的，颜颜，安然是我姐姐。永远是，不管她是怎样的人。”

　　颜颜说：“你可以不必这样的，你们可以好好的生活。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呢？”

　　小七说：“因为我们无助，因为我们讨厌这个虚伪的世界。我们都是病态的孩子。”

　　颜颜说：“聪明使你们狡猾，狡猾使你们懒惰，懒惰使你们缺乏勇气，缺乏勇气使你们麻木。是这样吗？”

　　小七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那个虚幻的世界，我们才会表现出最真实的自己。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是真实的。这就是我的生活，不敢想像明天，也没有明天的生活。”

　　颜颜说：“小七，你的话会让我不安，我想给你这个世界我最安静最安静的爱。相信我。 这一切都会过去的。无论怎么样生活还得继续。”

　　小七说：“我想去找你，王颜，可是我没有足够的钱，如果找到你的时候我成了叫花子，你会怎么样？”

　　颜颜说：“呵呵，那我养你。”

四

　　小七说：“你喜欢猫吗？”

　　颜颜：“不喜欢，猫是太诡异的动物。”

　　小七说：：“呵呵，可是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猫，一只温柔而诡异的猫。一只迷恋你的野猫。”

　　颜颜：“我喜欢你，不管你是猫，还是猫是你。我喜欢你并不是因为你是怎样的人，而我喜欢你只是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心情异常的平静。”

　　小七说：“呵呵，谢谢你的赞美。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你穿着黑色的西服，有着蓬松的头发，笑容懒散。然后我们相遇了。”

　　颜颜说：“你想错了。我喜欢黑色和白色，因为那是永恒的颜色。但我没有蓬松的头发和懒散的笑容。生活中我只是平凡的人。穿简单的衣服，做简单的事情。”

　　小七说：“我错了？呵呵，大概吧。有时候我常常想不起我们是如何相识的。只是想着我们会不会相遇。我想见你，想看看你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可是我却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在遇见的一刹那擦肩而过。”

　　颜颜说：“小七，我也想见你，我会去看你的，我们也会相遇的。一定。”

　　小七说：“恩。我相信。我等你。呵呵。”

　　颜颜说：“过了这个夏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过了这个夏天，我就去找你。”

五

　　“颜颜，我们以后会很少上网了，因为我们钱不多了，但是我会给你发E-mail。我会一直等着这个夏天的结束。因为你答应我的你会来。”

　　“我们今天去野外了，那里有蓝天，有白云，还有好多树。我和安然爬到树上，把脚垂下来不停的荡，风轻轻的拂过我们裸露的双腿，像妈妈的手，很温暖。可是我们已经不再是妈妈的好孩子了。因为我们背弃了妈妈的希望。今天我抽了第一根烟，感觉很呛。安然说习惯了就好。好像所有的事情都会习惯的，是么？”

　　“今天是7月18日，我们用最后一笔钱给自己买了喜欢的橘色的指甲油。一直以为橘色是世界上最幸福的颜色！这是我们能给自己的最好安慰。然后我们就不得不去打工。我们在酒吧找到了工作，作啤酒妹。我不知道我们这样子算不算是堕落。可是又不知道自己该去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的了什么。可以让自己原谅的理由只是因为我们还只是孩子。也只能是孩子。”

　　“在海边，我们意外的捡到了一个漂流瓶，里面是一个男孩给女孩写的情书，很感人。安然说她想去找那个男孩，呵呵。我也给你放了一个漂流瓶，写满了对这个夏天过去后的期望和对你想念。只是不知道你会不会去海边。”

　　“8月15日，夏天已经过去一半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抱着日历一直傻笑。”

六

　　“酒吧很乱，许多人用暧昧的眼神看着我们。我们陪客人喝酒，有时候会喝很多很多的酒，然后一睡就是两三天。睡觉的时候，我老是做同样一个梦，梦里我赤裸着身子蹲在一个荒无人烟的旷野哭泣。我很怕。我想你了，颜颜。”

　　“安然在酒吧里认识了一个开奔驰的男人，那个男人很英俊。安然说她爱上了那个男人，说他就像是罂粟一样让自己欲罢不能，说想要嫁给他，说想给他生个孩子。而我现在只希望夏天早点过去。”

　　“今天安然哭了，她说那个男人骗了她。原来那个男人是有家室的。 安然抱着我哭了很久，然后我们蹲在墙角抽了一晚上的烟。可是我并没有安慰她，我知道安然明天还是会去找他的。”

　　“8月26日，安然怀孕了。”

　　“他们又吵架了，那个男人还打了安然。我都记不清楚他们究竟吵了多少架了。可是这次安然没有哭。我们就一起做倒立，安然说这样可以减轻痛苦。我知道安然想要那个孩子。”

　　“我们又去野外了。我们又爬树了，可是这次却感觉到有丝丝的凉意了。回去的时候，指间碰到的风越发冰冷，我想夏天快要过去了吧。”

　　“过几天安然就要跟着那个男人去广州了。安然抱着我一直哭，她说她会回来看我的，我只是心里难过，很难过。可是我已经不敢相信任何承诺了，因为夏天已经过去了，而你还没有来。”

　　“9月5日，安然终于走了。我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好像自己走到了一片无人的荒野，那晚上我坐到阳台上仰望天空流泪到天亮。”

　　“一个人睡觉的时候总是会害怕！害怕黑夜里发出的找不到声源的声音！这时候总是想有双温暖的臂膀抱住我！可以让我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面对黑夜！感觉很安全，就连呼吸都变得安静。当吸烟感觉眩晕时，可以借个肩膀靠下，而不是左手握住右手！寂寞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看见烟随着风而摇摆，——蓝色——紫色——红色——然后是白色！然后消失不见，我会快乐的笑！我也会突然不知所措。”

七

　　你告诉我说：“我们都在假装坚强，都在渴望幸福的同时埋首于孤独不可自拔。然后找个角落把悲伤悄悄埋葬。”然而到底是孤独可怕，还是幸福悲哀？“

　　你告诉我说：“现实也好，网络也罢，用生活的准则来衡量虚无，伤心就在所难免。然而是梦是醒我们究竟是难以分辨，还是自欺欺人？”原来这一切只是一个游戏。而你只懂的欣赏却无力承担。

　　你告诉我说：“ 讨厌现状，却又害怕改变，我们都在嫉妒，幸福是种感觉，可是我们都无能为力，只能任由悲哀一泻千里。”无所谓幸福也就无所谓归宿。我开始讨厌这个肮脏的城市了，我想我要离开了。

　　你告诉我说 ：“过了这个夏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过了这个夏天，我就去找你。”现在我在键盘上一字字的敲出我对你的思念，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你没有理我。

　　“王颜，可是你毕竟说错了，因为这个夏天已经过完了，而我仍然是一无所有。”

八

　　“安然已经离开2个多月了，我想她，可是她没有和我联系过。夏天已经过去了，我想你，可是你也还没有来。现在我已经不敢相信任何承诺了。”

　　“我辞了酒吧的工作，我在广场给人画素描赚钱。这种日子虽然很苦，可是我心里却感觉到了平静。没有生意的时候，我就看着周围的鸽子，看它们嬉戏。我也画了许多副你的素描，黑色的西服，蓬松的头发，笑容懒散。虽然你说你并是那样子的。可是我喜欢。”

　　“这个城市过于败落，没有绿化的街道一年四季肮脏不堪。仰望的时候看不到一片白云。永远灰色的天空给人以绝望的窒息。偶尔的一次看见一段用青藤搭起来的小路，于是在下面站了好久，有风吹过的时候，青藤摇曳，地上满是斑驳的碎影。看的时候心里很疼，抬头仰望天空的时候突然满目忧伤。这个城市虽然不符合我的梦想，却仍然在这里停留了两年，因为想不到我究竟需要什么，而又能做什么。只是潜意识的害怕和恐惧，想要逃避却又无处可逃。就这样开始迷失，慢慢的迷失了自己，迷失了一切。”

　　“ 我隔着窗户看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连续下了3天的雪把一切都覆盖。白茫茫的一片，很美很绚目。看久了眼睛会疼。我就这么痛并快乐的看了3天，快乐是因为看到了雪，纯洁无暇，飘零不定的雪，痛则是因为这个时候我想你了。”

　　“你说你想看我穿着大红的衣服在雪地里翩翩起舞的模样，我就真的去买了一身大红的衣裳想跳舞给你看，可是我在雪地里却怎么都看不到你的身影。”

　　“我帮你找个十万个你不来看的理由来安慰自己。也终于明白了原来真的是什么都能习惯的，就像我现在慢慢的习惯了等待你的到来。”

　　“之后，再之后。我会觉得失望也不过如此。”

九

　　当一大口的可乐从嘴里滑下去的时候，小七感到舌根隐隐的刺痛，然后牵动身体的每根神经。网吧里的声音杂乱无章，吵吵的像外面七月的知了。她就这样大口大口的喝着可乐，偶尔她会听到心里的回声，带着丝丝的寂寞和空洞。

　　倚着墙，透过窗户小七看到外面骄阳似火。她开始恶声咒骂这个炎热的夏天。颜颜就在这个时候看见了小七。看着这个大口的喝可乐并咒骂夏天的女孩。忽然觉的她很固执，而固执中带着一点可爱。于是他笑了。

　　骂着骂着小七忽然觉得不对劲，然后一扭头就看见了颜颜，那个穿着黑色的西服有着蓬松的头发的男孩正对着她笑，笑容懒散不羁。看见那个笑容的一刹那小七感觉网吧里的声音忽然变的静悄悄的，然后那个懒散不羁的笑容轻轻的侵入她的思维。颜颜大方的向小七伸出手，陈小七吧，我是王颜。

　　“2007年夏天，我认识了一个男孩，他说自己叫王颜。那个男孩穿着黑色的西服，有着蓬松的头发和懒散的笑容。他很温柔的对我说：”小七，我要带你走，我想给你安定的生活，你会跟着我吗？“我决定跟着他走，但我并不是想要过安定的生活，只是因为他肯在大街上很温柔的帮我寄上了松了的鞋带。”

十

　　“这个城市的回忆对我而言我是一窗玻璃，用身体撞碎之后，不躲不避檫着凌厉的碎片走过来，一窗一窗的走过去。回头却只是横流一地的碎片，看不清楚，拾不起来。”

　　“当我穿过那一窗一窗的玻璃的时，就等于在时空中行走，然后随着玻璃的破碎声被时光抛的越来越远。然而灵魂留恋过去不肯回来，在伤感恍惚的时候，我都会看见一个伤痕累累的人东张西望的像在寻找什么，可是她终于什么也没找到。然后她就蹲在地上轻轻的哭泣，我觉的不忍，我叫她，她转过头，我看着她那张脸充满忧伤和无助的脸。突然有些心疼——那是我18岁寂寞苍白的面庞。我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然而一切消失不见，我伸出去的手僵在空气中。”

　　“那种感觉就像你说的：”忘却了烈焰中灼痛的感觉，却无法失去沉沦的快乐。“”

　　“2007年夏天我终于要离开了。我给自己写了16个字：一直在走，一路记忆，一路遗忘。”

　　十一

　　“18岁的时候，我和安然躺在草坪上看蓝天和白云。我们约定：如果有谁忍不住睡着了，另一个一定要叫醒她。有时候我会躲在无人的角落怀念那个明眸皓齿的时光。一遍又一遍的祈祷安然不要忘了叫醒我。”

　　“现在我终于醒了，可是王颜，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人最痛苦的莫过于梦醒了无路可走。为什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