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特别的存在

最特别的存在

　　（1）

　　那年，她十七岁，他二十三岁。

　　（2）

　　她躲在父亲的身后，躲避着他的目光，她为自己的病感到恐惧，她怕。

　　“别怕，你会好的。”他充满信心的眼神给了她一丝安慰，她的眼神里渐渐散去了恐惧。嘴角弯起了优美的弧度。瞪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明天准备手术行吗？”父亲低沉地说。

　　“行，尽管是全省首例，我们会尽力的。你们放心吧！”他自信地说。

　　“嗯！”父亲点了点头，带她走出医院。

　　“孩子，怕吗？”父亲问。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淡定地说：“看到他的眼神似乎很有安全感。”

　　父亲笑了。

　　（3）

　　当她和父亲走出他办公室的一刹那，他慌了。他尽管年轻，但也凭借着自己的努力经历过许多次大型手术，明天还有专家亲自主刀，自己只是做准备工作的。但当想起她无住的眼睛时，他开始紧张，他怕因为自己的疏忽毁了这样一个美好的女孩，他怕如果手术不成功自己将无法兑现刚刚的承诺，他怕万一。

　　这一刻，他的心剧烈地跳着，女孩的眼神无数次重复在他的脑海里，他从来没有这样过，从来没有。

　　因为怕闪失，他一遍一遍地检查着，让自己的每一个细节都尽可能的完善。

　　（4）

　　第二天，他准备充分，手术就要开始了。就在这时，她怎么也不肯打麻药，父亲急得一头汗，却只能叹气。她穿着病号服，抱着双膝坐在床上啜泣着，不安着，她也怕万一。

　　他拍拍她的头，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说：“别怕，相信我们，你会好的！”她迟疑地抬起头，看见他坚定的目光，努力地点点头。他回头示意麻醉师开始麻醉。

　　（5）

　　手术很成功，不光是因为技术上的成功，还是两只手、两双眼神、两颗心交汇的结果。

　　她醒了，他温柔地微笑进入她的眼帘。她又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溢出眼角，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白大衣，白皙皮肤，干净温暖笑容的男生，那就是—他。依旧温柔地说：“怎么哭了，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不要再想那些可怕的事了，再过三个月你就可以康复了，可以有新的生活了。你应该高兴才是呀！”

　　她点点头，心里的沉重总算有了一点释放。睁开眼睛环顾四周。

　　“哦，叔叔他去取药了，没想到你醒得这么快，刚才还一直守着你呢。”他微笑着说。

　　她咧咧嘴又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6）

　　手术后的康复期是比生病、手术更加漫长痛苦的过程，给人疼痛的希望、敏感的神经。她虽然日趋康复，却没有笑容，代之的是脆弱的泪水。许多管子插入身体，流进必需的液体，抽出体内的黏液，换药时撕下一层刚长出的新皮，再撒上一堆盐一样的东西包好。

　　就这样，每天往复着。每次换药，她都用嘴咬住被子，病号服全部湿透。在药物的催眠下睡去。生命之神在考验这个女孩的毅力。

　　“听话，换药吧！要不会感染的，如果植入的细胞不存活，我们的一切努力就全都白费了，你之前的罪也白受了，你是最坚强的，对不对？”一双眼睛温柔地看着她说。

　　她不声不响地咬着干裂的嘴唇，呆呆地点了点头。

　　（7）

　　她明白，因为有他的鼓励她才可以忍受如此的痛；因为有他的眼神她才会尽力让自己的眼睛不再充满泪水；因为有他的存在她才能对未来充满希望；因为有他……

　　（8）

　　渐渐地，她可以坐起来了，他高兴地拿小说给她解闷，她认真地读着。闲暇时坐在一起分析每个角色，共同讨论着一些无聊而彼此都不感到无聊的话题。

　　（9）

　　她相信，当她走出病房的时候，美好的生活在等着她，毕竟她只有十七岁。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象花儿开在春风里，……”她哼唱着，脸上带着甜蜜的笑容，起初的不安、慌张、害怕早已成为昨天。

　　“你会唱邓丽君的歌！”他高兴地说。

　　“嗯，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站在舞台上，唱歌给每一个人听。可是，这不可能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

　　他一句话也没说，帮她检查完伤口就静静地离开了。

　　她想：对呀！我为什么和他说这些，人家只是随意聊几句，干嘛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他又不发表什么看法，也许他对每个病人都是如此关心呢，没什么，真的没什么，是我自己想多了。她反驳着自己对他一闪而过的情感，叹了口气，眼神游离、发呆。

　　（10）

　　第二天下午，他乐呵呵地走到她的床边说：“看！这是什么？”

　　她惊喜地看着他手里的录音机，还有两盘磁带说：“你哪里弄来这么多贵重的东西？”

　　“我借的，嗯……借你听吧！我想你会喜欢的。”他脸上表现出一丝腼腆但依然干净温暖的笑容。

　　他帮她把录音机弄好，教会她如何使用后就离开了。

　　她很高兴地听着，嘴里哼着曲调，努力地学着。

　　（11）

　　就是这两盘磁带陪着她度过了剩下的康复的日子。他依然每天到病房里寒暄几句，尽管时间很短，她希望他能坐下来陪她聊聊，毕竟这段日子以来，她很孤单，除了父亲整天陪她，疼是一个人，哭是一个人，笑也是一个人，每天唯一的安慰便是可以看到他干净温暖的笑容。

　　（12）

　　哼着歌的日子过得很快，她康复了，就要回到家乡，回到她熟悉的地方继续生活。对于这个城市给她留下的回忆只有那忘不掉的疼痛和那张干净温暖的笑脸。

　　（13）

　　“你完全好了，植入的细胞全部成活了，全省首例，你成功了！”他说，眼里透出一份喜悦。

　　“还不快谢谢大夫。”她的父亲在一旁说。

　　“谢谢。”她不自然地傻笑。

　　对于她来说，这种感觉似乎不太真实，也似乎早已习惯于不用动脑就可以感受到被关心的感觉，更重要的是，她重生了。泪水湿润了她的眼睛，很幸福。

　　（14）

　　这是在医院的最后一晚了，父亲陪她吃过晚饭后就回招待所了。父亲这段时间太累了，身体本来就不好，还要哄着一个心焦的女儿，也许这就是深沉的爱吧！

　　父亲悄悄地走出病房，轻轻地关上门，怕打扰到刚刚睡着的女儿。

　　（15）

　　他悄悄地走进病房，他想再看看她熟睡的样子。然而，她正坐在病床上静静地听着那首《何日君再来》。她看见他进来，慌张地拍着录音机说：“你，你是来取它的吧？让我把这首歌听完还你，行吗？”

　　他笑着摇摇头说：“叔叔说你才睡下，怎么又起来了，你刚刚好，要多注意休息。”

　　“哦！我是想让我爸快点回去睡觉，今天是住在这里的最后一晚了，我怎么睡得着啊！”她眨眨眼说。

　　他随手从白大衣中掏出一盘空带，放进录音机里说：“能唱几首歌给我听吗？录下来做个纪念。”

　　她点点头，他轻轻地按下按钮，她站起身，拉开窗帘，对着月光，唱了起来。他为她录了一首又一首，《爱的箴言》《初恋的故事》《漫步人生路》……越唱越高兴，后来干脆变成两个人的合唱，在唱到那首《你可知道我爱他》时，他们泪流满面，但彼此似乎都没有发现。

　　（16）

　　钟声响了十二下，他恋恋不舍地说：“你该休息了，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回去了，我再过几个小时就上班了，不能送你了，在这里就算和你告别吧！”

　　她点点头，把录音机从插座上拔下来，装进口袋，送到他的手里，淡淡地说了句“谢谢”。

　　他抬起微微低下的头说：“能留个地址给我吗？我想以后和你继续联系，这个手术是我做过的最重要的一个。”

　　她走到桌前，拿出纸笔，写下地址，然后交到他手里。

　　他说：“我会给你写信的。”

　　她的目光游离到窗外，他悄悄地关上门。

　　（17）

　　他后悔没有对她说出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只说了一些没有用的话，好在有了她的地址就行了，以后还可以联系，他相信，他们是有缘的。

　　她不懂他对自己究竟是怎样的感情，难道他对所有人都如此关心？对呀，有如此干净温暖笑容的男生，一定是天使，还有他的职业，就是“白衣天使“嘛！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她朝他出去的地方发了一会儿呆，确定他不会再回来了，拉上窗帘，躺回到床上，回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所有哭，所有笑，所有的所有，想着想着进入了梦乡。

　　（18）

　　他站在病房外，几次想再走进去，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怕她拒绝他，怕她不懂他，还怕说出后连朋友都没得做。就这样他一直站到下班的时间，远远地看到她爸爸来了，才叹了口气，悄悄地走开。

　　她醒得很早，麻利地收拾东西，回忆着这段时间的每一个细节，她将告别这里的生活，告别这里消毒水的味道，告别这段复杂又简单的交往，等爸爸来，离开这里，把所有的记忆冻结在这里，永远不再提及。

　　（19）

　　回到家乡，她继续上学，一直和他保持着平淡的书信往来，她的每一件事，他的每一件事，都如同对方一同经历的一样清晰。因为没有考上中专，她找了一份工作，一个非常普通又简单的职业，他继续进修，终于凭着努力和丰富的经验，在省城最大的医院里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穿着相同的制服，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岗位，做着相同的事情。

　　写信时，他对她的称呼愈来愈亲昵，她对他的感情也愈来愈强烈，每一次收到信都有难以掩饰的激动和幸福。他每天反复地听着那已经音质不佳的磁带，给她写充满爱慕的信。她每天不知疲倦地回信。

　　他们都盼望，总有一天，他们会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但他们不敢想将来。就这样，十年过去了，一个年代过去了，他们彼此的情感不曾改变，但却愈来愈紧张，她28岁，他33岁，都不小了，必须做出抉择，必须面对一个难解的题目。

　　（20）

　　终于有一天，他鼓起勇气，触动了那根彼此都极其敏感的神经。

　　亲爱的：

　　我这几天心情糟透了，父母逼我相亲，我不想去，想去找你，可他们不让，给我讲那些烦死人的大道理。我在医院住几天了，家人来劝我，我也跟他们闹翻了。身边没有一个人能理解我，我想全天下只有你能明白我、懂我，对吗？

　　其实，我也可以理解父母的心情，我已经30多岁了，父母希望我能有个归宿，我们之间必须该有一个结果了。来我这里吧，虽然我的家人不接纳你，但我相信凭你的善良，总有一天会感动他们，承认我们的爱情。要不，我就偷偷去你那里，你帮我找一份工作，什么工资待遇、粮食关系，我都可以不计较，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这段感情已经十年了，我们不要再等了，好不好？只要我们能在一起，一切都可以克服，我坚定我的信心。我们可以携手一同走过荆棘，奔赴属于我们的美好未来。

　　写到这里心情舒畅多了。

　　（21）

　　再浪漫的爱情，终归要回到现实。她哭着给他回信，字迹被泪水晕开，变成美丽的花朵。她将信叠好、封好，写下地址，将信投进邮筒，回头望了又望。她知道，这一系列的动作将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给他回信，最后一次写下他的地址，最后一次投信，最后一次心怀激动的心情，她在心里默默地祝福他，她想会有那么一天，他会明白她的良苦用心，会懂得她的不忍，会了解她也很心痛。

　　亲爱的：

　　看到你的信，让我好意外，脾气见长啊！和父母吵架，如果以后跟了你，会不会也因为什么和我吵啊！父母生你养你容易吗？我不是什么大官，不可能给你找工作。你到我这里来，没准哪天会后悔呢！找一个爱你的人结婚吧！理智一点，忘了我吧！

　　（22）

　　爱情是可以有的，理智也是不能没有的，理智在爱情前面，不高的门槛，却很少有人迈过，最终，理智战胜了爱情，他们为了自己及家人留在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位置，他们是彼此的一个梦，是彼此心底里最灿烂的花朵。他们都没有改变什么，三个月，也许只是他们人生中对于爱情的一场游戏。然而，这个梦却做了十年，梦做过了，总要醒来，没有输赢，却感到凄冷，也许留在自己原有的位置上做自己是最正确的回答。

　　（23）

　　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也不再通信，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初恋，最完美的分手理由，最心痛的答案。他和另外一个女人，她和另外一个男人组成了家庭。他们继续走在自己的人生之路上，与另一个人一起面对一切一切，他们没有了彼此，却又有了新的彼此。

　　这些年来，他与他的她闹过，她与她的他也吵过，闲暇时他们偶尔会想起彼此，却不曾有过联系。

　　（24）

　　又是两个十年过去了，他面带笑容地把这个故事讲给他的儿子，她像说故事一样讲给她的女儿。当说出这个故事的时候，她才明白，尽管故事中的人渐渐长大，甚至老去，但这个被岁月冲刷了几十年的故事，却不曾褪色。他们的儿女甚至相信这只是一个故事，没有伤悲，没有惋惜，没有无奈，只有一份回忆，一点疑惑，一丝甜蜜。

　　他和她没有浪漫的一同慢慢变老，也没有再来往，仅存的书信、磁带也物是人非地消失了，当年的感情没有对，没有错，只能释怀在心里的角落，成为彼此生命中最特别的存在。

　　（25）

　　她的女儿帮她记录了这个关于妈妈成长的故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