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俗的活着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佛理要求着我孤傲的活着。我也因此而活得极为自己极成个性。诺大一个社会里，我独自穿梭并蜗居在我的方丈之地，没有人会打搅我，因为没有人会认识我。虽然他们会知道我的名字，但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它并不就是我。

　　我的方丈里很乱，甚至是极乱的。书籍、被褥、衣服、鞋袜甚至锅碗瓢盆，全都彼此夹杂的混居着。我喜欢随意，柴米油盐酱醋茶，开门七件事，舒服就行。就这么点家当，要真是把它们清清楚楚地各就各位，你让那空余的地方干嘛用去？所以，乱乱之中，我还蛮有些富足的滋味。

　　每个早晨，我都会习惯性的打着哈欠揉揉血丝的细眼睛然后一把扯下花了一夜功夫堆砌的文字，扯碎，从窗前洒下，飘飞如落叶一般，自去随风。在这飘飞的过程中，我几乎会很有些神圣的滋味，创造，并撕碎，自得圆满了。

　　熄灭台灯，赤脚走近洗手间，撒尿，洗漱，冲凉，一样不落。

　　六点半钟，我准时出门，沿了条总是湿沓沓的水泥路，往右走一百米然后左拐。

　　无一例外，这里总是闹哄哄有些噪杂，而且几乎每次都少不了几个尖尖的泼辣的妇女的高音。而这时，我总会不由自主的笑，这些噪杂对于我的清醒，很有些好处。

　　摊位上的老板们开始冲我吆喝了。我笑笑，摆手，头半低着依旧是走，间或地停下，靠边让过过往的独轮车或是兜着篮的胖胖的女人。

　　在这片吆喝的尽头，我终于停下。这里有个卖鱼的摊位，摊位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嫂，经常裸露的两节胳膊滑腻滑腻的有些像她水池子游弋的鱼。

　　大嫂极为热情地迎了上来，边笑边拿起了篓子边念——一条一斤左右的鲫鱼，马上弄好，我记着哩！

　　我微微一笑——大嫂就是记性好！

　　接过鱼之后，原路折回，在巷子中央买了块豆腐，又拿了些青菜。满满地提了两手。

　　心情愉快地做了一碗白豆腐煮鱼，刚抽了碗筷坐下，便听到嘟嘟的敲门。我索了索眉头，依旧不误地舀了碗鱼汤，又撕了片肚皮肉，自顾自地享用。

　　门被推开了，一个大咧咧的女孩冲我走了过来——你就不会过来给我开一次门么？——声音里有些些的娇气。

　　我吞了片豆腐，一口把汤喝了下去——门又没锁，够对得住你了。

　　女孩嘟着张嘴，眼睛里瞟着鱼汤，不说话。

　　我不做表情——再不来的话就只有鱼骨头了！

　　看着鱼的份上，不和你计较——女孩随手把手提包往床上一扔，蹦蹦跳跳地寻了碗筷在我旁边坐下——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说废话从来就没有见你客气过！

　　碗里只剩下一个鱼骨头和一副鱼骨架。

　　女孩毫不斯文地拍着肚皮——哎，以后得少往你这里跑了，要不我这苗条身姿可就不保啦！

　　我一筷子夹起鱼头——那感情太平了，我可从来没有叫过你来啊。

　　你可真是个猪，还能吃——女孩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往窗前的书桌走去——哎呀，又被你撕了！你就不能慢一点吗——她踮着脚往窗外叹息。

　　细细吮吸干净，我终于满足地站了起来，用热毛巾擦洗了手和嘴，冲女孩甩下两字——洗碗！

　　女孩好像叫什么桐来着，记不太清，是我大学同学，现供职于一家专事休闲的杂志社。我这人就这样，记人老不记名字的，自从大半年前那次毕业晚会之后，我都基本上把这些名儿给忘得可以了。

　　我一直深居简出无所事事，蜗居在一个陌生的城市。这里没有人知道我是谁，干些什么。我喜欢这样，清静，而且毫无顾忌。只要我愿意，我以为，没有人能找到我。

　　但在月前的那个早上，从那个噪杂的菜市场回来，我却被一个打扮入时的女孩截住，她以高分贝的音量和几近夸张的笑容出现在我的面前——太高兴了，真是想谁谁到啊！

　　我莫名其妙地扫了她一眼，绕身走开，我不记得我认识他，我这记性！

　　班长——女孩再次叫住我。

　　我一愣，回头，恍惚觉得是我大学同学啊！

　　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不叫你班长你还就想不起来我啦。

　　那次我邀请她到了我的方丈。她意犹未尽地喝着我的鱼汤，摸着肚皮叹道——以前就听说了你的才学第一厨艺无双，想不到今天才有这口福！

　　我笑笑，并无太多的话。我这人有些冷，尤其对于女孩。

　　桐在我的方丈里随便坐了坐，看到我案头上的摆设——你果然还在写呢——然后她说明了来意——我正想到你，打算求你帮帮忙写篇小说之类的文字，想不到居然就在这里遇见了你，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我说我暂时还不想写这些东西，只是无聊的时候发发牢骚，没什么可取得，怕是抱歉地让你白跑了。

　　桐说你还真打算四十岁之前决不发表文章啊，还是这么清高？

　　我苦笑。

　　我写东西从来都是由着性子来，什么时候想写了，便坐下来慢慢的泡上一壶茶，笔尖飞快地刷刷着纸面。这一坐下来，往往是一天或者更长时间里的绝不染指于其他任何事情。包括上课包括考试，全都不管不顾。而每次笔尖一停，我双腿一松，长长地打了个哈欠，便开始欣赏着窗外的白纸纷飞如落叶般飘坠的圆满。所以，到现在为止，我依然不晓得我到底写了些什么又到底写了多少，唯一晓得的是，在毕业前的一个晚上，我独自在宿舍周围漫步时，看到了窗下的那片树林里厚厚的落叶里夹杂着同样厚厚的碎纸屑。

　　记得当时还存在这么一个怪现象，在学校公认的四大才子中，我市唯一一个不见任何头衔不见任何作品的一位。没有人见过我写的东西，但就是因为这没有见过，反倒使我稀里糊涂地成为“之首”。与此类同的还有我的国画和厨艺。

　　从那次之后，桐开始隔三差五地来。起先无非是催要稿件，但后来大概是对我的“清高”态度不抱任何希望了，我们的交流于是开始局限于煮鱼和回忆。鱼肯定是我煮，桐是个压更进不得厨房的人，我每次都奚落她入不得厨房终究会没有婆家的。她倒脸皮比锅还厚说什么大不了勉为其难下嫁给我这个光棍。我说省省吧我要是对你有兴趣也不到现在了四年前就把你撂倒了。桐说我就这么没有吸引力要知道现在男女比例严重失调有我这样的已经美死你了。大笑了场。

　　桐每次来都会给我带来外面的消息，什么国际的国内的地方的公众的，应有尽有，桐说亏你还是个新闻系的才子出身，连身边发生什么都不知道。我说要是有个隐士出身我才不会去念个什么劳什子新闻，可是没有啊，这能怨我么！桐说你少贫清高是当不了饭吃的你的佛学出了问题你还要固守！我说对清高确实当不了饭吃，为了吃饭问题我得学会庸俗的活着了，对于一个吃饭都成问题的人来说凭什么你就清高凭什么你就与别人不一样！桐一片愕然然后支支吾吾地说你怎么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笑笑说管你什么意思你别自作多情啦。

　　我已经很少出门了，桐几乎每天都来我这里，一大早的提着菜门也不敲就进来了。我说哟越来越像个家庭主妇啦都会买菜啦。桐说美死你你还卖乖。然后我刷牙漱口开始煮鱼。我煮鱼的当口桐总是倚在门框上一副馋猫样。我说不行啦我得教教你煮鱼啦不然以后没有我了你还不得馋死。桐顺口就说那我就缠住你呀你还能跑了不成。我说这也是个解决的办法。

　　吃完鱼之后桐拿着包就走。她不想我这样无所事事，她得上班。她走了之后我开始躺在床上看她带过来的她们的杂志。但翻着翻着我就没心思了，我开始回忆大学里的点点滴滴。这些点点滴滴在我脑海里像电影一样飞快地但又十分具体地播放着，播放的最后我微笑着对自己说其实桐是一个蛮不错的女孩！

　　我已经连着几夜没有合眼了，为了赶桐的一篇稿子。自从我开始正式答应给她供稿之后她倒越来越有些不近人情了。她给我买了一大堆的蔬菜和一大堆的饼干然后说这几天你就安安心心地写吧我就不来打搅你了。于是我还真就乖乖地坐在窗前为她熬夜，毫无怨言——哎，人啊，你干吗就变得这样庸俗不堪呢！

　　桐今天亲自下厨，这几个月来她的厨艺突飞猛进，大有欲与我比肩的气势。我喝着桐煮的鱼汤，看着她清秀的脸色，迷迷地说不错不错可以入我汤家的门了。她有些故作腼腆的说你终于想明白了，我说想明白了，早就想明白了。有你这样的女孩早就美死我了吗我还能不明白？她然后散了架一般往我床上一躺，放肆的松了口气道：哎终于找到婆家啦！你明天就上我家去吧，我要在那些七姑八婆面前好好显显摆看她们还笑我嫁不出去！

　　我大笑昏厥了过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