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界上仍有很多奥秘,我们永远只能了解其中的一部分。”
这是西班牙的Gomez-Alonso博士大约在二百年前医学笔记开头的一段话。这本笔记如今就平放在里奥·特纳破床顶的柜子上,被风吹开的一页上正写了这句话,手写的字迹上落满了灰尘。现在的时间是公元1950年,所有的故事都是从这一年的夏天开始。
里奥此时正坐在他那临海的灰色石头房子前,随着圆头圆脑的收音机里传出的美式乡谣,手上胡乱地弹弄着那把老旧的吉它。里奥长了一张微黑的瓦刀脸,眼睛半睁半闭;他看人时永远带着这幅浪荡不羁的表情,栗色的长发在音乐声中抖动着,沉浸在这节奏强烈的音乐里。
黄昏的夕阳把他高大颓废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是蜿蜒的海岸线和白色的石头山,碧蓝的地中海水在风中快速地拍打着沙滩,这里是意大利西部撒丁岛上的一个叫拉佐的小城。
这是一座战后新建的海边小城,位于撒丁岛一条河流的入海口。从中世纪以来,这里狭窄的通道与小径便不易通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硝烟更是让拉佐被夷为平地,而那些中世纪遗留下来的珍贵古迹也随之化为灰烬。
经过战后四、五年的建设,拉佐又成为了一座繁华的城市,而拉佐城的郊区就在地中海的岸边,还保持着地中海地区多年前遗留下来的原貌,古老而宁静。
里奥在拉佐郊区的房子处于一个港湾。它是用地中海岸边特有的灰白色岩石垒成,根据原始居民努拉吉人的传统建造,当地人习惯地叫作“石堡”。虽然原始而破旧,但经过咸湿海风的吹打侵蚀依然象礁石一样坚固。房子四周高大的石墙让石屋与外界隔绝,只有从单排石柱的门廊望出,远远地能看到大海。碎石铺就的庭院里雏菊和紫罗兰的味道混合在了一起,沁人心脾,四条阿富汗猎犬意态优美地趴在里奥的身边。
里奥的母亲是地道的美国德克萨斯人,这使得里奥有了一双地道的蓝眼睛,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又会变成蓝灰色。正是这双亮蓝色的眼睛使不少女人甘愿被他俘虏,里奥的妻子Ann在与他第一次约会时就坠入了情网。可现在这双眼睛已经变得玩世不恭了,因为Ann在一年前离开了他。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意大利,那不勒斯一类的港口城市出现了不少“摇摆舞蹈酒吧”,来自美国的货船在运送大批军用物资的同时也带来了年轻的姑娘。这些女孩是来到这里捞世界的,她们在灯红酒绿间跳着疯狂的踢踏舞,在这陌生的世界里尽情发散着天真与浪漫。
里奥的母亲曾经是这些女孩子中间最漂亮的一个,他在那个专为海军的下级军官提供服务的酒吧里邂逅了里奥的父亲。在里奥出生以前,父亲逃亡到了德国,母亲在生下他不久便去世了,只给他取了个标准的美国名字,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回到故乡。
※※※
“多米诺!”里奥叫了一声,一条狗跑出了他的视线。
里奥与妻子留下的四条阿富汗猎犬为伴,多米诺是这里最漂亮的一条纯血阿富汗猎犬,拥有一身长长的白色丝毛,精致而且高贵。多米诺的肩高已经超过了两英尺,外人见了常常怀疑这是否真是一条狗,毕竟它有些太大了。
“台风预警,台风预警。。。。。。会有雷阵雨,本周三将是大风和暴雨天气,气温将在23度左右,影响本市的台风将会在下星期出现,请关注本台的最新报导。。。。。。”老旧的收音机在潮湿的空气里信号时断时续。
该死的夏天,里奥在心里咒骂着,石墙外传来了汽车刹车的声音,同时门廊上的铁门响起了一连串响亮的哐啷声。
“喔,希望我没打扰您,里奥先生!”门外有一个苍老而浑厚的嗓音,是镇上邮局的吉姆老头。
二战后的意大利百业萧条,三年前,里奥所在的建筑设计公司忽然宣布破产。失业后,妻子也很快离他而去。。。。。。里奥在海边每周为《星岛日报》写一篇专栏,吉姆老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镇上来把报馆微薄的稿酬帮他捎过来。
门开了,里奥看见进来的却是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头上反戴着一顶柠黄色的棒球帽,拿着一只很旧的棒球。“想跟我玩儿吗?”那个男孩歪着头,眼睛闪亮地问。
里奥拍了拍那男孩的头。
吉姆老头那辆旧卡车的右前方的什么地方咚咚地响着,在里奥的印象里,这辆车的年纪似乎比老吉姆还大。吉姆其实并不很老,只是他的腰在战争中被流弹击中,从此只能哈着腰走路象个老人。
“喔,我的外甥”吉姆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一边解释着,一边却意外地从那辆车里拽出一个小小的邮包。
“喔,有您的一封邮件,里奥先生。。。。。。啊!--”他迅速转过身,护住了男孩。
里奥回过头来,看见多米诺站在大门口。
“噢”男孩伸手摸了一下多米诺的头,狗温顺的把头低了一下,吉姆老头紧张的扫了一眼。
“放心吧,伙计!它是条好狗”里奥说。
邮包很轻,似乎空无一物,里奥有些诧异。“我的?谁寄来的。”吉姆老头没说话,顺手递过了包裹单。
男孩手中的球抛向了天空,多米诺悄无声息地在草地上找到,叼着跑进了大门,男孩也跟了进去。
“喔。。。您需要在这里签个字”吉姆老头拿过来一支笔。里奥没太听清他说什么,眼睛盯着手中的包裹单,一连看了两遍。发件人上面字迹潦草地写着一个名字:查尔斯·奥格莱迪!
舅舅?!里奥有些不知所措,是恶作剧吗?他无从得知。
是的,准确的说,那是里奥前妻的舅舅,而且已经死了。上个月里奥刚刚参加完葬礼,和一群亲友在墓地虔诚地聆听了神父的悼文,并目睹了下葬的全过程。
里奥仔细看了看包裹单的日期——6月26日,是前天!莫非这东西来自地狱?里奥胡乱猜测着,脑中闪出了几种不同的可能性,感觉手中的邮包仿佛一下子变得很沉,长长的瓦刀脸上一片惊愕,头一下子有些发晕。
“喔!先生。。。先生!您脸色不好看,需要帮忙吗?”邮局老吉姆诧异地盯着里奥的脸。
“噢,谢谢,我只是需要休息。。。”里奥顿然惊觉,心头默念:看在上帝的份上,谁也不要跟我开这样的玩笑。
在里奥伏在老卡车的机器盖子上签字的时候,男孩空着手转身出来了,手上多了一道齿痕,鲜血沁出。
。。。。。。
此时谁也不会想到,这男孩的生命和这只球一样,快不属于他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