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金大大死了,你知道吗?在江南的一个江华县内盛传着这一消息。人们在说着他的死讯时,那神态、那口气仿佛在说国家某个重要人物逝世了似的。金大大是谁?为什么他的死会引起这么多人的关注?金大大是江华县的千万富翁,江华县大大园艺公司的董事长、总经理,赫赫有名的“花木王”。
可是,前不久还有人看到他在街上开着宝马拥着美人兜风呢,活蹦乱跳的,怎么说死就死了呢?他是怎么死的?有关金大大的死因又有多种版本:有人说他是得病暴死;也有人说他是被黑道上的人弄死的;还有人说他是风流快活,心肌梗塞死在女人的肚皮上——
且不管众人怎么说,金大大的确是死了。
地处江华县城城郊的金家别墅,现在笼罩在一片悲云哀雾之中。这座昔日鹊笑鸠舞、欢歌嘹亮不绝的别墅,如今不时传出阵阵哀乐与时断时续肝肠寸断的哭声。金家别墅前面的一大块空地上停泊着各式各样的轿车,密密麻麻,像爬满了成片的甲虫。金家别墅里里外外花篮成堆,花圈如海,又像是千树万树梨花开。许许多多前来吊唁的人把一座宽敞的别墅挤得水泄不通——
金大大的妻子魏玉英一身缟素,两眼像熟透了的水蜜桃。她八岁的女儿金枝披麻带孝,站在她的身旁。母女俩站在灵堂门口,朝络绎不绝地来吊唁的人们鞠躬。
金枝紧抿着小嘴,似乎紧抿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她小脸上没有一丝哀色,一双乌黑的眼睛滴溜溜地乱转,望着她认识和许多她不认识的人。或许她还不懂事,她天天过着锦衣玉食般的生活,这场丧事让她觉得有趣好玩。那些叔叔、伯伯、阿姨们从前来家做客,一个个都嘻嘻哈哈地像个笑弥陀,还给她各式各样的玩具和许多她爱吃的零食。现在,他们一个个都紧绷着脸,表情严肃得有些滑稽。嘻嘻,他们还真像在演戏呢。他们走进灵堂,绕着爸爸的棺材兜了三圈,鞠了三个躬,走出来和妈妈握握手,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节哀”、“保重”的话。阿姨们都拥抱一下妈妈,而妈妈像个木偶似的,任他们牵牵手、抱一抱。他们走到她面前,把软软硬硬、冷冷热热的脸贴贴她的小脸蛋,她就不舒服起来。叔叔伯伯们的嘴里都有一股怪味,那是酒味、烟味、嘴臭的混合味,他们把脸凑过来时这种怪味就直冲她的鼻子,还有的叔叔伯伯很硬的胡茬扎痛了她的脸蛋。金枝皱起了眉头,但不能躲避。妈妈吩咐的,小孩儿要有礼貌,还要说谢谢。他们一个个都往她的口袋里塞白包包,她知道这是白礼。妈妈说的,白礼就是钱。现在她的两个口袋又快要被塞满了。塞满一次,金小弟叔叔就来掏她的口袋,她已记不清金小弟叔叔来掏过几回了。当然,也有许多人没有给她白包包,那些人她都不认识,他们把白包包都给金小弟叔叔了,金小弟叔叔管帐。
金凤阿姨、韩含玉阿姨和小姨魏玉芬在灵堂里面守着躺在棺材里的爸爸。一有人来,她们就拉腔拉调地哭起来,哭得像唱歌似的,她们那是假哭。只有妈妈很傻,流了好多好多的眼泪。
哟,蔡县长伯伯来了,他屁股后面还跟了一大帮的人,他指着几个人对妈妈说什么地委省委的人,地委省委的人有多大呀,比县长大多少呀?金枝望望外面,大院门前停不下的汽车已在公路上排起了长龙。还有骑摩托车、自行车的,怎么有来不完的人?这么多人都来给爸爸吊唁,爸爸好威风呀!金枝又朝里面看,蔡伯伯在哭呢,男人怎么也会哭呢?我都不哭,他哭什么,难道他对爸爸比我还亲?又一帮人涌进来了,灵堂两边军乐队的鼓手们鼓起腮帮又拼命大吹一气,金枝头都要胀得裂开了。她和妈妈又得鞠躬。妈妈说,小孩儿是没有腰的,可她觉得真的腰酸背痛,都快直不起腰来了。蔡伯伯挺着大肚子从灵堂出来,地委省委的人也跟着出来了,他们握着妈妈的手乱晃。金小弟叔叔赶过来把蔡伯伯他们请走了。
金枝站得小腿麻木了。她想到灵堂里去看看爸爸,可她不敢。她怕爸爸,灵堂里现在有许多人,她怕一不留神说漏了嘴,那可闯大祸了。爸爸临死时对她千叮咛、万嘱咐,不许乱讲,不许乱跑,要跟着妈妈,还要跟着一起哭。金枝是个听话的孩子,可她就是哭不出来。金枝望望妈妈,妈妈脸板板的,除偶尔眨一下眼皮,一句话也不说,像个木头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魏玉英看着丈夫的死党金小弟领着手下一帮人忙碌着,这个场面尽管很大,但他们一点都不乱,把丧事安排得妥妥当当、井井有条。现在该来的人都来了,金小弟他们正在安排宾客亲眷入席吃午饭。按乡里的风俗,吃完头席,就要开丧出殡。尽管丈夫与金小弟他们事先做了周到的布置,她心里仍一点谱儿也没有。这场丧事十分古怪奇特,这个丧到底怎么个开呢?
现在,魏玉英可以歇口气了,她牵着金枝的手缓缓走入灵堂。妹妹魏玉芬忙给姐姐让出一个座位,讨好地问:“姐,你饿不饿,要不要给你弄些吃的来?”
金凤、韩含玉也说:“姐站了大半天,也累了饿了,还是吃点东西吧。”
魏玉英没理睬她们,她生着她们的气。丈夫的任性、无耻有一半是她们怂恿出来的。她们为了钱,一个个作践自己,把金大大当成棵大树,像藤似的紧紧缠绕着他。还有那些在外面大吃大喝的人们,纷纷把金大大当作大能人、大老板,以结识攀附他为荣。魏玉英却一点也不稀罕他。她宁愿要过去那个憨厚朴实、吃着两大碗饭,头一挨枕便把呼噜打得山响的丈夫,也不要现在这个坐着名牌轿车、穿着名牌西装、洒着法国名牌香水、一掷千金风光十足的丈夫;她宁愿过着过去那种粗茶淡饭、夫妻心心相印、风雨同舟、虽苦犹甜的温馨小日子,也不要现在这种吃着山珍海味、夫妻近在咫尺心却相隔万里又要作出恩爱模样、一块住在门前花园式的假山喷泉、绿荫匝地的别墅里过着所谓的富日子。
魏玉英坐在丈夫的灵柩前,她的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金凤她们不知就里,纷纷劝她:“姐,你眼睛都肿了,不要再哭了。现在又没有外人,你还哭什么,别真的哭坏了身子。”
“我哭我的,关你们什么屁事,滚一边去!”魏玉英怒道。魏玉英也只敢在她们面前发发威,而金凤她们一点也不怕她,金大大给她们撑着腰呢。魏玉英在丈夫金大大面前是逆来顺受,金大大对她像捏面团似的,要她圆则圆,要她方则方。就是这场丧事,她也不敢违拗丈夫的意志,不得不照着丈夫的吩咐撑起这丧事的场面。
魏玉英望着外面几十桌酒席上黑压压的一片吃喝的人群。这些人都确实相信金大大死了,刚才来吊唁时一个个都作出一副沉痛的戚容,现在对着满满一桌子的酒菜一个个又都春光满面,筷子像雨点似的落入盘中,他们边吃边说,“嘤嘤嗡嗡”,像成群成群的蝗虫钻入了一片稠密的庄稼地,发出巨大的嘈杂的声音来。
魏玉英的目光又落到置放在鲜花丛中的巨大的灵柩上。她似乎看到了丈夫金大大那副得意忘形的脸。这个巨大的丧事场面一定遂了他的愿吧?他该称心如意了。他怎么会成这个样子呢,人啊,是不是有钱后都会发狂、发癫,甚至连人善良的本性都发没了?魏玉英痛苦地合上了眼睛。刚闭眼,魏玉英心中的那个久远模糊的青年金大大的影子渐渐地清晰起来,正冲她微笑呢。她情不自禁地呼唤了一声: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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