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记事起，每逢祭日我爷爷总是带着我的堂兄弟们来到他大哥的坟前，生气的指着坟说：“看这堆纸灰还冒着烟呢？又有人来给他送过纸钱了，真是活着丢人，死了现眼啊！记住，这是你们大爷爷的坟。”此时，堂兄们会红着脸，像做错事那样，低头静默无语。稍大我才知道这座孤坟里的大爷爷使我们家几代人蒙羞。
挖大寨沟那年，大爷爷的坟需要迁移。爷爷忙着给他安“新家”。
迷信的乡邻们知道消息后，通关系或直接央求爷爷，千万别把大爷爷的坟，迁到他们先人安葬地点的附近——都怕误了他们家的风水。拆迁的日期越来越近，爷爷愁眉不展。村支书叹息道：“他活着是条汉子也算是个‘人物’。从别处开沟吧！坟在这儿留给后人或许是件好事”。大爷爷的坟成为唯一没有迁移的孤坟。
坟里的大爷爷其实并不孤独。他是和他大老婆合葬，并成的一座坟。它紧靠沟沿。“邻居”都距它很远。
每年祭祀的时候，“邻居们”的后人会从大老远处，早早跑来给他烧些纸钱，并祈祷说：“给你老送钱来了，快去赌场过把隐吧！在那地方万万不要拉我们的先人赌博，我们的先人已离你很远了。下次我们还会来孝敬你……”
这些话传到爷爷的耳朵里，他常常泪流满面，唉声叹气的说：“可怜！可怜！真可怜啊！……”。
大爷爷小时候，家里的祖爷爷祖奶奶生活节俭——口里省肚里挪精心耕种上代传下来的几十亩土地。农闲时，他们不分昼夜的做些小生意赚钱，来贴补家用或购置田地。大爷爷稍大常帮太爷爷在街上忙些小生意。逐渐他学会了赌博――被着祖爷爷耍小钱。
太爷爷太奶奶惧怕他上瘾，托媒婆给他娶个老婆来管束他。于是他常常瞒着老婆出去赌，渐渐地推牌九、打麻将等赌场上的十八般武艺他样样精通。债主上门讨债的越来越多，讨债的数目也越来越大。
家里的矛盾不断激化，祖爷爷只好按他们兄弟四人把家分成四份，给大爷爷分家另住。大爷爷分得其中一份家产包括１头牛、四十亩地，又另外送给他一头驴。
分家的第三年大爷爷的老婆临产。大爷爷去请接生婆的路上赌瘾发作，与人赌起天牌九，等二爷爷替他把接生婆请到家时，他的老婆已经没有气了。他大老婆留给他一个女儿。
女儿满周岁那年，祖奶奶又从外地给他张罗一个老婆。这个老婆还是没有拴住他的心，他把手里的钱赌光后，就常偷家里的芝麻黄豆去赌。家里的粮食最终也被他赌光了。
大爷爷的女儿三岁那年，春耕时大爷爷用家里的毛驴抵押，一夜输赢三个来回。第四个回合定局时，才把毛驴输掉。
他怒不可遏又战了四天四夜，最后他恋恋不舍的看着别人把他的牛又被牵走了。
已经气病的祖爷爷知道了这件事后，着床再也没有起来，不久含恨去世。大爷爷如鱼得水，把属于自己梦寐以求的地契拿到了手里。他警告他的几位兄弟不许再管他的闲事。他要用２０亩地去赢回他输掉的东西。
不到二年，他余下的２０亩地也搭进去了。他的二老婆在妯娌面前整整哭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夜里，她抱着满月的儿子春生悄悄的离开，不知去向。亲戚们找了很多地方也没有见他们娘俩的人影。大爷爷知道后，呆呆地蹲在门口像块木头，额头上显出几条深深的横沟，两眼布满血丝，红红的像两团欲喷射的火球，直勾勾的望着远方出神。两天没眨一下眼睛。最后他站起来，狠狠的向地上跺了一脚，吐口吐沫，脖子上青筋暴起像爬满了蚯蚓。发誓要赌回他失去的一切。
一夜间他的几间空土屋也易了主人。
大爷爷一无所有，只好寄居在兄弟们的草棚里，农忙时就到外面打短工――他不仅不挨饿，而且还能得到赌博的小本钱，还常到外面赌场多日不归家。
他女儿八岁那年秋天，我爷爷找了很多地方，好容易找到他赌博的地方。
他说：“我一天不赌，心里就闷的喘不过气来，手上有无数条小虫在爬；全身痒的难受，赌瘾上来更是火烧火燎地难熬，到赌一桌百病消散……”
众亲友劝他，他告诉大家“你们都离我远点，娃子们更要远点，别染上了，管好孩子们吧！我是灾星，是败家子，我一天不吃不喝不得死，一天不赌就急死了……”众亲友也无良策。
后来他女儿偷偷去赌场找他，在半路上被人贩子给拐走了。祖奶奶从此便气疯，直到临终。
那年冬天，雪下的很大，整整下了三天三夜，地上堆着厚厚的积雪。雪融化时，有人在我们庄子井旁小路上的雪窝里，发现大爷爷赤着脚，全身只穿着一个内裤。
半个世纪过去了，孤坟上面长满地荒草随风飘曳。当年跟着我爷爷的娃娃们都做了爷爷，有了自己的子孙。孤坟里的故事还在流传着，绵延着……
2005 年11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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