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病
一
“你有病?”
“我是有病,这有什么办法!”
“没用的东西,空长一身赘肉。”
“你,你……!”
闹钟于柳二而言,基本就是个摆设。二姐每天与那个被自己叫做二姐夫的男人都很准时出场,就象每天必修的功课一样。昨晚加班到凌晨三点多,这几乎刚合眼,就被吵醒了。柳二很烦,甚而有些愤怒,但又不便发作。
屈指算来,来到这个城市已经十年了。初中尚未毕业,二姐就把自己带出来了。二姐和自己一样,都不是读书的料,也是没念完初中就只身出外,南下打工,在一家五金厂谋到了一份差事。起初做仓管员,也就是货物进出记记数什么的,但后来就成写字楼文员了。柳二坚信这除了大姐夫给她弄来的那张假的高中毕业证书的作用以外,更多的就靠二姐自己的那张嘴了。老人们说,嘴唇薄而扁的人会说话,这恰好二姐就长着这样的一张嘴。就凭二姐的这张嘴,柳二进了五金厂的模具房学徒,师傅就是后来成了他二姐夫的那个男人。八年后,柳二离开了五金厂,自己开了一家模具厂。说是厂,其实只能算是作坊。所有的现金投入都是大姐夫投的。在柳二的眼里,那个做着中学教师的大姐夫很疼爱也很器重自己,是他帮自己圆了办厂梦,摇身一变,由打工者成为小老板了。二姐是在设备买来之后加入的。起初她不相信柳二真有那技术,也知道柳二没那资金。这个弟弟打工八年,竟没能攒下一分钱。至于大姐大姐夫他们,她坚信一个穷教书的,拿不出那么多现金。不知为什么,柳二的二姐自从做了文员以后,便一直视自己为这个大家庭最能干的人,并且处处都要想着法儿展示自己的能干。只是这回差点失算,幸而大姐夫好说话,最终得以带上自己开了一年濒临倒闭的线割作坊里的两台旧机器加入了进来。于是这个模具作坊就有了三个股东:柳二,二姐俩,还有大姐他们。二姐说她的机器设备折算出现金应高于大姐夫投的数,加上大姐夫他们没人亲临现场,这样二姐就成为占股份最高者,自然大权在握了。
自模具作坊开办以来,柳二终于没少领教二姐的那张嘴的厉害。除了抢白话、胡话,就没听她说过明白话。五金厂那时,她爱打小报告,难怪五金厂写字楼的所有文员都跟她吵过,甚至交过手。尤其年前自己新婚的妻子来厂以后,她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时加责辱。这让柳二很没面子,还怎么在手下的学徒面前显摆老板加师傅的威严呢?柳二觉得二姐愈益让人厌烦了。于是不免有些同情起二姐夫了。这个个头高大魁梧的男人常常在二姐的狂轰滥炸之下最终如破旧的棉絮般瘫软下来,就象是阳萎。阳萎?柳二心里一激棱,莫非二姐夫那病就是这个。可这怎么可能呢?每日红光满面,长得白晳精神,怎么说怎么不象。然而从他们每天吵架时的话语里,又无不分明的写着两个字:阳萎。想到阳萎,柳二忽然有了一种冲动。他看了看身边的女人,她依旧睡得很熟。真是奇怪,这么闹腾,她还能睡得着。加上能吃,自来厂后,体重都増加八斤了,原本丰满的身材变得略有些臃肿了。她是大姐夫的学生,是大姐和大姐夫给牵线搭桥的,比自己原来处了一年多的那个四川女孩要漂亮也要健康多了。只是不知为什么,每次女人提到大姐夫时,柳二的心里便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知始于何时,他的内心里已经对大姐夫隐隐约约有了一种抗拒。想到这,柳二拝过女人的身子,不由分说便压了上去。
一阵缠绵过后,倦意再次袭来,柳二沉沉睡去。
二
再度醒来,已是午后三点了。女人知道他昨晚加班,便没喊他。柳二就着水龙头冲了把脸,一时感觉十分的清爽。记起下午有个安排,约了下单方的龚老板宵夜。龚老板是对方公司的技术员,每次都是他负责柳二送交的模具的验收。这地儿流行老板老板的叫着,叫的人和被叫的人都觉着受用。按照惯例,交货验收前都得与龚老板聚聚。以往二姐就只让二姐夫一个人去,并不让柳二前往。柳二知道,名义上二姐是怕他说话有点不利索,实际上是担心柳二认熟了这行业的人,或有不利。可这回却安排柳二跟着,莫非是对二姐夫有啥不放心?
见柳二醒了,二姐夫便来约他一同去见龚老板。
二姐夫腋下夹着老板包,西装革履的穿戴,还真有些老板气派。相比之下,柳二就显得瘦小,加之皮肤又黑,走在一起象个跟班。柳二便有些不快。
“办完事就回来,别在外耽搁。”二姐照旧嘱咐道,只是没人应声。
柳二看看二姐,忽然觉得她一天比一天显老气了。其实也才大自己两岁,与带自己进五金厂时相比,就象换了个人。个子矮小瘦削,原本丰满的脸瘦出了两边的颧骨,嘴因而更显得很狭长,两片薄而扁的嘴唇仿佛脆弱的堤坝,随时可能决口,从那里汹涌而出的话语有如裹挟着各种脏物的洪水一泻而出,大有淹没一切的架式。柳二不明白,二姐嫁给二姐夫后何以就瘦了。二姐夫辞去警察之职在外打工十多年,攒下的二十几万存款都换成二姐的户头了,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柳二用轻便摩托车载着二姐夫上路了。这地方,步行和挤车都不安全,不是被扒了就是被抢了,还是摩托好使。去年暑假,大姐夫过来准备住些日子,但结果三天后就回去了。原本想去看海也没看成。他说是有点跟不上节奏,厂门口就是马路,行人过马路那才叫悬呐,车和人好象都在争时间,出点状况那是常有的事。傍晚也别指望散步,说不准就被抢了。街道治安员的管理手段很铁。他就亲见有个捡破烂的中年女人因为捡了工地上的一截废弃钢筋,结果被治安员用钢管抽得不省人事。这之后便听说大姐夫萌生了退股之意。真要退股,我的股份不就涨了吗, 嘿嘿……,柳二内心里一阵窃喜。
摩托风驰电掣般的向前疾驰而去,一路发出刺耳的噪声。
三
与龚老板的聚餐选在了一家湘菜馆。二姐夫说,这既是为了照顾龚老板的口味,更是因为那馆里有个唱歌的湘妹子与龚老板很谈得来。
还不到傍晚五点,可餐馆里已是人声鼎沸,就餐者络绎不绝。南腔北调的叫喊声渲染着这座城市的包容力。
柳二他们挑了个才收拾干净的单间坐定了。
“这位是……?”
“哦,忘了给您介绍,我小舅子。自己人,自己人。”
“龚……龚老板好,多……多关照。”
柳二赶紧散烟,并给龚老板点上火。
很快菜就上来了,酒是当地的名酒。柳二和二姐夫不停的给龚老板敬酒,他们一杯一杯的干,龚老板就小口小口的呡。柳二在心里直骂龚老板装孙子,却又不敢得罪他。命脉在人家手里攥着呐。他要说验收不合格,那损失就大了。
二姐夫出去了一会,随后就有个女子挎着吉他一同进来。
“哎哟,龚老板,老‘公’呀,好久不见了。”
“美美,我的好MiMi,快来唱首歌。一日不听你唱歌,吃饭都没胃口。”
龚老板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但道行却熟,就象泡久了过了味的腌菜,酸着呐。那女人连着敬了三杯酒,龚老板都干得滴酒不剩,女人自己却只是小口小口的呡。
“MiMi,走,我们找地儿唱去。”说着话,龚老板与女人互挽着就往门口移。
“龚老板,这个,小小意思,请笑纳。”二姐夫从老板包里拿出早就预备下的一张有些鼓囊的信封往龚老板的西服兜里塞,满脸堆着笑。
“那就不客气了,明天见。”龚老板几乎是将女人拥着走出去的。
“我们吃吧。”二姐夫说。
“那是,那是……”
“5000。”二姐夫拣了片牛肉使劲嚼着,“来,喝酒。”
柳二看着二姐夫,心里想,做警察那阵儿,他是怎么抓的坏蛋呢?
“你等着,我去趟洗手间。”
二姐夫才出门,他放在饭桌上的手机响了一个短信提示音。因为就在手边,柳二就顺手拿过手机,翻开看了。
阿良:我想你了,晚上去我们的小家好吗?亲你!――你的燕
这一看,柳二不禁吃了一惊。五金厂那会儿就听说写字楼有个叫王燕的女孩一直跟二姐夫好着,长得很靓,整整比二姐夫小了八岁,只是后来不知怎么二姐夫却跟二姐结婚了。难道他们压根儿就没断?二姐之所以最终离开五金厂,就是怕二姐夫与那女孩再纠缠不清。不曾想是这样,柳二于是更加确定了一个想法。他将短信转发至自己的手机,然后删掉了那个短信,再将手机放回原处。
二姐夫已从洗手间返回,于是他们接着喝酒。
“老……老弟,窝囊呵。”二姐夫已有了醉意。
“可……可不是,要说,我……我们,不对,你……你还是老板呢,他龚老板不就……不就一小技术员嘛,凭什么?”
“唉!”二姐夫叹着气。
“要不,咱也潇……潇洒去?”
“潇洒?你有那胆吗?”
“咋就没有,我……我怕谁?走,我请客。”
“真的?”
“真的。走吧,老……老板!”
四
从饭馆出来,柳二招了辆的士,两人直奔西街而去。
城市的夜那真叫灯红酒绿,到处是人。这座年轻的城市仿佛把各地的年轻男女都吸引过来了,于是血脉贲张,于是热力四射,于是也就不那么循规蹈矩了。灯光照不及的昏暗处,也许的确在上演着什么。路边的歌厅里不时传出声嘶力竭的叫喊,让人感觉出有如掉落悬崖的人拽着的那根树木桩子正从崖壁上一点一点松动的绝望。而作为休闲一条街的西街,几乎所有的灯光都闪烁得诡异而暧昧。
说实在的,柳二熟悉这里,或者至少不能说陌生。那个交往一年多的四川女孩,起初真让柳二感动。她一直不肯跟柳二有实质的进展,说是要把那个美好的夜晚留到举行婚礼的那一天。这样传统的女孩已经稀有如国宝了,柳二觉得自己幸福而且幸运,这样的好女孩简直就是上天对自己的恩赐。那时师傅和二姐的话都不曾动摇他的内心,动摇他的爱情。给女孩过十八岁生日(女孩自己说的)的时候,他倾尽所有献上了一串钻石项链,象许多电影主角那样浪漫的给自己的女人戴上。借着红酒撩起的欲望,他终于见到并且拥住了女孩光艳照人的侗体。然而接下来的事情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他竟然自始至终都没能进入女孩的身体。第二天,女孩不见了。第三天,他才弄明白,这女孩是石女,而且……,许多人都知道的,只是自己一直不知,或者根本就曾拒绝别人说起。打那以后,柳二就熟悉了西街。他觉得西街好,除了钱,你不用倾注什么。就犹如下湖洗个澡,除了洗掉一身疲惫,你什么痕迹也不会留下。
当然,陪同二姐夫一起过来的柳二不会傻到让自己在这地方表现得很熟练,倒是二姐夫主动点好了小姐,一人一个。二姐夫怕是真的醉了。
小姐将他们引领至三楼,穿过一条窄窄的昏暗的过道,然后往左拐个弯,推开一扇门进去。房间被一板壁隔成两间,一边一盏泛着桔红色的灯,一眨一眨的,象是女人似张似闭的眼,尽力勾引着每一个进来的男人。
柳二和二姐夫分两边躺下。柳二本不想脱鞋,但进来的小姐给他把鞋脱了下来,于是一股浊气弥漫开来。昨夜睡得晚,柳二没洗脚。要在往常,柳二就会有些尴尬,觉得有失风度,但此时他的注意力全在隔壁。他要捕捉到隔壁的每一个响动,不漏掉每一个哪怕是细微的环节。
二姐夫不是有病吗?不是阳萎吗?真假立马见分晓。只要证实了自己的判断,那么,用不了多久, 嘿嘿……。柳二现在会用心计了,而且不必太顾及对象。他以为这是自己自打工以来在思想认识上得到的最大提高,周边人不都在向他展示着这个么?
柳二知道,这家休闲中心只要上了三楼,只要穿过了那条狭窄昏暗的过道,一切便都变得赤裸裸的了。没有虚假的序幕,没有伪劣的预演,你能给我什么,我又需要什么,双方了然于心。这真是一场知己知彼的战役,剩下的就只有参与战役的一方对创新战术的一种纯粹的期待而已。
然而今天,柳二此时暂无意于战役,所以当小姐照旧迅疾的拉开柳二的裤链时,柳二捉住了小姐的手。
“先按按,松活松活。”
“好会享受哟,老板。”
毫无疑问,这位小姐并不精于按摩之道,只是将柳二的手捏着缓缓的拝来折去,每一下都肆无忌惮的触及她的双乳。她希望到这儿的男人都能快点,那样她就可以继续下一位了。自己就有如一部机器,她要努力做到机器运转的时间越长,创造的效益就越高。
隔壁有响动了,好象一切正如柳二所预期的那样开始了。
忽然手机响了,柳二赶紧掏出手机。今天是怎么了,竟疏忽到忘了关手机。一看,是大姐夫的,便示意小姐停下,随即按下了接听键。
“那这有奖金吗?没……没有?我说大……大姐夫,没有,还高兴个啥?”
柳二将手机关了,示意小姐继续。那个大姐夫真是个老夫子,指导学生拿了一个全国竞赛一等奖,又没一分钱奖金,那也值得高兴?等我掌控了模具厂,哼,那才……
“哎哟……,老板好有力哟,哎……哟哟,别压得太实,都弄疼人家了。”隔壁的小姐声音夸张的叫了起来,二姐夫粗壮的喘息声清晰可辨。很快肉体撞击发出的声响放肆而张狂的弥漫于整个按摩间。
“太好了,真是太……太好了!”一阵突如其来的痉挛般的快感迅即漫布于柳二全身,浸染于每一个毛孔。
柳二奋力跃起,一把将小姐按压在了身下。
“你不是急着要吗?我给你!”居然没有结巴。
五
柳二和二姐夫回到厂时,已是凌晨两点。听到门响,二姐的房间里便亮起了灯,她怕是一直没睡。女人却没任何动静,柳二只得自己摸索着开了灯。草草脱衣上床,女人的一只玉臂便拥了过来。
“才来呀!”
“吓……吓我一跳,没睡呀?”
“等你呢。”说着话,女人的一只手便探向柳二的下体。
“怎么这么乖?”
“阳……阳萎呢。”
“瞎说,你骗人。”
嘿,嘿嘿……。
一阵压抑的笑声在房间里荡漾开来,天好象就快亮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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