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入梅时节,大雨连着小雨,粗雨接着细雨,老天爷含着比窦娥还冤的屈比白头宫女还愁的怨,哭起来没个了时,虽不曾违反文物保护法哭塌万里长城,破屋烂厦着实哭倒了几间。小屋的土坯墙无力承受那份沉重,四壁饱吸了老天爷的泪,一副摇摇欲坠的架势。屋顶满覆着苍翠的青苔,乌黑的麦草饱吸了天水,胀得滚圆,显出厚重的古朴,几丛黄蒿点缀其上,茁壮地生长着,青绿的枝叶随风招展,泛着油亮的光彩。檩条压成弓形,弯得揪人心。年短失修的小屋,随时会倒下来,梅子想,若是睡梦里倒下来,便不用担心明天了,三叔也想,论理也该倒了,何以总不倒呢,它一倒,好多麻烦都省了,恨不能在天然的基础上加些人工的力道,使劲推一把。屋顶渗水,屋笆缀满珍珠似的水珠,象公共浴池的天花板,水珠大到擎不住就落下来,发出“吧嗒、吧嗒”的脆响,幸亏没有大漏,娘仨暂时还有个藏头的地方。屋里又潮又霉,不知哪里藏着那么多鼻涕虫,天一暗便钻出来,不咬人埋汰人,墙壁上密密麻麻攀满锡箔纸似的明道道,灶台边,席子上,盆罐里,不拘哪儿,一伸手,黏乎乎凉丝丝的,骤然鼓起一身鸡皮疙瘩。捉完一批又一批,前仆后继,多得象样板戏里革命低潮时的反动派。俩孩子只觉好玩儿,捉来当玩具,搦得象涂了满手肥皂沫,阿贝更是满头满脸明亮的幌子,嘴角满意地吸溜着,做饭的梅子看见了,直到吃饭时胃里还止不住往上翻。屋外不是庄稼就是齐腰的荒草,随便踢一脚,便会“嗡”的一声飞出无数蚊虫,天不黑便劈面打脸,嘈杂得象春社的戏台,随便一挥手,就能抓满一手心。娘仨都起了湿疹,加上蚊叮虫咬,浑身红斑挨红斑,疙瘩摞疙瘩。有一天早晨为瘆人的“咝咝”声惊醒,睁眼一看,一条擀面杖粗细的花练蛇盘在床前,正高昂着脑袋往床上看,眼睛泛着绿光,芯子吐得老长,梅子几乎不曾吓死,手头不曾预备下棍棒,灶前的烧火棍偏又搁得太远够不着,真不知这丑恶的家伙顺着床腿爬上来该如何是好。所幸蛇听见床板的“咯吱”声,歪头看了看,舒展开身子,钻过门槛爬走了。梅子从此时时心儿捏成一小把,生怕蛇从哪儿爬出来伤着孩子们,削根趁手的短棍压在枕下。梅子本身奇痒难忍,又担着心,加之孩子们昼夜哭哭啼啼挠个不停,没有睡过一夜囫囵觉,本来模糊不清的头脑更熬得混沌一片。
米生了虫,拣出肥白的虫子,虫丝连带起一嘟噜米粒;面结了块,捏开来,发出一股股霉味。刚来时三叔送来的米面还新鲜,自打哥哥走后,送来的米面便如年深日久的古董,真不明白他们家值钱的金银玉器没一件,何以有陈年的米面。吃吧,难以下咽,不吃吧,腹鸣如鸡,孩子们含了满嘴,嗓子的闸门就是不打开,恨不能拿筷子使劲往里杵。调换了一回,竟弄得满世界都知道梅子不成气难伺候,精米细面祖宗似的供养着,偏要挑三拣四,把老两口拿捏得无法安生。吓得不敢再言语。找不着干柴,湿柴火只冒烟不起火,火柴一根接一根地划,好容易有了火苗,又柔弱似林妹妹,稍不留神便要香消玉殒,陪着小心伺候,一劲儿吹,吹了半天,吹得头晕眼花,火苗没有心火大。一天三顿饭竟是唱三出《诸葛亮吊孝》,眼熏得象大哭过三回。
以前没盖小楼时,三叔一家人挤在东倒西歪的老屋里,梅子和天成过年回来没地儿呆,就住在这小屋里。冬天真好,没有鼻涕虫也没有蚊子更没有可怕的蛇蝎,所有的只是一片净朗的天,即便有时下雨落雪,也是一个洁净的世界。天虽冷,然而心里暖和,满心盼着越冷越好,越是冷越是偎得紧。眼下天很热,心却越来越凉。眼皮莫名地跳,跳得心慌意乱,总有种不详的预感,明明感觉有天大的事儿要发生,只是看不分明,夜里老是梦见自己给一片混沌包裹着,撕不开抓不烂,逃不走挣不脱,心悬着,落不塌实。自打哥哥离开后,三叔家划地绝交似的再也不见半个人影,梅子戴着孝,不好到处走动,到处都是走动的人,多日难得说上一句话,感觉小屋象人的汪洋中的孤岛,自己一家三口人象孤岛上的鲁滨逊。一“七”再一“七”地熬,好容易熬满五“七”,已是身心具疲。想着总算熬到头,明天就能搬进小楼,孩子们不用再受这么大的罪了,心头松了口气。身边的几个钱早花完了,明天拿回来钱,先到镇上给孩子添些换洗衣裳,买点好零食,孩子们都饿瘦了,阿贝的奶粉也没了,自打男人卧床,鼓胀的乳房日渐干涸,乳汁少得象沙漠里的甘泉,现在干脆断流,生命之源不足以维系生命,可怜小家伙不得不依赖人造的奶水活命。大人委屈些就委屈些罢,若是孩子们也委屈得叫花子似的,可对不住疼爱他们的爸爸了。
哥哥老没音信,也不知何时到家的,路上可平安,家里的东西紧赶着卖价钱别被人压得太低,其它的事儿安排得可顺当?好不教人挂念。想打电话问问,又怕哥哥以为她等得着急,反过来惦记她。
第二天,久不露面的三叔一家人全体亮相,领着一大帮人,热热闹闹地为天成送坟,包了坟头,烧化了纸人纸马。至此,在三叔一手操办下,整个丧葬议程圆满结束。三叔很高兴的样子,摆起酒席,挨桌儿敬酒,自己也喝得酩酊大醉。人们纷纷赞扬,三叔事儿办得漂亮,虽是侄子,倒比待儿子还上心,劳心费力不说,还自家拿钱,破了老大的费。这正是三叔想要的。
梅子看三叔醉得不省人事,一家人都叫累得慌,便没好意思提出搬家的事儿,耐着心又忍了一夜。
日头象给什么坠住了,阿宝说它比老瘟神还慢,看着它一点一点转到了西边,高兴得拍着手:“回小楼喽,回小楼喽!”挣脱妈妈的手,蹒跚着在田间小路上一蹦一跳的,一望无际的麦田间时不时窜出个小脑袋。阿贝伏在妈妈怀里睡着了,母子的身影融为一体,为夕阳长长地映在金黄的麦浪上,随着麦浪起伏时长时短、时曲时直地幻化着。麦子炸了芒,饱满的子粒象要涨破穗子。
三叔和人坐在门前的石榴树下说话儿。石榴树是房子刚盖好那年栽的,梅子挺着大肚子扶着,天成浇水培土用力踩实,摩着她的肚子说,要是闺女就起名叫石榴,过后又买来石桌石凳摆在树下,等将来树大了人老了好乘凉,剥石榴籽儿逗孙子,她吃吃地笑,好不要脸,儿子还没生出来呢,就想孙子。石榴树如今已有锄把粗,叶子厚实而浓密,怒放着火红的花儿,不久将子实满枝。树在而茂,栽树的人却已无缘享受它的阴凉与果实,回想当年栽树时的温馨恍如隔世,确是阴阳隔世。
三叔老远就笑笑地站起来说:“哎呀,梅子来啦,快来坐,这是前庄你七表叔,来串门子,还记得吧?我的个乖乖,咋瘦成这样,快来让三爷疼疼。”又朝屋里喊:“小三儿他娘,阿宝来啦,家里有糖么?”梅子嫁入秦家数年,和男人常年在外打工,不过过年放假回来住几天,且素性喜静,亲戚邻居大多不认得,于是随着叫七表叔。那人也站起来点头,招呼着坐下。
“前晌赶集给孩子们买了些糖果,没顾得送去,放在条几上,谁嘴谗摸去了,竟没留下一颗。”三婶笑着从屋里走出来,两手粘着面,解着腰里的围裙说,“我再看看鸡窝里有没有鸡蛋,洗几个煮给孩子们吃。”阿宝听说有鸡蛋吃,两眼放出明亮的光彩。梅子连忙说:“刚吃过饭,不饿,三婶别忙了。”三婶听了梅子的话,赶紧停下才迈出半步的脚,紧贴着梅子坐下来逗孩子玩,说阿宝胖多了,阿贝硬实多了。阿宝明白糖果没了希望,看似有希望的鸡蛋也没了希望,心里埋怨妈妈不该拦着三奶奶,蔫蔫地提不起兴致,阿贝高兴得“咯咯”叫。
三叔打过招呼后便专心致志和七表叔不紧不慢地闲聊着,仿佛压根儿没来过人。三婶几句客套话讲完再找不着话头,不咸不淡地干陪着。梅子想三叔肯定知道自己的来意,他是长辈,事儿由他提出来合适些,彼此显得厚道些。柔和的光线下,三叔三婶的头发都灰白了,偌大的年纪四处找房子住,看着也不忍心,反正房间多得是,娘仨住两间,余下的随他们住吧。三叔大约忘记了梅子们的存在,总不往这边望一眼,总不和梅子说一句话,阿宝跑到他身边,也只是拍拍头。石榴树的影子已为夕阳从他们身上移开,在老远的地方扯成细细的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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