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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新农村里的旧事》第二部)

  • 作者:王离疏
  • 作品类型:现代文学
  • 作品驻站:2007-09-27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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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年轻美丽的梅子新寡后携幼子千里奔丧,家产被亡夫堂叔骗占后无以为生,被迫再嫁,后夫不仁,只得逃离,为了养活幼子,沦落风尘,倍尝艰辛后,不幸被疑染上艾滋病……

序言及第一章

  简单序言

  给土地禁锢了几千年,榨干了身体乃至骨头逢里的油水后,传来一声春雷:翻身啦,彻底翻身啦!于是欣欣然翻身,谁知高兴过了头,劲儿使大了,满以为一个跟头翻到了高枝上或是风水宝地,不料睁眼看时又翻回了原处,还是官欺吏辖活受罪的农民,于是恍然间明白,弯了几千年的腰,一时半会儿还直不起来,还得继续弯着,来不得半点急噪,若象治驼背那样用铁板硬挤,背也许压直了,小命难保不弄丢了。

  第一章

  从城里开来的汽车逶迤行驶在乡间土路上,全不把小地儿放在眼里,一劲儿趾高气扬地使气弄性,不似在城里那般诸事按捺着,紧紧夹着的尾巴高高翘起来,一任后窍肆无忌惮地喷烟吐雾,轮子也跟着作威作福,拖沙扬尘,弄得路边荷锄挽牛,悠然行走的农人在车子驶过的一瞬间,无端挤眼咂嘴,耸腰缩颈作致敬状。老实厚道的农村人就是好欺负,欺负了也白欺负。

  汽车一路飞扬跋扈,在某条小路交叉地方嘎然而止,吐出几个灰头土脸的人儿,掀起更大的烟尘骤然离去。

  梅子木然立在路边,两手搂着个盒子,盒子紧贴胸口,压得透不过气来,还嫌不够紧,又使劲紧了紧手臂,直到彼此之间不再有一丝一毫的空隙,只恨不能把盒子融进自己身体。盒子里面躺着她的男人,她的天,她的一切。失去了可供倚靠的肩膀,明明站在土地上,脚下没有一丁点儿往昔的坚实感,绵绵的,软软的,还旋转着,仿佛踩在水面,飘在云端,一个身子游荡在半空,浑不知身在何地,心系何处,魂游何方。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熟悉得亲切,陌生得可怕。太阳给漫天的毛毛云套了个套子,罩住了锋芒,遮不完光,却也不让痛痛快快地洒下来,弄得不冷不热,不明不暗,仿佛瞽者的目,一团浑浊。没有一丝风,树木静悄悄的,树梢直指灰蒙蒙的“青天”。“青天”下,一眼望不到边的麦浪给补丁似的小村落分割得七零八落,越过麦浪,数箭外雾茫茫的树逢间隐约露出一角小楼,梅子脑海中醍醐灌顶般透进一道灵光:那便是此行的目的地,千里跋涉的终点,安放魂儿心儿身儿的地方,——“家”。

  哥哥望了望远处阴郁的村落,深深叹口气,把妹妹母子三人和妹夫的魂灵从遥远的城市护送回来的任务终于接近终点,欠欠身子扶着妹妹肩头,附在耳边轻声说:“咱们走吧——”。梅子依然骇了一跳,骤然收回魂魄,运动员听到发令枪似的弹出去,两脚象戏台上的传令兵踩着急骤的锣鼓点子,直盯盯地向小楼奔去,受惊的野鸡时不时突然从脚边窜出,“嘎啦啦”叫着飞向远方,打个盘旋,消失在麦浪间,孩子们睁大了眼看,梅子熟视无睹。哥哥前胸后背挂好包裹,见妹子慌不择路,不依路径,不管是庄稼地还是田塍,一味取直路向小楼走,一手抱着阿贝胳膊肘子挽个小包,一手牵着阿宝手指上钩着茶瓶在后面乱嚷:“走慢些,走慢些,别脚下不扎根儿,小心踢着坷拉绊着啦,踩着庄稼滑倒啦。”

  梅子根本听不见哥哥的话,仍旧直盯盯地向小楼疾行着。她的心里眼里只有小楼,在那里,她把自己的一切托付给了一个男人,如今,她只想把男人的一切和自己的心安放在那里。

  离村子老远,三叔父子们就迎了过来。三叔是梅子公公嫡亲的弟弟,男人在世上唯一的至亲长辈。公公原本兄弟三人,三叔最小,“五九”年那阵子刚会走,公公狠心把一口吃食都留给了他,老二饿死了,他安然活了下来。几个堂兄弟抱孩子的抱孩子,抢行李的抢行李,还有一个来接盒子,梅子不让,一路上从未离过手,便是喂奶,也是一手揽孩子,一手箍着盒子,手不离开,便感觉魂牵梦连,便感觉还不曾生离死别。

  趁着乱劲儿,三叔把哥哥扯到旁边,嘴贴着耳朵说:“梅子年轻,孩子还小,压不住阵仗,将来一家儿还要在小楼里生活,若是把天成迎进去,阴魂扎了根,呆在屋里不肯离开,死的活的住在一个屋檐下,大人倒无所谓,只怕小孩子眼净,将来有个啥邪呀怪的就不好了,再后悔就来不及了。当初电话里说他过世了要回来,情急不曾想周全,等想起时,你们已上路了,联系不上。我想着是至亲,总不能眼看着孩子们将来受罪,就自作主张把灵棚搭在村外看青的小屋里了。反正以前他们也常住那儿。为着孩子们将来好,咱们就别进家门了,直接到那儿吧。”

  三叔大约从没有刷过牙,牙上粘满厚厚一层黄乎乎粘乎乎的牙屎,说话时连同话儿一同出口的恶臭,熏得哥哥晕晕糊糊的。哥哥想家乡没这规矩,死者为大,哪有不让灵位进家门的?但俗话说十里不同天,何况千里遥远的,在人家地盘上少不得依着人家的规矩办,连声谢三叔想得周到,引着梅子往小屋走。

  梅子的一颗心只在小楼里,心放在小楼里才塌实,奈不住众人连牵带扯,只把眼盯着小楼看,脚下却去得远了。

  三叔殷勤地在前面引导着,象给主子引路的奴才,自己尽捡路边草窠走,把路中间光滑地方让出来。刚越过村子,一直盯着的三婶把早就准备好的嚎啕声嘶力竭地放出来,惊得梢头的几只鸟雀尖叫着四处飞窜。再拐过一排杨树,就看见了一半麦田和一半水塘包围着的小屋。三婶紧赶着迎上来,搂着阿贝抚着阿宝望着梅子,“儿呀,肉呦,心头噢……”一声紧着一声叫起来,眼泪悬河决堤似的流满脸面,明晃晃拖出一拃多长的鼻涕,引得一群围观的闲人们不胜唏嘘,原只打算看看热闹的眼睛沙土地泛夜潮似的跟着润润地朦胧起来。

  三婶跌跌撞撞把娘仨搀进小屋,梅子一头栽倒在大约三婶事先铺好的小床上,再也挣扎不起来。

  哥哥想着入土为安,眼瞅着魂飞魄散的妹妹和一双可怜巴巴的外甥,眼前晃来晃去的人一个不认识,要啥啥没有,抓啥抓不着,不知哪里风水好,也不知找谁挖墓穴,眼错不见,三叔没了踪影,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直急得面红耳赤。正急着,三叔忙忙地请来了阴阳先生。父子们不待安排,一面招呼堪舆,把骨灰盒成殓在棺材里,入土,开发工钱;一面迎来送往,烟酒招待。梅子天塌似的,只想着永别了,以前怀里抱着骨灰仿佛还相互偎依着,一旦埋进泥土里,便确乎人鬼殊途,心儿随着被掩埋了,于是欲哭哭不出声,欲流流不出泪,整个儿被剔去骨头,只剩下一副瘫软的皮肉,动弹不得,游丝般气息表明还不曾死去。哥哥不放心,陪着妹妹,外面忙得沸反盈天,兄妹俩反无事人似的,成了局外人。哥哥着实感激,晚上孩子们睡下后,半扶半抱着妹妹起来道谢,倒惹得三叔说:“见外了不是,阿成虽隔了一层皮,他爹娘死得早,偎着我长大,和我的儿子有啥区别?做些事儿还不是应该的,自家爷们有啥谢不谢的。”一群帮忙的邻居都称赞三叔人厚道。

  过了头“七”,哥哥和三叔商量,能不能搬回去。三叔便说,“按说呢,小屋住着不舒服,应该早些儿搬过来,可是风俗上总要过了五“七”。大人们不怕,万一冲犯了孩子,就不好了。眼看着孩子受罪,我心里也不好受,可往后的日子长着呢,长痛不如短痛,得往后看远一点。大舅明白人,左不过为着孩子,多开导开导侄媳妇,再难也不过三二十天。”

  门上的大锁也许已被小蟊贼撬开,生蛋的母鸡也许饿跑了成了野鸡,寄养在邻家的老母猪正带着崽需加料,人家未必会象对自家的那样认真喂……梅子渐渐找回了魂魄,想着从男人生病、去世到如今,哥哥出来的日子太久了,嘴上没有提起过,心里着实记挂家里,每日闲暇时往老家方向眺望的眼神说明了一切。便催哥哥回去。哥哥说:“妹夫总算入了土,后面应该没啥大事儿了,老这么无事傻呆着也不是事,三叔每日殷勤招待,又是送茶送饭,又是送酒送菜,麻烦得了不得,我走了反省些事。五‘七’还有段日子,我趁空回去把家里料理一下。这边也没什么东西,到时三叔家随便来个人帮着就搬过去了。那房子眼下三叔一家人住着,他们家没有房子,现赶着让他们搬出去太显得薄人情,反正孩子小,人口少,大家能着一起住吧。他们家老三老四快结婚了,最迟今秋明春必然得盖新房,那时他们自然就搬出去了。以前你老是说他们家人不地道,现在看起来都蛮好的,娘仨暂时由他们照顾着我也放心。凡是往大处想,别小肚鸡肠的,人也就好处了。有啥难处千万跟我说,我年纪也不小了,也不打算找人啦。回去把这季儿庄稼收完,能卖的都卖了,不能卖的一把锁锁了,交托个妥当人就赶过来。要是你觉着这儿好呢,我就到镇上找份工,要是觉着这儿不好呢,我就到城里打工,安顿好了再来接你娘儿们,实在不行就回咱老家,不过老家那山窝里怕一时不好找活儿。我虽没文化,有的是力气,挖煤掏下水道都干得来,到哪儿都不愁找不着活干,养得活你娘仨。总望着老秦家坟地风水旺,孩子们将来都能考上大学,出人头地,那时候就对得起妹夫,你也能享几天福,我也就安心啦。”

  “年纪又不算太老,咋能不找呢?到老有个伴儿,也给咱家留个后。”梅子说,“这几年阿宝他爸省吃俭用积攒下了几个钱都在三叔那存着,赶明儿要过来,娘仨三年五载饿不着。过几年孩子离手了,找个活干,不就好了么。至于孩子将来上大学,他爸几年前就把他名下的承包地都栽上了杨树,你看那,黑压压的一片就是,正长得旺呢,尽够孩子们将来上学成家的。他总是想着俺娘们……”说着眼就有些红红的,然而也就强忍着,“俺娘们不能再拖累哥啦,以前要不是妹子拖累,哥你啥样的找不着。一想到这我就睡不着,抱不上侄子我总不安心。”

  “半辈子的人了,还找个啥?真碰到合适的再说吧。”哥哥说,“咱爹妈死得早,我大些,照顾你还不是应该的,以后千万别再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话了,我听着怪不是滋味。今生咱们是兄妹,来世还能托生成兄妹吗?妹夫是个好人,他在世,离得再远我也放心。现在妹夫没了,撇下你娘儿们孤零零的,我咋放得下心?总要在跟前看着才吃得下饭睡得着觉。”

  送别的时候,梅子心儿空空的,鼻子酸酸的,眼泪汪汪的,送出小屋要送出村子,送出村子要送到大路,送到大路又要沿着大路再走一段,送了一程又一程。哥哥不放心又掉头把妹子送回家,梅子舍不得又送回来,兄妹俩来来回回桄线似的在路上桄个不了。送着说着,说着送着,从天麻麻亮送到日正南,阿贝在妈妈怀里做起美梦,阿宝伏在舅舅肩头睁不开眼,兄妹俩走累了,坐在上回下车的岔路口歇脚儿。哥哥想这么着送到天黑也送不完,到底心一狠,随便拦辆去县城的车,准备到那儿再转车。

  梅子望着车子一点一点远去,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个小黑点不见了,连车后拖起的张天的烟尘也消失得无影无踪,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湿润了衣襟,明知道哥哥不久就会回来,只是不忍心。抱着小儿牵着大儿,觉得天落到了肩膀上,压得两腿颤巍巍的,无端地感到害怕,这害怕仿佛暗夜里黑洞洞的天,横无际涯,摸不着,看不见,但又分明存在。

  哥哥不知啥时有音信,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心里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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