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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灰色人儿

作品名:灰男孩 作者:青青寒云

  桃花已经开了,骨朵儿含苞待放,娇娇怯怯宛若羞涩的小女孩从门缝中偷看外面的世界;红花盛开如火,用一夕的美丽燃尽枝头灿烂;落花睡在小径上,舒展肢体感受大地的阴凉,并不欣羡枝头红翠。春风奔跑林间撩花弄枝,桃花频频颔首致意。这是香远气清的地界,桃花满足于生灭于林间,人显得多余。然而苏遥来了,他是寻访老杜的,经过桃林的时候他停了下来,这是郁青去南石桥必经的路径。这个季节,没什么能够阻挡他内心的渴求。郁青是孤独的,苏遥的到来没有真正派遣她内心的寂寞。可是,她欣赏她的生活,从水中桥的相遇到桥头他红桌脸走开,从老杜讲故事到董建飞受处分后的话语,郁青也一直注意着他。她知道苏谣喜欢自己,就象她知道自己是个漂亮的女孩。让她不能明白的是她为何愿意走近他,只是乐于体会他的话语中那种人世迷茫的感觉?或许,这是介于友谊与爱情之间的感情形态。只是,在这春暖花开的时节,她感情的天平偏向了后者。

  郁青悄悄的走近了,目光柔和的看着他。树荫中漏下的阳光零碎地洒在她白色的连衣裙上,形成一个个圆斑,裙裾在风中轻轻地飘着,圆斑随之舞动;她浓黑的秀发分为两束松散在隆起的胸前,像山泉漫过白石形成醉人的弧度;在她背后,蝴蝶打着旋儿一上一下临风飞舞,几朵浮云漂浮在无垠的蓝天上被太阳的光辉镀了层金黄……

  苏遥没有躲避她的目光,与她呆呆地对视,他甚至奇怪自己没有心跳加速,而是平静似水,如赏画观月。郁青淡淡的笑了:“怎么,没有见过?”

  苏遥没有回应,自顾自地说:“笑起来象一朵静美的白菊,开在漫无边际的绿野;两个酒窝似乎盛满人灵魂的佳酿让人不饮而醉;静立的姿态让我如郎月清风,心中不染纤尘。”

  苏遥爱读诗歌郁青是知道的,脱口而出的赞美让她又惊又喜。她抑制内心的激动,淡淡地说:“还有吗?”

  “有,眼睛,清澈。让我想起拉车的驴子!”

  郁青愕然,却又不急不慢的说:“驴子的眼睛,你见过吗?什么样子?”

  “清澈透底,比泉水还清——因为现在水污染严重!”

  “你会带我去看驴子吗?”郁青含沙射影的说。

  苏遥心中掀起狂热的波涛,却也婉转的回答说:“会的!”

  郁青在羞低了头,含笑转过身去。

  阳光暖暖的,大地萌发了千万点草芽。苏遥坐在郁青旁边悄悄的牵住了她的手,却又松开了。紧张、兴奋却又茫然无措的感觉让他心跳加速头晕目眩,似乎天地都在旋转,旋成一个舞者的形象。苏遥听人讲过郁青先前是跟着母亲学舞蹈的,上高中后放弃了,就问道:“听沈方说以前你跳舞很棒!为什么放弃舞蹈,不考艺校?”

  “歌舞不过是悦人耳目,我并不愿意在里面呆下去。一个人一种选择,我更乐意考个平常的大学,找份平淡的工作!高兴了也可以再跳,不过那是为了生活而跳,不是为了生存而舞!”

  苏遥欣赏她的态度,却也颇感惋惜的说:“可惜了!你有那么好的体格条件,又有个教舞蹈的妈妈。”

  “不要提我妈,好吗?”郁青目光顿时变冷,面上写满坚毅与愠怒。

  “哦!”苏遥募地意识到失言,这声惊叹让氛围更加凝重,忙诚恳的道歉说:“对不起”

  一只小虫落在苏遥手臂上,汗毛丛中艰难行走着,苏遥替它感叹说:“好多草啊!”早读快过了,他合上书本,绕过假山向校园对岸的教学楼走去,校园湖湖水墨绿,飘着许多红鱼儿悠闲的沉沉浮浮,偶尔两只翻了白肚皮于水面从此再也一动不动的晒太阳。湖岸碧草青青,花木繁茂,许多同学仍集在那儿朗读,一个清秀女孩尤其认真,厚厚的镜片阻不了她和书的距离,她声音干哑像伐木时大树倒塌之声,显得与这个露水清凉的早晨格格不入。苏遥早已注意她,听人讲她已经落榜三次,因过度疲劳与紧张对考试已极其敏感,数次精神失常。从她身边悄悄走过时,女孩瞟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冷,让苏遥不寒而栗。

  女孩面孔清秀,因营养不良许多发丝亮白亮白的,雪一样落在肩头。

  苏遥是个学习狂,为了前程,为了父母的期待,甚至为了叶儿姐的叮嘱,他已经淹没书海中多年。可是,近年来他在也无法集中精力读书。郁青的形象在他脑海中象粘在发间的泡泡糖,千头万绪却又说不清那又粘又甜的滋味。读书时他眼前会浮现郁青的笑和那时浅浅的酒窝,划双曲线又会想起他那弯弯长长的眉毛。青春的悲欢离合一旦搅在高考的溶液里就变了味,像是一位带有腋臭的绝世美女,近之煎熬,远之遗憾,去之遗恨。这种滋味又像是热锅上的糖粒,是甜蜜中的煎熬。闲暇的时候,他渴望看到郁青,身体的血液沸腾,可脚步总是被粘着,学习的时候他恨自己浪费时间想她,却又忍不住想、、、、、、他强迫自己读书,将书从桌筒里掏出来左右放了两摞,头伏在中间并用一本英语书遮挡前面的视线以求封闭自己集中心思。可是没用,头顶的那块空白依然让他思绪飘荡,郁青温柔的看着她,女孩冷俊的看着他,两中目光在他脑海里交织,一明一暗、、、、、他双手握紧太阳穴,疯狂地念起英语单词,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高,高到无法控制,突然,啪的一声,他怒拍桌子,大喝一声:“滚!”

  堆叠的书随即散落一地,所以同学都吃了一惊。班长慌忙走过来:“怎么了,没事吧?”

  很多日子没有去郁青那里了,郁青却经常来看他,他们的关系若即若离,似乎是笼了一层迷雾,又像是根本没有关系,虽然心领神会,却并不曾明朗过。这个晚上,他学倦了倚在桌上斜看着墙角,一只黑蜘蛛孤居在那儿,他从未见这个可怜的东西捉过蚊子,那网上早已落了厚厚一层灰尘。可是,为什么不新织一张呢?也许是太老迈了?那么它年轻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呢?有没有边学习立体几何边感受青春的羞涩与懵懂的时光?目光从墙角滑落,坠了一地的闲愁淡绪,他想起来,郁青从上次来看他后也已经好久没有来了。

  苏遥住在二楼,隔着一栋低矮的瓦房是个造型别致的楼房,房主是个美丽的少妇。这时对面楼廊里灯光亮了,少妇走了出来,赤脚踩上木凳收拾廊檐上凉晒的衣服——睡衣、胸罩、内衣,一律的粉红色——苏遥白天注意过。走廊里灯熄了,少妇进了内间,透一层纱窗,苏谣看见一个朦胧的身影,她一层一层褪去衣物,又拢拢头发,拧开水龙头上下揉搓着、、、、苏遥不敢再看,却又控制不了自己,羞愧的低头捂住眼睛,左右看看并无人注意又迎了上去。几经反复,他头痛欲裂,猛然抓起钢笔冲那纱窗扔去,钢笔落在了瓦房背上,噶啦啦碰撞着瓦片滑落抛开一串声响、、、

  苏遥走到河边,河面漂浮着许多桃树,一棵棵红花满枝向他扑来,他想躲避却拌倒在房间里。有只手拉他起来,隐约中他偷了那人的东西,被发现了,他光桌脚丫跑啊,鞋子很重,却又撞上一个女人,她抱紧他,他也抱紧她,那么温暖,身子那么舒服。有股清凉的液体流过手指,他紧抓住泥鳅,不让他逃脱、、、电灯亮着,闹钟指着五点半却没有响铃。他爬起来脱掉浸着粘液的内裤,晾衣架上内裤还有点湿润,他将就着换在了身上,又将几件内衣一并泡在水盆里,闹钟响了、、、

  郁青的房间小巧玲珑,临床设案,背墙置塌,梳妆用具摆放得当,几只毛笔悬挂在一条丝绳上。苏遥进来时,案上正焚着藏香,浮烟袅袅。宣纸上有副未完成的隶书作品,上书“花香囚居鸟”。郁青正在午睡,粉红的帐子正好掩住半张脸。苏遥没有惊醒她,走到阳台上望着院里的花丛发呆,月季花枝头一只麻雀沙哑的叫着,惊落一地红翠。透过纱窗,苏遥能看见郁青单薄的身子,那是中让人怜惜睡姿。他看着想着走回了房间,提笔续了五个字:“粉气归行人”。

  郁青醒了,见到苏遥不惊不喜,起身将帐子拢上挂钩,径直去水龙头下洗脸。苏遥吃惊地发现她眼角残留着泪痕。“怎么了?”郁青没有回答,苏遥又说,“对不起,我太忙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坐吧!”郁青指着一条凳子说。

  “到底,怎么了”苏遥又试探着问。

  “妈妈快要结婚了。”郁青面无表情地说。这是唯一一件郁青没有告诉沈方的事。她是个心思细腻的却又清透如水的女孩。

  “嗡、、、”苏谣感到头皮发麻,象是无数蜜蜂四围绕动。我该怎么安慰她?这个失去父爱的女孩,母亲给她买最贵的衣服,做最可口的饭菜,可是这些无法消弭父亲的离开对她心灵的损伤,而我,又能够做什么?

  “或许,这是好事!”

  苏遥尴尬地坐在那儿,很纳闷郁青似乎很释然。郁青反过来劝慰他说:“没事,哭过,泪过,一切都过去了。妈妈不干涉我的自由,我也无权让她一辈子沉在爸爸的回忆里。”郁青回到梳妆台前拦镜自照,发现了苏遥续的五个字,浸过泪雨的脸上又浮现两片红云,她募地回头问道:“你也喜欢楹联?”

  “哎,喜欢、、、、”许多话溢到口角又咽了回去,经胃消化后刺激着他酸痛的神经。

  文瑜上楼来了,进门笑吟吟的说:“你俩下楼吃午饭去吧?饭后再多聊会!”

  看到和善的文瑜阿姨,想起那个夜晚,苏遥心头像在品尝浮着苍蝇的美酒,不知是什么滋味。郁青一步一个台阶缓缓而下,飘飘颤颤的像一片浮云。那一刻苏遥突然想上前抱住她,冲动如此强烈,他的手在打颤。回到餐桌上,一种罪恶感久久萦绕在他心头,驱之不散。

  黄昏刚过,对面楼上走廊里灯就亮了。虽然空无人影,苏遥却心潮澎湃,他伏在桌头,双手抡拳击打着脑袋:我这是怎么了!楼道里传来一串说笑声,苏遥知道郁青同沈方正一块上楼。不知为何,他现在很害怕见到郁青,又怀疑过去喜欢看漂亮女孩到底是基于哪种心理,美的欣赏还是一种贪念?他慌忙钻进被卧。

  郁青敲敲门没人应,沈方直接推门进来打开电灯,见苏遥蒙被盖脸一动不动甚是诧异。

  沈方上前推推苏遥,说:“今天睡这么早,不像你的作风啊!”

  苏遥探出头,半眯着眼睛说:“浑身酸痛乏力,感冒了”

  郁青摸摸苏遥额头又回摸自己的比较,说:“有点烫,看看医生吧。”

  苏遥明白那是方才被卧里捂着的缘故,忙说:“不碍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沈方说:“本打算约你去逛街,这下泡汤了。算啦,不严重的话吃点感冒药吧,我那里有。”

  “不用了!”苏遥摇摇头,沈方已经下楼去了。

  沈方取来药丢在桌上。郁青为他倒水,因杯中有积垢,她先冲热水细心洗涮了一番。看着她手指贴着杯壁仔细转动的模样,苏遥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酸涩,他取药喝水灌了下去。

  沈方知趣的下楼去了,郁青坐在床边安静的看着他,苏遥掖被角遮着脸逃避她温柔的眼神。

  “你安生睡着吧,吃药后发汗就好了”郁青见他困倦也起身走了。

  苏遥仿佛真的感冒了,吃药后头涨胸闷,却没有掀开闷热的被子。身体像只充满复杂思绪溶液的瓶子,动一下里面的化学反应就剧烈一分,反应后的晶体沉沉地坠落心底,既闷又堵,难以清除,不知过了多久,风吹来满目绿色,一只白色蝴蝶在绿波上翩翩飞舞,像嵌在迈舞步女孩头顶上起起伏伏的花朵。阳光渐渐落在它透明的翅膀上,它承受不了重量逃往树影里去了。一只树洞瞪大眼睛盯着她,盯的他渗出汗来……

  “懒虫,天亮了,起床了!”

  听到有人吵,苏遥一梦惊觉,汗水淋漓。原来是沈方和郁青为他买了夜宵,三人谈笑一番,不觉已是明月高挂窗口。沈方故做惊诧道:“呀,我只顾聊天,忘了你们了,真该打!不打搅你们了。”走到门口又嘻嘻笑道:“慢慢聊哦!”

  二人去了阳台上,夜风清凉,明月投下斑驳的树影。

  “我们认识多久了?”苏遥觉得过去的日子像是一场梦。

  “从长原河你划着船出现开始,有一年多了。”

  “可是我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你。”苏遥坦诚地说,语气中带着愧疚,“金世杰、董建飞都比我强。有时候我自己都不相信,你会站在我面前,真的,这怎么可能?”苏遥说得很委婉,因为二人并不曾明了那层关系。

  “难道站在你面前的是个幽灵,我像吗?”郁青淡淡笑着,见苏遥神色凝重,她怀疑苏遥是有一点自卑,又严肃的说“这个世界酸雨太重!我们不是影视的皂沫。你不必为我做什么,站在桥头的时候,不只是你注意我,我同时也在注意你,我有自己的灵魂自己的感受,也有自己的选择,彼此相知,性情相同不就够了吗?”

  “怪我现在太忙了,书山题海,时间太紧张!”郁青距他很近,苏遥违心地移开一段距离,他太担心控制不了自己,他甚至厌恶自己头脑中那种邪念,觉得站在郁青面前自己是肮脏的。

  “考大学对你真的那么重要?”

  “是的,考上的未必是英雄,考不上的一定是狗熊。为大学我可以用热血洗脸,颅骨照明。特别是下面这些日子,我是一刻也不能耽搁了”苏遥觉得不远远的离开她,那种胡思乱想的状态,那种心跳的感觉以及强烈的扼杀的冲动会把他逼疯掉,所以处处透着疏远的语气,他下了决心。

  “长原河你还去吗?”夜色朦胧让郁青的语气浸润着凉意。

  “去,可是,一定很少了”苏遥逼迫自己说得更决绝,可是失败了。

  “我会一直在那儿,老杜那儿,等你!”

  “不要,这对你不公平!”

  “我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是这样子?我,不好吗?”郁青紧紧盯着苏遥。

  这句话如泣如诉,如一直张网紧紧网住苏遥的神经。他心都碎了。女孩,你这样纤尘不染我又给过你什么?“没有……”苏遥背过脸去,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流泪。心中他默默地告诉自己当断则断,其他的事毕业以后再说。

  “可是,你说过要陪我看驴子!”月光中她的眸子清澈如水泉,苏遥不忍再看。

  苏遥熄灭心底的热火,说:“对不起!”

  “无论你在哪里,请记住我们还是朋友。”郁青竭力堵截泪流,面色平静地下楼去了。她没有回头望一眼。

  “混蛋!”苏遥一拳头击在自己头上,心里不断告诉自己说,我们还是好朋友,可是,只是朋友了!这一夜,银河如练,月华似霜,地球像小小粒沙夹在恋人热吻的唇间受尽温柔的蹂躏,苏遥静坐在阳台上,凝望银河中漂浮的明月,痴痴地想若在古代自己肯定会赋诗填词,可如今她是个寂寞的球体了。因为他知道月球昼夜温差几百度,嫦娥以及兔子都不适应环境死掉了,毕竟古代生产力水平低,她们没有穿宇航服。

  这些日子金士杰似乎变了个人,每天早起晚睡做功课,闷了便驾私家车闲逛。城东洗车场也是常去的。

  “咭”一个小伙放下水枪,压低帽檐说:“两百块!”

  “什么?两百!杀人啊你?价表上明明写着……”金世杰正要发作,洗车工笑着摘下了帽子,原来是王海潮,金世杰一拳击他胸上,说:“多日不见,我以为你小子化作空气消失了,怎么干起这活来了?”

  “说起来应该感谢沈方。他提醒我男人应该找点事做,一直混下去实在没什么意思!别的活不会干,好在有点体力,先干着再说。”

  “这样最好,以后我又省去一大笔开支!洗车不用掏腰包了。”

  “不成,哥们这是工作。无论是谁,我老子来了,涮车的钱也一个子不能少!体谅体谅老大哥,这是我定的规矩。”临近停着一辆车,王海潮边涮边说:“放到吃饭喝酒上,大哥多少钱都不在乎!等会我忙好了,咱哥俩再去干几杯,我请客。”

  “请客吃饭小弟心领了,你忙你的吧,我现在功课要紧!”

  金士杰正要开车走开,王海潮依在窗口说:“现在和那个郁青发展如何?”

  “别提了,她成了苏遥老婆了!”

  “你就这么甘心?”王海潮笑道:“这不是你的性格!”

  “算啦,强扭的瓜不甜。是我的最终是我的,不是我的想要也没有办法。”

  又是一个周末,沈方陪着郁青到了长原河老杜船上。这些日子,郁青似乎开朗许多。因知道近来郁青周末必去长原河,沈方决定故意跟着他们,给二人找点刁难。老杜不在,沈方卷起船帘,后舱的两盆茂盛的菊花进入眼帘,青翠如洗。正值炎夏,二人脱去鞋子坐在船头,光着脚丫敲击水面玩耍。清凉的河水载着两个女孩的欢笑化作波儿两岸荡漾。

  “船家,船家!”长原河对岸飘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喊声。

  透过船舱,沈方望见一个手携公文包的肥汉,高高隆起的将军肚并上头脚若平放于地可以压翘翘板。“玩咱们的,别理他!看他那样就扫人兴致!”

  郁青视线受船舱隔断,看不见对岸的身影,劝说道,还是让他过吧,若不然,他走南石桥,要绕好一段冤枉路呢!“

  “有本事他就游过河,没本事拉倒!”沈方一把拉下船帘,又嘻笑道:“他又不是我青姑娘的苏生,他有力气就尽兴喊!”郁青没有嬉闹。

  “船家,来一下,过来……”那人喊的急不可奈。

  郁青听声音有点耳熟,推开帘子,跑到后舱立刻回来说:“他是金士杰爸!”

  沈方并没见过金士杰老爸,听郁青说,忙把船划了过去。

  金士杰爸听郁青喊他金叔叔,很是诧异,听郁青解释后笑道:“哦,你就是郁青?士杰常常提起你,有时间约同学一起去家里玩。”郁青点点头,金士杰爸又说:“你们俩怎么在这里?”

  沈方胡乱编造一通后问:“这么热的天,金叔叔外出做什么?”

  “结点陈帐!来这里开车不方便,只好走着!”他一边说一边抽出手捋汗,沈方忙送上一包卫生纸。

  金士杰老爸正要抽纸,手机响了,忙誊出手接话,“喂,哦?哦……哦……呸!”他突然向水里吐了口痰,骂道:“这些人登鼻子上脸,不知道好歹!上月刚补发他们两月工资,又来闹事!和他们好好说,就说过几天厂里周转好了,就……”几条小鱼立刻聚过去,嬉闹着啄那被水面张成薄片的浓痰。

  从天气变热后,苏遥就改为下午去长原河,已是傍晚了,沈方坐在船头焦急地张望,说:“这个呆子,怎么还不来!”

  “他不会来的,他太忙,有好多事要做,不会来的。”

  “什么?不来你在这儿干什么?”沈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与此同时,苏遥正独自徘徊在绿林间。就在前天,他又看到了那个生着许多白发的女孩,她清秀的面孔结了一层霜,那幽深的目光穿透他的心,让他又痛又无助。他恨自己,咒骂自己,这么一个孱弱的女孩都能静下心来学习,而我呢?可是,下午的时候他又去了长原河,看见郁青的身影忙又原路返回。让她很很的狠我,这样就忘了!所有的事,高考之后,再解决!他这样想着走到了桃林,在这里,他又站住了。许多不知道何时迁来的鸟儿啁啾杂鸣乱似垃圾堆里生长的草丛,那满树的青桃儿枝头摇动如他心里解不开的疙瘩。他在住室里挂了窗帘隔断了对面走廊的灯光,可是这是徒劳。每次见到郁青都要加重一分的邪念以及由此带来的罪恶感让他身心疲惫。毕竟,思绪的光线是没有窗帘能够阻挡的。他走在桃林间,呆了又呆……

  小船上欢声笑语绝了,两只蝴蝶绕着船头一起一伏地飞舞象渡船的客人。幕色浅浅了,沈方一个人荡着浆。浅滩处偶尔迎来几丛抽着絮儿的芦苇,风中弯了腰如同少女飘散的青丝给沉静的长原河带来点点生机,只是那首遥远的歌谣里蒹葭苍苍的滋味再无从寻觅了。芦苇的脚跟处储满厚厚的青黑色杂草,小船不能靠近,几朵被太阳蒸的发白的浮云渐渐冷却下来换上一件淡红色纱衣,归巢的鸟儿渐渐没有了声音。

  逼迫郁青说出原委以后,沈方神色暗淡,浆儿一丢,说:“傻瓜,傻瓜!他这样了,你还在这里等什么?”

  “我不知道,不知道……”郁青低语着,凄伤的面孔上没有一点要流泪的迹象。

  沈方愤怒地丢下船桨,说:“靠岸!回去!”

  “别这样,没关系的。”郁青反过来安慰他说,一面捡起船浆荡着,任清凉的河水揉脆水中自己的影子。

  回到住处见到苏遥,沈方一改往昔,对他先笑着哼哼两声。这笑灿若桃花,却让对花粉敏感的人神经痛痒。

  经不起数落,苏遥跑上楼去,沈方跟着他进了房间,任他怎么质问,苏遥都没有言语,若无其事地沿墙角驱赶蚊子。

  沈方早已看穿他外柔内刚的性格,故意拿话激他。“呵呵,驱赶蚊子算什么?有本事追自己喜欢的人去!你可以不说话,也可以借高考来逃避,可是你对得起自己吗?对得起内心的感受吗?”

  苏遥回到桌旁边,不再赶蚊子。沈方的话让他烦乱的头脑有泼上一盆热水,雾气蒸腾,他脸上闭闷成一抹白一抹红。苏遥强忍着火气,可是他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对沈方发火。他盯着桌上的圆规发呆,这些日子他已经养成一个习惯,每当精力不能集中,他就用圆规脚刺自己手心,直到麻木,把这作为惩罚。

  “连自己的内心都欺骗,你算什么男人,冷落人家一个女孩子——”

  “够了,够了,滚出去!”苏遥再也不能忍受,突然截断沈方的话,他狂吼着募地抓起圆规不顾一切的刺向左手手心。“滚……”一声凄惨的长叫,惊的沈方连退两步,圆规却深深扎进了手心,他咬牙一拔,血泉一样涌了出来。

  沈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暗暗自语道:“倒真是个男人!没有替郁青看错人!”她递上一包卫生纸便合上门走了。她知道苏遥是爱着郁青的,自己也放心了。只是她从此推翻了自己的猜测,原来每段恋情都没有他人限定的规律,自己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帮助郁青还是为了让金士杰回到自己身边,她说不清楚,或许,二者都有!

  苏谣站在桌旁,鲜血从卫生纸里渗出来,形成斑驳的殷红,红斑渐渐扩大犹如缓缓绽放的月季花,这个时候“死”这个字眼在他脑中上下反转。老天,如果上天飞下一块陨石,在无月无星的夜里让我一瞬间死在床上,那么我又何苦?明天的世界之于我全死了,我又有何损?像演员死后褪去衣妆,又回到另外一个我暂不知道的世界。他感到自己灵魂已经出窍,飘到一个神秘的地方,那地方像黑洞,渺小的没有位置却沉重的不堪想象。

  从告诉郁青她要结婚那天起,文瑜一直在观察她,郁青哭了几天,再也不哭不闹,似乎忍着一股怨气在某一个日子彻底的发泄。别了沈方,郁青到家刚要上楼,她惊呆了,文瑜正躺在客厅的地板上,皮鞋退到脚腕,秽物吐了一地。她刚醉了酒回家。

  “妈,你怎么了!”郁青跑过去,扶她起来,见她脸色苍白,要送他去医院。

  “不用!”文瑜强起身躺在沙发上,神志还清醒,说:“妈只是身上热,地上凉快,不想动弹。”

  郁青又忙起身给给她倒水,文瑜指着前方的凳子说:“青,你坐下!妈有话对你说。”郁青见她语气沉重,就依顺地蹲在她旁边。未及开口,文瑜先抹了一把眼泪道:“你这些日子心里难过,妈知道。”

  “妈,你别哭。我知道你也很苦,女儿不怪你!”郁青忽然感到,母亲是那么可亲,可敬,而且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可是,你不能怪妈妈!十八年了,你喊了我十八年的妈,我知足了。”

  郁青听这话仿佛生死离别似的,情绪激动地说:“妈,你别说了,你说这个干什么啊?”

  “不,我要把你该知道的都告诉你,还记得妈那时总和爸爸吵架吗?”郁青点点头,文瑜又说:“妈不能生育,这就是原因!”

  晴天霹雳!郁青呆呆的蹲在她旁边哑然无声。

  “想哭你就哭出来吧,憋着让妈心疼!”文瑜拂开她额前的头发,神态安详的望着她说:“那年回城的路上,妈驾车回来碰到了你……其实,你爸也很疼你。可是,你爷爷还活着,在北京,他想要个孙子……你爸爸没办法,与我吵架后要到北京找你爷爷理论,谁也不曾想到,刚到马路上……”文娱哭了,拭开泪水又继续说:“这么多年来,妈没有嫁人就是怕你受委屈……你吃什么穿什么妈都依你,连你犟着要停止学习舞蹈,妈妈也依你……为了能让你生活好一些,妈把车子卖了,又拼命的工作……可是,妈的婚事,不能再依你了!妈下半辈子也想要个家,你那个叔叔也等了我十年了,妈不能负她。本来我想在你十八岁生日那天什么都告诉你,可我开不了口,于是想等你高考后,可是,妈又不忍心看你这样……”文瑜泪雨滂沱,将郁青搂入怀里说:“想哭你就哭吧,以后想见你亲爸亲妈,妈帮你查找。”

  “不!”郁青倔犟地抬起头,争辩道:“我不要找他们!我的世界没有他们!天底下,一个孩子没有两个妈妈!我也没有,我只有你一个妈!他们扔了我,我也没有了他们……”

  整个晚上郁青都没有哭,只是对母亲既心疼又难过,泪眼盈盈,却总是控制着没有流下。

  长原河边新建了造纸厂,废水保持原有特色源源不绝流入河中,河水是墨绿色的了。苇草间漂浮着许多糜烂的鱼尸。高考逼近,苏遥登上老杜的船的时候就有一种预感,清澈的河水载着许多东西远去了。这一次,老杜荡浆船游了很远,南石桥被远远抛在力量身后。

  暮色苍茫的时候,老杜神色凝重的望着夕阳说:“你快毕业了,我也要走了!该走的都走了!我是为见你一面,才等到现在。”

  苏遥呼吸着腥臭的空气,早已料到这个结果。“你打算怎么办,要到哪里去?”

  “沿河向上走,找个地方把船卖了,到哪里去我也不知道,天下处处是家!”

  “以后我怎么找你呢?”

  “别找我这个糟老头子了!你还年轻,和我不一样,有很多事需要你做。活着就要好好做事,还记得我让你们走南石桥的事吗?”

  “记得。”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吗?”

  “是不是告诉我男人趁年轻应该多点奔波,不要过安逸日子?”

  老杜欣慰地捋捋胡子,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老杜没有送苏遥回程,驾着小船远去了。

  苏遥沿西岸田边小道前行,一轮圆月已悄悄挂上枝头。麦子熟了,金黄的一片映着沿河的绿柳让人忽略河水的墨色,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心里酸酸的却又没有心思品味。转过一道河弯,苏遥止了脚步。远处,暮色中的南石桥就像一副古雅冲淡的画卷,郁青正踏着台阶走下去,一步一步身影渐渐淹没在桥身的背后,仿佛桥身就是那画的卷轴正慢慢收拢画中的人儿。苏遥不顾一切奔向南石桥,当他站在石桥中眺望原野的时候,画中的人儿已消失在绿林深处。明月潜伏在水中,河面上飘浮着许多柳叶儿船儿一样游向未知的远方。苏遥默默地走到河边,用芦苇的叶儿捞一片柳叶轻轻在手心拖着,慢慢走上河岸,突然,他声嘶力竭地喊到:“郁青,你在哪儿?”隐隐中似乎有人回答:“我在这里!”这回应很快淹没在周遭的青蛙蛐蛐的鸣叫声中,他知道,那是幻觉。

  高考来了,又走了。

  用苏遥的话说:“没感觉!”

  林江仙不同意他的看法,对着苏遥室内的电灯,他说:“明月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听说没有,咱们学校昨晚有人跳楼了。”

  这是上午十点钟,终于盼到休息的日子,苏遥舍不得起床,他随口说到:“谁这么想不开?太没有骨气了!”

  “听说是个连考三年都失败的女孩,今年又没有考好。”

  苏遥一骨碌坐起来,暗暗自语:“是她,一定是她!”这句话像口痰咔在喉咙吐不出来又咽不回去,他又看见了那双冷冰冰的眸子,一股凉意自脊梁向上袭来,冷飕飕的,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作为高考幸运儿的他,又失去了什么?

  考试后的三天中,郁青一直在等着他,可是这份打算放到高考后的感情已经变了味道,他觉得自己是没有资格的。心里的愧疚让他动起找郁青的念头就难过万分。“只是朋友了,只是朋友了!”他自言自语着走进一条幽深的小巷。刚送董健飞回家,他心里凉凉的仿佛过去的一幕幕带走了他心间的火热。他不愿承认已经毕业,可周围的一切都弥散着别绪。他第一次感到在喧嚣的城市中,这些小巷是那么亲切,处处是青砖围墙,墙身缠满藤萝如披绿衫,时而出现破旧的木门,有窗木都雕刻着精致图案的老房子。巷里大多是老人,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迁往城市中心的大厦,留下老人陪着老巷一起老去。偶有几个被照看的顽童四处跑着喧闹着,并不能打破这巷恒有的幽静与苍凉。

  苏遥拐过一个巷角,一条卷毛狗卧在门口对他狂吠。接着那院里有人喊:“小黄,小黄,别闹!进屋来吧,它不咬人。”他愣了一下便进了院子。小黄狗果真乖巧地趴在门槛上不再吵闹。

  房院里花木成荫,郁郁葱葱,处处整洁雅静,两个秃顶老人正围着石桌下象棋。苏遥默默的站到一旁观看,一个两鬓颁白的老婆婆指着前方说:“学生,是来找你同学的吧?他们都在那几间屋里。”

  顺指望去,几个毕业生正在收拾行李。这让他更加相信却也更无法忍受一个事实,他毕业了,以前的所有都已随毕业远去,本来他打算观看老人下棋,可是一刻也忍受不了搬家的氛围。“老婆婆,你误会了,我刚才从这里经过,听您喊让进来,我来解释一下。”

  “哦,小黄就这样,见生人就闹!”老婆婆的声音像游荡在巷道里的风携着浓浓的别绪。

  这个夜晚,他展转难眠,索性揭去窗纱,对面走廊上漆黑的一片……

  第二天,邻家叔叔驾着拖拉机停在了大门口。林江仙等几位朋友来帮他收拾行李,沈方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身影来来去去,透过窗子,苏遥看见郁青双手托腮伏在沈方桌上,浓黑的发丝掩埋了纤长的手指。

  邻家叔叔发动拖拉机时,苏遥飞奔到沈方门口,房门关着,他又转到窗边说:“对不起……”

  郁青没有回答,起身去了洗手间。苏遥知道她并没有哭泣,可是女孩,你到底要忍到何时?洗手间传来了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那水载着岁月往事的甜蜜与伤痛,化作呜咽的音符不断告诉他说:“一切真的已过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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