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居住在城市中心,是人的园,也是属于人的宠物的园。此外还有许多麻雀鸣叫在枝头与鸟笼里高贵的同类打招呼,无数蠓虫驾驶浮尘在弥漫着春风和花香的空气中遨游。这样的早晨,一场酸雨落后,受污染的大气不再是灰蒙蒙的。浮云滤去朝霞的红翠,游鱼在墨绿色的沟渠里吐着泡泡上下浮沉,春风也委屈于城市的刚体结构流浪汉一样溜进公园,空气还是新鲜的,哑巴的眼睛里也抒写着春的旋律。郁青和母亲对坐在临水的亭台上,阳光穿透浮云流下一些携带草木的暗影吹落身旁,草虫儿静卧草丛没有声息。
“青,高考快到了,你安心复习,别的事交给妈做,好吗?”文瑜首先打破沉默。
郁青没有回答,目视他处,竹篱中一朵娇红正好安慰她眼睛漠视时的空白。难道花朵也会跑开,必须家禽一样圈养着?
“妈知道你的委屈,可是,我们还要生活下去,是吗?”
一只流浪的蜜蜂飞过花丛,缠围着枯枝飞舞。远处的马路上车来车往,有谁知道哪一列是载送着自己灵魂踏上归程的车子?爸爸走的那天,她整个早晨都在从这个屋子走到那间屋子,沉默而又疲倦地看着他收拾收装。母亲在另一个房间哭泣,爸爸抱起她亲了一下又把她放下,她带着一种静默站在门旁说:“爸爸,你真的要走?”爸爸走了,再也不能回来。“母亲,你还在哭泣吗,可是那个夜晚的一切都已跃入眼帘,要我如何相信你的泪滴?”她雾眼朦胧望着天空,时空幽幽,那个高唱兼葭苍苍白露为霜的歌喉被机器的轰鸣藏进了古墓,开满鲜花的古墓。
母亲领女儿进了服装超市,宽大的试衣镜前,为女儿穿上新颖靓装。望着镜里的女孩,母亲呆住了。与她在一块十八年了,十八年的生活是糖里藏着一滴泪。
“妈,爸爸离开了我们,为什么?”郁青站在镜前,神色平静而玄远。
文瑜已经四十多岁,尽管天生丽质以及现代科技的保养使她风彩依旧,苍老之于她仍然遥远,可女儿日渐丰满的身体就是她日渐老去的见证,她眸子里的苍桑早已不是女儿的忧郁。母亲落泪了,镜前流下两串浸泡在红酒咖啡里的委曲。“青,如果说妈妈这二十年有什么,唯一的所有就是你!知道吗?别逼妈妈,好吗?”
郁青心软了,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文瑜拭干泪水,领女儿走过超市长长的厅廊,外面的天空依旧缀满絮状的浮云。
周五下午,房东喊苏遥楼下接电话,苏遥放下钢笔飞奔下楼。电话是母亲打来的。
“这个周末回家一趟,你苏萍姐说媒了,明天相亲,准备让你陪客。你方便吗?”
“不方便,陪客另找他人吧。高考在即,哪还有时间。对了,苏萍姐说的对象是谁?”
“吕村长的儿。就是那个,那个吕贯镇。”
“谁?吕贯镇!”苏遥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头脑乱如蜂鸣,说,“我,回去!马上乘车!”
苏遥下车后直接去了二伯家。夜幕已经降临,苏萍正在庭廊下洗头。见苏遥来了忙让他先进屋坐着。苏遥看着她垂落肩头的秀发就想起了叶儿,心里酸酸的像烧菜溜了热醋。二伯家摆设简单,正中一幅中堂格外显眼。草体书法使字看上去像缠在一块的死蚯蚓。有的字身体粗大似乎只长了一张嘴,有的字本来空洞却左挤右涌霸占许多空间。他端详许久不认得几个字,有个“正”字他认识,只是写得又小又偏又独立。苏遥颇为它叹息,觉得它挺可怜的。当然这是他不懂的艺术。桌上有本相集,苏遥倦了,闲翻着解闷。相集中有几张他小时候和苏萍时侯的合影,苏遥很快掀过去。一张发黄的照片跃入眼帘时苏遥停了下来。那是苏萍和叶儿在麦地里的合影。风吹过处绿油油的麦苗掀起一股绿浪,叶儿和苏萍在浪中牵着手灿烂地笑着。这让他想起年少的时候,叶儿和苏萍是很好的朋友,情同姐妹。
本来苏遥想直接斥责苏萍,权衡一番后将照片展现给苏萍说:“萍姐,看这张照片,还记得是什么时候照的吗?”
“记得,那时我上小学三年级,嗨,已经十多年了。那时照相机差,光线选的也不好,照片很模糊,我脸上还洗出来一个白斑。后面有我和贯镇在西溪边照的,图像很清晰。”苏萍姐说着取来相集翻给苏遥看。
我的姐姐,我想听你说的可不是这个!苏遥抑住心中的隐痛看她翻照片。苏萍飘散的长发柔顺地散落肩头,称着她白嫩的皮肤宛然画中人儿,他想象不出那张小而好看的嘴说出的话为何让他心痛。难道是她近年来涂了口红?苏遥说:“姐,你真的要嫁给贯镇吗?”
“你二伯看着合适,我也没意见-—”
“可是,你知道的,是他害苦了叶儿,你和叶儿姐小时侯又玩得那么好。”苏遥打断她的话。
“姐嫁谁不是嫁,不受人欺,离家又近,姐还有什么不满足?叶儿这些年回来一次就变成这样,不提她也罢……”
苏遥实在受不了他们二人那一张张甜笑的合影,起身说:“萍姐,你慢慢看,我先回家了。”
“这么早回去?好长时间没见,和姐多聊会!”
“我的姐姐,我们还有什么话说!”苏遥这样想着,嘴上却说:“天晚了,再不回去,爸妈要着急了。”
“好,那路上小心点。”
从家乡回城里的整个路上苏遥远心是沉重的。难道成长就意味着失去童年的情感?苏背叛了过去的情感,可是,情感又是什么东西?他想起来村里曾有个衣食不保的老人对不争气的儿子臭骂:“什么是情,什么是爱,纯他妈的放屁!没吃没喝谁也活不到明年。”他感到现实的残酷,可是心底到底有那么多情绪萦绕着他,他割舍不开。
刚回到楼上,沈方就破门而入。“苏遥,昨天下午跑哪儿了?”
“怎么啦?好好的干嘛用那么大口气!”
“郁青等了一下午,你去哪儿了?”
苏遥突然想起来与郁青的约定,暗想:“坏了,糟了!”口上却说:“你怎么知道我们的事的?”
“你别管!”
“可是,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你是明白装糊涂!郁青和我的关系那么好,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哪一项我不知道?”
“好好说话,别动肝火。”苏遥嬉笑着说,他知道沈方发火时的厉害。
“不是我咄咄逼人,是你太过分!昨天郁青哭了一晚上,你知不知道?就在我房里。”
“好好!别说了,我马上去找她。”听到郁青哭苏遥头胀痛的厉害,他无法忘记那天夜里,清冷的街道,那个墙角饮泣的女孩。
见苏遥急匆匆赶去,沈方欣慰地笑了。昨晚郁青确实和她一起度过,也和她聊了很多,只是她并没有落泪。
“青,你在干什么!”
“我的事不要你管!”
“你的事就是妈的事,妈不管谁管!你住手!”
“不,不是你的事,是我自己的事!”
郁青家大门开着,远远的苏遥就听见母女俩吵架,苏遥加快脚步跑上楼。阳台上灰烬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郁青仍在点火,文瑜泪眼汪汪,文瑜看见苏遥强忍委屈,背转身擦干泪水。
“瑜阿姨,你下楼去吧,我来劝劝她。”苏遥小声说,见她淡匀脂粉轻拢云鬟一副慈母摸样,又安慰说:“放心吧,瑜阿姨。”文瑜点点头下楼去了,楼道上敲出一串“踏踏”的皮鞋声,这唤起了苏遥关于那个夜晚的记忆。一个人,为什么有两种角色?苏遥简直要诅咒自己的记忆。
阳台上有一片残灰,几张只剩下边角的照片,他清楚地看到一个男人的面孔。还有条烧了一半的围巾等一些杂物。郁青不理苏遥,又点了几次火却没有引燃。苏遥默默蹲在她身边,待郁青点火后掂起围巾的一端帮她引燃围巾。
火苗渐渐大了,郁青慢慢抬头诧异地望着苏遥。
苏遥逃避她的目光,对着火苗说:“我知道,你在尝试忘记过去,忘了好!”
郁青没有说话,用一种异样的眼神打量着苏遥。
苏遥继续说:“人都有很多东西需要忘记,只是刻意的忘又如何能忘?每个人都是挂在社会枝头的一片叶,有的落下,有的还在生长着。落下的已经归为泥土,而生长着的还需要面队今朝的阳光。忘是一种逃避,如果逃的远也是好的,可人心那一片田地是用距离能丈量的吗?该面对的,逃不掉!”
郁青安静了下来,若有所思,只是没有言语。
“我走了,下个周末,我长原河等你,相信那时的你,不是现在的样子。”刚下楼梯,苏遥又转身说:“昨天,家中有点事,我回家了,未能赴约,对不起。”
“没事,”郁青淡淡地说,“我会好好考虑的,谢谢你。”
董键飞这些日子是很焦虑的,郁青近来的反常让他的心都碎了。郁青并没有向他诉说心事,可是三年来的接触已让他养成个习惯,他已经把对郁青的关爱照顾当成一种责任。他知道郁青对自己并没太多的依恋,可是自己为什么这样他也不清楚。郁青是个若人疼若人怜惜的姑娘,他唯一的心愿就是让郁青好好的。而想了解郁青只有通过沈方,因为郁青只有她一个无话不谈的朋友。
沈方说:“如果信得过我,这件事你最好不要管,苏遥会处理好,我相信我没看错人。”
“不可能!苏遥这个书呆子,从没和女孩子接触过,怎么知道她的心事。”
“有些时候,一把钥匙开一把锁,锤子的威力虽然大,可是不起作用。”
“可是,我不放心!”
“为什么呢?不是出于爱情层面考虑,对吗?”
“坦白说,我也有这种考虑,但是——”
“但是你又不愿承认,或者说只是对她放心不下,对吗?”沈方打断他的话,很坦诚地说:“但是,你必须承认有人更能代替你!他就是苏遥。”
“更离谱,苏遥和郁青才认识多久?有感情基础吗?没有!甚至不如你和金士杰。”
“金士杰是彻头彻尾的不成熟,而她们不是我们所理解,也不能以世俗的眼光出发。郁青有的时候会对一片树叶、一棵小草凝视几个小时,苏遥也会对一块石头、一只蚂蚁默默自语。感情的产生可能处于两情相悦,也可能是单方向的爱慕、欣赏甚至是仇恨。他们不一样,他们是一种与现代社会不协调的默契。现代人渴望爱情轰轰烈烈、复杂多变而又节奏激昂,他们更趋向简简单单,让彼此的话进入对方的耳朵,彼此的身影走过对方的身影而已。没有火花,没有依恋,更没有难分难舍,就是简简单单走过,那样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
“说句心里话,我不明白!”
“其实这也只是我个人猜测,如果想明白,这个周末同我一道去长原河,在那儿,你或有所悟。”
董健飞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这天正午,阳光明媚,苏遥早早赶到了原河。几个星期的时光,长原河已是绿柳成荫,一排排任风扯长柳绦儿对水梳妆。这让苏遥想起二年前的那个暑天,他和董健飞西岸游玩归来,见一个鹤发童颜却又衣衫褴褛的老人坐在小船中,执杆垂钓。河面上波光潋滟,被阳光洒了层金黄。
“船家,过来!过河!”二人站在河岸喊。
老人收起钓竿,遥遥应道:“小伙子,走南石桥吧,我这船不渡人。”
董健飞喊道:“付钱也成!”
老人回音很响亮,靠近一些说:“我渡人不收钱!”
“看来你还是渡人,要怎样才能渡我们过去?”
老人划船靠近西岸,笑道:“我只渡老年人。此外,你们如果真想乘船,先回答我两个问题,谁答的上来谁乘船,答不上来,走南石桥,如何?”
董健飞感到莫名其妙,苏遥却饶有兴趣,说:“好吧,你问吧。我先来。”
“”真到假时亦真‘的下句是什么?“
“”无到有处有还无‘,对吗?“苏遥随口就来。
“好,轮到你了。”老杜面露喜色,又指着董健飞说“和”大隐隐与世‘对应的是什么啊?“
董健飞对不上来,苏遥说:“小隐隐与郊。”
老杜笑道:“好!你可以上来。”董健飞又要跟上,老杜制止了。
苏遥说:“南石桥离这儿三里多路,他一个人走,我怎么忍心坐船?”
“随便你,要么你自己乘船,要么你陪他走过去。”
最终二人是从南石桥过去了,董健飞骂他是“老不死的东西!”苏遥也很气愤却又感到这老人很有趣。第二次来的时候,老人和苏遥就成了朋友。老人让苏遥称他老杜。
“老杜,你专渡老人过河,这儿一天总共也过不了几个人,你靠什么生活?”
“我不渡人,平时船闲就停靠岸边。我出去做事。”
“什么事?”
“跑大路。”
“跑大路是什么工作?”
老杜突然哈哈大笑,苏遥愈发迷惑,问道:“你家在哪儿?”
“家?哪儿都是家?天下处处是家!”
苏遥豁然开朗,惊叹道:“原来你是个——”说到这儿又止住了。
老杜并不避讳,笑道:“对,我就是个乞丐!”然后又上下打量苏遥,苏遥并没有嫌弃他,相反,和老杜成了忘年交。老杜善长品茶、下棋,苏遥从他那儿学了不少技能。此外还有个好处,老杜不在的时候,苏遥可以荡着他的船任意玩耍。苏遥喜欢水上那种飘荡的感觉。
苏遥回味着初见老杜时的情景,一面划船南石桥奔去。转过河角,郁青已经桥上站着了。郁青精神好了许多,桥头微微笑着。苏遥第一次发现她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苏遥划船靠岸,却立在水中,望着她活泼的马尾,说:“你,真漂亮!”郁青愣了片刻,笑道:“你也是!”
苏遥觉得气氛怪怪的,心跳的厉害,口中没词了,灵机一动说:“我不上去了,你下来吧。”郁青略略点了点头。
岸边有几快石头,新春的草苗自石缝中探出长带儿,绿盈盈的。水位浅船近不了石头,郁青迟疑地站在石头上。苏遥正寻思重新停靠船位,郁青已伸出手来。苏遥犹豫了片刻抑制强烈的心跳抓住她的手。那个瞬间,两只手臂架起一拱桥,桥下是淡淡的水波。一种柔软而又温暖的感觉传来,苏遥再也忘不了那滋味。她的手,太软了,似乎骨头也是软的。
郁青接下一支船桨,轻轻地荡着,小船平稳前行。经过河湾的时候郁青说:“我想过了,我们应有自己的生活,不论周围环境如何。爸爸的事,我不再想了。”
“这样就好了。”苏遥知道再谈论下去又会产生不愉快的情绪,忙转话头说:“现在可以告诉我你过去常在南石桥那儿的原因了吧!”
“其实也没什么。水载着鱼群、波浪、枯枝败叶甚至时间远走,站在那儿,所有的悲伤烦恼甚至欢乐都随之消逝,心就静下来了。我喜欢那种感觉。”
“为什么选择南石桥?”
“因为它的破败、荒凉,很少有人经过。我想寻找一片田地,只有我一个人。可是你来了。你又为什么到这儿?”
苏遥讲述了他和老杜之间的故事,又说:“有一天我驾船走的远了些,就碰见了你。你的出现让我特别好奇,之后只是为了看看你在不在。”
“从那天上岸之后,你为什么不来了?”
“我生病了。”苏遥撒了个谎,因为这问题他实在难以回答。
与此同时,董健飞与沈方在不远的岸边悄悄观察苏遥郁青。见郁青在船上变得健谈开朗,董健飞悄悄摘下眼镜,说:“这就好!”语言间透出淡淡的不情愿。
沈方说:“想不到吧?”
“出乎意料!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郁青听苏遥讲了老杜许多趣事。船回到出发点老杜已在岸边等候多时。郁青见老杜花白胡子霜白头发,双眼炯炯有神,褪去“工作服”后并不肮脏,顿生一中特殊的亲切感,兴奋地问长问短。老杜不厌其烦地答话,苏遥反被晾在了一旁。
“杜爷爷,你没有家,独自一个人在船上,病了怎么办?”
“忍着。”
“病重了呢?”
老杜哈哈一笑,说:“病重就死了,一了百了!百年后谁都一样,一嘴黄沙两眼泥!”
“不害怕吗?”
“不怕!死过一次的人了,什么都不怕!”
“你死过一次!真的?说给我听听,好吗?”
“说你听也成,你就当个乐子,别当心!”郁青点点头,老杜又说:“年轻的时候我和四个男劳力砍柳树。我们也听老人讲过,说那棵柳树上有神灵,不能砍,可是我们不信。说来也怪,树砍到一半,大晴天突然飘来一片乌云,树顶上电光一闪,只听”咔嚓‘一声巨响,几个人都震昏了过去。那时候,我做个梦。我们五个人同路说着笑着去看戏,过一座桥时,一个大汉拦住了我的去路,逼我掏钱,不掏钱不让过。他们四个付钱后过桥,我身上没钱,要把衣服抵作钱,他也不同意。河对岸戏唱得锣鼓喧天,他们四人越走越远,我急得要死要活,突然急醒了。睁眼一看,周围一大帮亲人正围着我们哭!最终,他们四个再没有醒过来。就在这时候,砍掉一半的大树突然倒下,正砸在我爱人头上……“郁青听得入了迷,老杜突然又笑道:”你们都是学科学的,别听我这糟老头子瞎说。邪魔鬼怪,没有的事!“
“你不是瞎说,不然,你刚才说话时神色不会那么凝重。杜爷爷,我相信发生过这事,您告诉我,世界上有没有鬼神存在?”
老杜哈哈一笑,苏遥插话说:“真希望它们存在。那样就知道自己死后不再是空无一物,现在人之所以压力大,主要在于没有精神寄托,受了科学的毒害。见郁青注视着自己,苏遥又补充道:”说不定科学本身就是人类为了改善自己的生活而共同编造的一套歪理斜说。人类只是大自然最具灵性的玩偶,人做了科学的奴隶,张大嘴巴说鬼神不存在,和一只蚕睡在茧里说世界上没有美国一样可笑……“
这时西北方悠悠地传来了钟声,然后是阵众人唱颂歌的混响。郁青问是谁在唱歌。
苏遥说:“大概是为祭拜河神唱的?”
老杜说:“不是,离这儿四五里路有个教堂,这歌是教堂的人唱的。祭拜河神不是这种曲子,长原河的河神并不叫河神,叫河姑,南面有个庙就是河姑庙,是这一方人为纪念她建的。
郁青说:“河姑庙我去过,很多人碰到难事还去那儿祈求保佑。只是,这方人为什么纪念她?”
“其中有个典故,这要从长原河的名字说起。”老杜这次精神特别好,边喝水边说:“长原河过去叫长怨河。后人嫌名字悲凉,恐一方人丁不旺,才另取一同音字改作长原河。说的是从前有个仙女下凡,出生在县令家里。她聪慧漂亮又乐善好施,深受百姓爱戴。由于她最喜欢去这条河边与农家女孩玩耍,百姓都乐意称她河姑子。因为才貌双全,长大后许多名门望族都争相娶她进门。河姑子善长楹联,她搭擂台招亲唯一的条件是她出上联,别人对下联,谁才学足让她服,她就嫁谁。擂台搭三年,不知多少饱读诗书之士欢喜而来,丧气而归。后来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路过,决定应她一考。结果从日出到日落河姑子出联三百六十五个,书生一一对出。河姑子满心欢喜当场立誓非书生不嫁。书生赶考在急不能久留,河姑子桥头以酒相送。两人一见倾心,书生许诺一年后的当天重来相会。临行时,书生由酒而发,出了个上联:氷凉酒,一点二点三点,过去”冰凉酒“三字的左偏旁与”一点二点三点“相合,因而这联十分难对,一时难倒了河姑子,书生自己也对不出。河姑子发誓书生归来时当对出上联。一年后,书生没有回来,他的书童前来报丧说书生出榜及地,因朝中无人遭奸人陷害已死。河姑子,搜肠刮肚苦思一年未出结果,本来已经形容憔悴,听到消息更是痛不欲生,当夜断肠而死。河姑子才华满腹,临死前心有不甘,说生时不能对出,死后也要对出。后来一个文人路过河姑子墓时,见坟前一丛丁香花开得正浓。文人豁然开朗,感叹说:”河姑子没有食言,“丁香花,百头千头萬头‘因”丁香花“三字每个字形头部与”百千萬“相符,从而与上联完全相合。可惜二人已死,后人根据这段怨情将河取名长怨河。百姓怀念河姑子,又在河旁建了河姑庙。”
“太不应该了。书生遭奸人陷害,让人听了心里不是味。”郁青被打动了。
“别替古人忧愁了,谁知道自己明天如何。”苏遥说。
告别老杜,郁青兴犹未尽。浓密的树林里,万千光裸的枝丫冷清地对天空发呆,像人静立着向天沉思,像是智者思考人生的终极意义,又像是玩童对变幻的云朵产生兴趣。信步林间小道,郁青忘不了河中那可爱的老头,心像临风的河水,倒影着那段时光七零八碎的形象。
“苏遥,你说过程与结果哪个重要?许多人数十年如一日投身事业,只为最后一点名利,老杜则像鸟一样烂醉花间,不顾寒暑晴雨,只图一朝逍遥。有一日非不动了,便死在草丛。”
“当然是过程。”烂醉花间‘的念头每个懵懂的孩子都会有过,不同的是,不能醉者醉一时,能醉者醉一生。这个世界不需要太多先进的科技。大自然藏着隐密,人活着才有趣。人活着,没必要太清醒。“
“既然这么认为,那你为何不分日夜地刻苦学习?”
“这……”苏遥一时语塞,吱唔道:“人,是在矛盾生活着,这矛盾包括思想。比如,武器太发达让人可能毁灭地球,而这又是保卫家园的需要。再比如,你是怎么看待老杜的?说实话。”
“他过得逍遥自在,也会很孤单痛苦。很多事他能看透,又有点神经兮兮。”
“这就对了。对于我,崇尚科技,却又不想完全享受科技。科技趋向于将人的所有感官神经操作一团浸在一种称作”舒适‘的溶液里,没有颠簸、寒暑、距离……也活在这世上也就没了趣。现代的人,太安逸……“不知何时他的目光凝在郁青身上。正经过一大片桃圆,面前有个横着的花枝,郁青偏低了头还是被花枝撩了一下,扬起一缕青丝洒向蔚蓝的天空。苏遥看得很专注,以至忘了后面的言语。
“怎么啦?”郁青反盯着苏遥。
苏遥忙收敛目光,掩饰说:“我在想,要是能掐去一段时间,多好!”
“为什么?”郁青不明所以。
“那时桃花正值盛开,花红遍野,你若走在其间,会让人想起《聊斋》。婴宁,你知道吗?就是那个一笑三百年的女鬼!”
“你才是鬼!”郁青嫌不解气,又顺口笑道:“你是那个呆书生!”
一句话让苏遥心里波涛汹涌,看郁青时,她自知失口,面上早生了抹绯红,苏遥忙移开视线装作未在意,很随意地问道:“出了桃园,再走一里路就是公路了,你打算坐车还是步行?”
“步行吧。”
“又是为了省几毛钱路费?”
“是,节约国家汽油!”郁青的笑有些不自然。
郁青回到家,金士杰早已在客厅等着她。文瑜正陪金士杰闲聊,见郁青回家便知趣地离开客厅。郁青回到了楼上,金士杰也气鼓鼓地跟了上去。
“说,今天上午去哪儿了?与谁一块?”
“我干什么要对你报告?”
“不行,必须对我说。”金士杰蛮横地堵在郁青面前。
郁青背转身装做没听见。
“猴子告诉我,董健飞没去学校,也没在住处,你一定是和他在一块了!”金士杰又堵在她前面。
“你管得着吗?”郁青再次转身背对他。
“管得着!”又深感委曲的说,“董健飞又肥又胖,肥猪一样,比我有什么好?你说在你心中董健飞算什么?”
“如果我有个哥哥,他就是我最愿拥有的。”
金士杰长舒一口气,气流刚到嘴巴又被关了回去,紧逼着问:“我呢?”
“有趣吗?”郁青感到他有点可爱。
“有趣!你必须说。”
“我不想说。”郁青略微笑了笑。
“笑,你还笑!”金士杰急得额头渗出汗来,又加大口气,说:“快说!”
“真的要听?”
“要!”
“像个小弟弟。”郁青轻描淡绘,嘴角绽出一丝笑。
“什么!”金士杰差点蹦起来,只恨心理的冲量满足不了肢体的要求,恶狠狠地说:“骗人!骗人!一定是那个肥猪捣的乱子!”
郁青任他撒气,不再理会。金士杰自赶没趣气急败坏地走了,发誓撞见董健飞,一定揍扁他。
这天下午,金士杰骑着自行车疯狂地在大街上横冲直闯,拐弯处来不及刹车推翻了马路边小贩的货架。金士杰跌倒在地,爬起来就骂守货架的肥女人乱置摊位。那女人火气更大,一把抓住他二话不说破口大骂:“老娘想置哪儿就置哪儿,你个毛娃子管不着!小毛娃子,胎毛暖干没有,敢说老娘不是!骑自行车跑那么快,急着投胎……”女人力气大如牛,骂人如放枪,金士杰挣扎不得,恨得咬牙切齿,鼓腮突突像发怒的蟾蜍,用尽力气一脚踢在女人胯上。金士杰挣脱手撒腿就跑。那女人佯装倒地,爬起来象征性地紧追几步,叫嚷道:“毛娃子别跑……”金士杰跑远后,女人回头拍净衣上尘土,抓起自行车紧压两下向邻近的小贩笑道:“挺硬实,值个一两百!”
第二天早上放学,金士杰提前守在楼门口等着。人流将尽时,郁青和董健飞并肩走了出来。郁青因为心情好,同董健飞谈笑着很愉快。金士杰心底蹿出火苗,挡在二人面前指着董健飞鼻子吼道:“就知道昨天你和她在一起!告诉你,肥猪,郁青是我的!快滚开!”
“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董健飞不畏惧金士杰,似笑非笑故意气他。
郁青见二人火药味很浓正要解释,董健飞支开她故意说:“对,昨天就是我和郁青一块出去玩,你能怎么着?跑来咬我不成?最多汪汪汪干叫罢了!”
“王八蛋,敢骂我!”金士杰恼羞成怒,一拳砸在董健飞左脸上。
董健飞实没料到金士杰不格一激,挨了一拳愤从心来,抓住金士杰领子一拳捅在鼻子上。二人扭倒在地,零星地聚了几个同学观看,却无人敢劝阻……郁青毫无办法,差点急哭了。两个校警闻讯赶来,董健飞忙松手暗想:“糟糕,出乱子了!”金士杰顾不上鼻血,破口大骂:“哪个长舌头的报的信,老子毙了你!”
一个校警扭紧金士杰,训道:“这时候还不收敛,你可真暴!擦干净鼻子!快点走!”
校警带二人去办公室写材料,郁青也跟在后面。途中,董健飞暗中蹭了金士杰一下,又对郁青哝哝嘴。金士杰不明所以,正要发作,董健飞忙说:“你这个女同学,看我们笑话没看够,还跟着看!”
金士杰豁然开朗。眼下是别牵扯郁青进来,二人好争取少受处分。金士杰也愤愤地说:“没有你们这些人围观,我们也打不起来,跟着干嘛?”
郁青正要说话,一个校警转身说:“放学,你就回家。别人打架,以后不要看热闹。”郁青只好止步。
“交代吧,到底怎么回事?你先说。”校警指着董健飞。
董健飞暗中对金士杰眨了眨眼睛,说:“放学,我和他一块下楼梯,我跑的快,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骂我一句,我——”
“打住!”校警边记录边说:“怎么骂的?”
金士杰会意后插话说:“瞎眼啦!”
“没让你说,别插话。你,继续说。”
“我本打算道歉,没想到他说话太难听,就回骂一句”你才瞎眼!‘,结果就说茬了,最后动手解决。“
“谁先动的手?”
“是——”见金士杰看着自己,董健飞说:“这个记不起来了,好象是同时。他打我的脸,我捅他的鼻子。”董健飞说着又摸摸左脸,那儿肿了一个包。
“行啦,别摸了,他的鼻子伤也不轻,现在还在流血……”校警又详问二人以前有无过节,二人当然否认。校警最后便劝戒一番,让二人回去等他向学校汇报材料,等待学校处分。
周末,校务公布栏公布决定,说二人放学在楼门口打架影响极坏,因二人并无过节,只因一时怒起且认错态度好,对二人实行记过处分,并记入档案。苏遥路过时既惊又叹,临毕业受到记过处分,对升学也有影响。当晚他去了董健飞住处,郁青正坐在一旁和他聊天。董健飞正罩着被子,脸贴活血止痛膏,颓然地卧在床上。
见苏遥进来,董健飞头也不抬,单单说了句:“现在,郁青是我小妹,以后,我把她交给你了,你好好对她。”
郁青苏遥听的一头雾水,面面相觑。董健飞挥挥手说:“你们走吧,我没事,累了,想睡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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