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孟叔的纪念

为了孟叔的纪念

　　孟叔已经走了，按照中国人的传统，那便是盖棺定论，不便再提了。但作为一个晚辈，总觉得要给他留下些什么才好，免得到最后连个纪念也没有。

　　孟叔是拉着他儿子的手，微笑着走的，所有人都说，他走得不冤。他儿子叫金锤，初中没毕业便去学手艺，却被抓进了牢房，说是犯了抢劫来着。孟叔死的前一天，才从班房里保释了出来，父子俩见了最后一面。

　　孟叔这一辈人都有些重男轻女。他们没念过什么书，却是记着要有个可以把这姓氏传下去的苗。孟叔有两个女儿，他到三十老远快四十岁才生了这么一个儿子，孟叔盼这个儿子盼得发疯！

　　孟叔刚结婚的时候有过一对双胞胎，一男一女，惹得众兄弟心里痒痒的羡慕。但好景不长，或许都长到七八岁了吧，清清秀秀结结实实地却双双掉进了烧洗澡水的大锅里。等到孟叔舀水洗澡时，水里已经飘起了厚厚的一层油。

　　孟叔狠狠的揍了孟婶一顿，也扯掉了自己满头的头发，留下一块一块的癞子。

　　之后，便是连个女儿的先后着地。但是计划生育刚刚起步，却抓的特别严。我怀疑孟叔当时是抱着女儿想要送掉的，或许是没有找到那么个合适的主，或许是因了内心尚存的一丝怜悯，女儿终于留了下来。

　　38岁时，孟叔突然便发了疯，整天坐在禾场上捡起一粒一粒的猪屎球，放进口里，嚼出一口一口的墨绿。

　　孟婶大哭大闹地要跟这个疯子离婚，劝都劝不住便跑回了娘家，门都不出。

　　十个月后，疯了的孟叔却突然抱了个白白胖胖的儿子，领着孟婶，红光满面的出现在禾场上。

　　众人似乎恍然大悟了起来，一个个摇头晃脑夸赞孟叔那个有劲头，霸得蛮！

　　计生办的人丝毫没有耽搁地地坐进了孟叔的茅房里，赖着要罚款。孟叔一把指着栏里的老母猪，赶走吧，我老孟有仔，无所谓！

　　计生办的人牵走了老母猪，又扒开仓，背走了仅剩的两袋陈谷子。

　　孟叔却真个不急也不恼，照样得给邻里发帖子，办三朝。他给儿子起了一个响亮的名字，叫金锤，金子做的锤，无往而不胜。

　　那一年，孟叔似乎一下子年轻了十多岁，便了一个人似的，干什么都有劲。他扒了茅房，盖起了楼房；扔了薄田，蓄起了鱼池……虽然外面背了一屁股债，但他不在乎——有了崽，我老孟不怕没活路！

　　儿子平平安安一天天长大，孟叔也似乎一天天年轻。

　　有算命的先生劝孟叔给儿子换个名，说是“金锤”太霸道，太刚烈，不服管。孟叔却说，小孩子，霸道点好，不吃亏！小小年纪的金锤早早地学会了惹事生非，天天有人上门找是非，让好好管教，孟叔只是笑。孟婶望子成龙，追在屁股后管着看着，可金锤却跟他老娘对着干上了。

　　两个女儿这是也已经长大，初中毕业后便下了广州，时不时也能寄上点钱回家。孟叔想，还是女儿好啊，都不用操心就长大了。但这只是想想而已，女儿再好，那也是别人家的。

　　然而，就在这时，却是从此不得安宁。先是大女儿在外面乱搞关系，骗了几十万，被人追着来。后来虽然平静下来，却使孟叔总觉得矮了一截去了。接着又有二女儿的婚事，原因是孟婶不知怎的就收了两户人家的彩礼，弄得两家各不相让，大打出手，头破血流不得清场。为此孟婶没少受孟叔的打骂。

　　当然，这些孟叔都不会放在心上，女儿的事情，爱管不管。谁知道事情又偏偏会出现在宝贝儿子身上！这家伙结结实实，武高武大，却不知怎么就染上了乙肝。病虽不是什么难治的病，但毕竟出在心头肉上，不是一般的痛。没办法，孟叔让他辍了学治病。不想病没治好，他便跑了出去，学起了修理摩托车。就这样懵懵懂懂地被人怂恿抢劫进了班房。

　　孟叔听了消息之后就躺下了，屎尿不能自理，一检查却是脑癌。乡下人没有几个活钱，只要跟这癌染上了关系，那边是那么回事了。

　　孟叔不怕死。他们这辈人都是从死人堆里打着转身过来的，见多了，也就没了感觉。他只是想着班房里的老幺伢子，他觉得是自己害了儿子，自己太不争气，家没混出个家样，要是自己有钱，儿子便不会去学什么手艺，也就不会摊上犯什么事情！

　　孟叔整天地躺着，不停的想。他觉得日子实在过得太慢，又实在过得太快。他越来越累了。他开始耳背，开始看不清东西，好多次他都好像一个人到了鬼门关，那里有好高好大的房子，有他的爷爷奶奶，有他的爸爸妈妈，还有他的双胞胎儿女……

　　他一次次地拐回了迈进鬼门关的脚，他还想见见金锤，他最放不下的就是他！他开始用手乱抓，他抓到了一只柔软的有些微胖的手，他知道，那是金锤：那么温暖，那么有力，这小子！

　　他一下子得到了满足，笑容凝固在他的脸上——虽然有些变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