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艺林自成趣

　　自从回到原单位上班后，我心中一直有一股悲凉感，就因为哪从家到单位的7.5华里路。骑单车吧，直肠上得过病，不敢累，也不敢太挣，否则犯起病来，哪麻烦可就大了。于是乎挤公共汽车成了必然。每天跟打仗似的，站在站牌下，迎着瑟瑟寒风，冻得发抖，心里的一种寒凉自不必说，迎风流泪的眼睛也只有任他流到天明。暗暗不止一次地诅咒单位的领导，表面上仁眉慈目，心底里却毫无怜香惜玉的之情，一个女同志的苦衷，给谁能说，但每天又不得不自我安慰与提醒：不卑不亢，化悲痛为力量，干出点成绩来让哪些个大老爷们瞧瞧。

　　可最近我的心空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悲观已彻底离我远去，原因呢，读者朋友，莫心急，且听我细细道来。单位只有10个人，除了我们俩个女性外，其余均为男性公民，这8个男性同胞你称他们为八大金纲一点都不过份，更为可贵的是他们八个均为美男子，且年龄均在30-50岁之间，既脱去了毛头小伙子的楞头楞脑，又避免了高龄老朽的迂腐古怪。成熟稳健又不乏活力与创新，与他们共事轻松愉快自然与你为伴。人常说中年男人是男人中的极品和精品的世界，就象正午的太阳，热度不是最强，但普照的地域却是最广阔。

　　最近我又发现一大秘密，让我常常没事偷着乐。8个人居然有四个被我列为“书法家”之列。先说这胖胖的小张，他本是学体育的，我起初怀疑他是搞揉道的，要不怎么身高体胖，面膛红润。后来才知道他是教体育理论课的。几年前调到我们单位后，没过几天，便从市场上购回来一沓粗糙宣纸，我疑惑的目光未来得及收回，紧接着文房四宝齐全了。闲暇总见他拿起毛笔在上面练字，写呀写呀的，刚开始我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随便写写，没成想，时隔不久，他在办公室墙上贴出来的字已经很有“味道”了。再过半年，他的书法作品在我看来可登“大雅之堂”了。我的惊异还在后面。他突然拿起笔搞起了国画，画的第一幅作品是：炉膛上煮开的一壶茶水，那沸腾后冒出的热气从壶盖的缝隙间泄露出来，袅袅婷婷徐徐上升。我久久地凝视着这种自然的生动与活泼，这出自一位初道者的手笔，却竟如此的传神。再接着他在研习书法与绘画的同时，又拿起了刻刀和印石，刻出了一方方象模象样的印章，至此我的感叹在升级。以前认为学体育的人，无非是一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君子的看法在彻底剔除。

　　小张的书法艺术成一条光滑的抛物线在不断上升着。这时却窜出了另外两条抛物线，一条是小袁，一条是小郝。小袁是学信息技术教育的，可他天生写得一手好字。那正正规规，舒展整洁的字体，谁看了谁都会动心。我也曾不止一次地设想，把这家伙的一笔好字如变成我的本领，岂不大快朵颐，大快朵颐。不知道怎么的，有一天，他那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也闪出光芒来，突然写起了毛笔字，也刻起了印章。他写得一付好字，并不出人意料，因他本就有一付好的钢笔字，但他刻起印章来，大有乐此不疲的势头，各种各样，或方或圆、或偏，虽均为篆体，但各各不同，风格迥异。既不沉泥于古法，又不生搬硬套，创新与变化蕴含其中，美感与艺术生机勃发。他几乎隔几天就开始手痒，总想刻一方印章，于是拿出工具，悉心雕琢，一边刻一边用嘴吹掉石沫，那份执着让我思索他是在献身艺术，还是在献身科学，或者说艺术和科学本就互通，才有了他的“惠风和畅”、“大漠驼铃”、“荒原牛”、“名山隐士”之类的印章。我多次向他企图索得一方印章，未果，但丝毫不影响我对这些艺术品的欣赏和品味。

　　再说那小郝，应该算是这个群体的王牌军，因为他是美专毕业的高材生，我也曾一度看好他，听说他主攻的是油画，见过他的几幅作品，印象很淡，我一直误觉学油画的人心中的苍凉感更强，是那种大起大落、大回大旋式的苍凉，也是那种“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独怆然而泣下”的苍凉。那么坚强或者说玩强的品质应该与他同在。起初他并不热衷于练字，我告诉他书画同源，画画得好的人应该有一笔好字，那画上落款题名甚或题诗，不都是书法的一条支脉吗？后来他受到前几位同仁的感染，拿出文房四宝，一张张粗宣作品也在墙上飞扬起来。他的字自然也不流俗，一出来，就有点文人雅士的味道，端庄工整，也颇具功夫，在我的视野里终究没有逃出馆阁体的范畴，太趋规矩。有人不是说过，搞艺术的人不能上太多的学，学太多的理论，否则那条条框框会束缚了你的手脚，让你的作品很难达到颠峰，对耶？错耶？

　　这第四条抛物线是最后沿伸出来的，就是老张。他有四十八九岁。他一度是我们单位的司机，单位没了车，“退役”下来后做了干部。我一直在想，这作过司机的人，外面天南海北跑贯了，要让他静静地坐下来，那委实磨折他。他是个勤快人，自从有了他，单位的墙变白了，门窗围栏粉漆一新，均草绿色，门前的垃圾坑也裁上了嫩绿的小树，生机在搏动，闭门造车的沉闷被打破，这功劳主要归功于他，是他主动请樱干的。

　　最主要的，他是个亲和力极强的人。以前人们讲团结、讲奉献、讲贡献。现在人们讲合作、讲凝聚、讲影响。有人议论，某某人亲和力极强，羡慕欣赏绝不是能装出来的，老张来了以后，他的生动、幽默、风趣，象早春的花儿一样对人的心情有润泽作用。他的流俗与高雅粘连渗透的语言表达方式听来也亲切、烫贴。他当过多年的司机，见闻甚广，有时候他会为我们大家讲一个笑话或者民间流通甚广而我至今浑然不觉的小故事，或者一则讥讽朝政的民谚，常常会笑得我们前仰后合，眼泪流到腮颊上时，才知道这咸咸的眼泪后面的悲痛、人心的苍凉、还有社会的苍凉。眼泪又会化作悲凉随风吹过，到那里去找群众的语言，这不正是群众的语言。到哪里去寻写作的素材，这不正是块块待琢璞玉。

　　老张研习书法艺术，这是我始料未及的。他的毛笔字很怪。怪得让人发怵，似乎有一种凄烈之美。但他的执著却是其他的几位远远不及的。

　　我有时候问老张：“你都奔知天命的年龄了，还练这劳什子做啥？”老张笑而不答，这笑象鞭子一样抽动人。我有时候喜欢站在老张旁边看他练字，他最喜欢练的字是毛泽东诗词选。他几乎一首首都能背诵下来，其次便是一些唐诗宋词，但常常有一些多音字、或古音字他读错，我忍不住要纠正他几句。我想老张最多也就初中毕业，为何要苛求他在语言文字主面的修养呢？我还曾大言不惭地要做他的老师，这不也正好榨出我皮袍下面的“小”来。

　　对老张专心致志地练字和他贴在办公室墙上不断变换着的书法作品看得多了，便也看出一些道道来，愚玩如我，今天忽然成了天才，那作品是把隶、行、草、篆融为一体，绘画、漫画、象形文字的触角也杂揉其中。好个老张，让我抖了这么个大的圈子后才发现这怪异字的奥秘，比如他写得的“虎”字，那下面的“几”字硬是象虎的大尾巴，那“寿”字的一点不正是一颗鲜艳的寿桃形状。那“鳳”字中的四点却象四条跃动着的小鱼。几个月下来，上千张生宣纸都变成老张成形不成形的“作品”。

　　我说老张，由我来替你包装，先借一处地方，或者就在我们的会议室，办他一个小型的展览，老张握着的笔没有放下，依旧一笑了之。

　　我在预言。要是这老张再年轻十岁，肯定能成名成家，大红大紫一阵，于是我心中又有了一种设想，替老张写传的冲动，题目都似好了：《从司机到书法家》。那握着方向盘的手和这握着狼毫、羊毫的手本是同一双手，感觉孰轻孰重呢？司机开车属一种粗放型的机械操作，而艺术家的字却需要一种灵动和心绪的飞扬，一种世事的练达和胸襟的开阔。人们说鲁迅喜笑怒骂皆文章。这老张呢，喜笑怒骂皆成了字。对了，他的有些字还加进了对朝政的讽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