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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名:驼子表姐 作者:烟霞臥石

  驼子表姐有个酒窝,可是打从懂事起,那酒窝很少笑出来。

  也不知为什么,一直是一年生一个孩子的大舅姆,自从驼子表姐生下来后,两三年里肚子却没有大起来过。外婆尖刻地说这是大舅姆把自己的女儿往尿桶里塞损了阴功。大舅姆无言以对,一肚子的怨气撒向驼子表姐。大舅姆想如果不是她生得那样驼,自己还能将她往尿桶里塞么。如果不是她生得那样驼,使自己把她往尿桶里塞,自己还会损阴功还会不生儿子么。大舅姆有时也想,是不是自己快要临盆时担粪上坡摔了那一跤才养了这么个驼子女儿。但她不敢往深处想,因为她不想承担这份过错和愧疚。她左想右想都只觉得是驼子表姐的错误。谁让你驼头驼脑到世间来!她越看驼子表姐越不顺眼,于是驼子表姐就成了母亲的出气筒,受呵斥受打骂成了驼子表姐的家常便饭。大舅姆也害怕婆婆说自己指桑骂槐,打骂驼子表姐都是把驼子表姐推搡进屋里后背着婆婆干的。大舅姆张口闭口就是骂驼子表姐小贱货小婆娘,驼子表姐的胳膊上常母亲揪得是左一个右一个的青疙瘩。驼子表姐不敢大声哭,那样母亲更会变本加厉。大舅舅结婚后是分了家过的,也只有两间草房,和外婆家的房子背靠背。因为隔一堵墙,所以外婆不很听得见大舅姆对驼子表姐的打骂。而大舅姆的行为十有八次都处于我小舅舅的监督之下。大舅姆一把驼子表姐往房间里拖,我小舅舅就尾跟而去。听得大舅姆砰的一声将房门关上,开始进行对驼子表姐的例行教育时,小舅舅就象一只扑腾着翅膀的小鸡飞快地跑到外婆身边,如此这般甚至添油加醋的叙述一番。外婆一听到就赶紧跑去救驾,但总是比大舅姆的打骂慢半步。

  外婆抚着孙女的伤痕,嘴巴皱得紧紧的,说,啧啧,好个狠心的娘哟,又不是前娘后母,自己亲巴巴的骨肉呀,硬是要打死来下锅么。她驼又有什么错,还不都是你娘老子生的吗?她没怪你娘老子你倒嫌起她来了。

  外婆的话一针见血,大舅姆顿时象只掐死的耗子再也不敢说话。

  外婆可怜这个残疾的孙女,但外婆没有太多的精力去爱驼子表姐。外婆还有我妈妈和我小舅舅需要她去爱,而且那时外公已经去世,屋里屋外还有每天数也数不完的事情等着她去干。

  大舅舅在山那边也是一个姓白的地主家当长工,对大舅姆的这些劣行不甚了了。他对这个残疾女儿倒是有几分怜爱,回来时总是给她带一些路上从林中采的剌莓啦救军粮啦酸枣子啦,有次还给她带回来一只漂亮的小山雀。大舅舅从怀里摸东西出来递给驼子表姐的时候总是弯腰对她说,

  “叫,叫叔。”

  这一带的人叫父亲不叫爸不叫爹,叫叔;叫母亲不叫娘,叫婶婶。驼子表姐的叔回家的日子是驼子表姐过节一样的日子。叔回家的几天里驼子表姐的小酒窝就会在右嘴角边一现一现的。叔离家以后,驼子表姐常常坐在屋角边的小石墩上,伸长颈子一眼不眨地呆呆望着山腰上那杉木林中伸出来的曲曲弯弯的小路。叔经常就是从那小路上回家来。

  驼子表姐三岁半时,大舅姆终于又生了个儿子,还一天天健康地活了下来。全家人都很欣喜。大舅舅给这个儿子起名叫玉金。玉金两岁的时候,大舅姆的肚子又鼓了起来,很快又顺产下一个儿子。大舅舅给小儿子取名叫玉贵。大舅舅和大舅姆沉抑了好多年的愁闷都象一下烟消云散,虽然日子还是那么穷苦。大舅姆把两个儿子看得宝贝疙瘩似的,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对驼子表姐的态度也好了许多,不骂驼子表姐小贱货什么的了, 喊驼子表姐叫大儿。这是当地叫儿女的喊法,老大叫大儿,老二叫二儿,老三叫三儿,儿字并不是儿子的儿,而是一种儿化音。但是大舅姆对驼子表姐的态度转变显然没有转变到完全彻底的好。驼子表姐仍然和从前一样,吃饭时不能坐在饭桌旁正正式式地吃。驼子表姐从自己会捏筷子扒饭那天起,就没有上饭桌吃饭的权利。在两个弟弟没出生之前,一到吃饭大舅姆总是随便抓一双筷子一个碗,胡乱舀些饭菜塞给驼子表姐让她到门前的石磨旁边蹲着吃。弟弟生下来后,虽然大舅姆语气上对驼子表姐变得比较温和,但驼子表姐正常吃饭的权利却更加没有保障。在弟弟和妈妈吃饭的时候,驼子表姐是不能一起吃的。只有等到他们吃过以后,驼子表姐才能舀一点剩饭剩菜,依旧和原来一样,到门前的石磨边蹲着吃。家里很穷,每天只能吃两顿饭,而且两顿饭都是那种掺和着三分之二以上的或者是胡豆叶或者是大桑叶或者是萝卜颗见不着几颗米的闷锅稀饭,还一人只能有一小碗。菜也只是没盐淡味的干酸菜干萝卜汤或者一碗南瓜豇豆。有时等他们吃完下桌子后,装饭的土砂锅已经刮得差不多了。驼子表姐就只能饿一顿。

  大舅舅有次尝试着想为驼子表姐争取上桌吃饭的权利。他试探着对大舅姆说,

  “还是让大儿上桌一起吃吧?呵?”

  大舅姆眼一瞪,“姑娘家家的,上啥桌子?别把规矩兴坏了!”

  读者不知道,地处川南的我们这地方如果要对一个女孩来一番贬斥时,就叫女孩“姑娘家家的”;如果要对一个男人来一番贬斥时,就叫男人为“男子巴叉的”。大舅姆对驼子表姐完全是蔑视的,所以叫驼子表姐“姑娘家家的”。大舅姆说的也是道理。白家沟的女人们在当姑娘和当媳妇时都不能上桌子和男人们一起吃饭,只能在旁边上菜添饭,等男人们下桌后才能将就吃一点。女人们这种不上桌子吃饭的兴法据说是为了表示女人们有家教,人贤惠。女人们只有自己当上婆婆了,在家中有地位有威严了才能上桌子吃饭。这也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不过也有例外。比如我妈妈。我妈妈从小就是在桌子上吃饭的。因为我妈妈是我外公外婆唯一的女儿。外婆生过十一个孩子,其中十个都是儿子,只有我妈妈一个女儿。所以我妈妈特别受到我外公外婆的钟爱甚至可以说是溺爱。

  大舅舅很迟钝,当时受了大舅姆的反驳,却没有举出我妈妈也上桌吃饭这个近得不能再近的例子。关于吃饭不上桌子这件事情,驼子表姐被大舅姆训练得非常驯服,不敢越雷池一步,甚至可以说根深蒂固,直至许多年后驼子表姐当了婆婆后依然保留着在地上蹲着吃饭的习惯。

  驼子表姐的大弟弟玉金活活泼泼长到三岁,得了重病,发高烧烧得抽风。我的外婆驼子表姐的祖母急忙山前山后跑去找了一大把什么金银花根根、大青叶之类的草草药回来,煎得浓浓的,然后大舅姆用筷子撬开已经没有知觉的儿子的牙缝,一匙匙的给灌下去。大舅姆还有外婆守了三天三夜,那可怜的孩子还是没能活过来。祸不单行。玉金刚刚埋下去,小玉贵又夭折了。后来听我妈妈说,这两个死去的孩子实在太可爱又太令人痛惜了,所以除了大舅舅这个已经是大人的男子汉外,外婆、大舅姆和我妈妈以及小舅舅都都大哭了一场。

  外婆一边拭眼泪一边还劝大舅姆说,“阎王爷要收他的命,你咋留他得住哟。你只当是你前世欠了他的债,这辈子是来收账的。就和点包谷一样,哪会个个都饱米呀。你看看我不是生了十一个才剩下来三个么。”外婆活是这样说,心却痛得揪紧。

  驼子表姐没有大声哭,只是眼泪一串串珠子似的往下掉,手里紧紧捏着一只狗尾巴草编的叫鸡子(蟋蟀)笼笼。这是玉金得天花前两天叫她给编的。她很喜爱两个弟弟,弟弟也很喜欢她。尤其是大弟弟玉金,好象从来就不觉得姐姐是个很丑的驼子。驼子表姐想起前些天玉金还上树给她掏了一窝鸦雀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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