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外婆的家在乡下白家沟。
舅舅们的家在乡下白家沟。
驼子表姐是我大舅舅的大女儿,驼子表姐的家也在乡下白家沟。
驼子表姐有一个很好听很美丽的名字,叫白玉兰。白玉兰这个名字是我的大舅舅也就是驼子表姐的父亲给她取的。我大舅舅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不认得一丁半字,却给他女儿取了个这么好听又这么美的名字,当然不是什么灵感来了,纯属是瞎猫逮着死老鼠,碰巧了。白是驼子表姐的姓,这自然不消说。玉字是驼子表姐的字辈。那时的人们起名儿都讲究排字辈,特别是乡下。什么荣、华、富、贵、忠、孝、义、猛,什么山、高、天、远、林、深、水、静,一个字表示一代人,几个字完了又循环转来。白家的祖先据说原来是湖北人,张献忠剿四川以后,才移民过来的。开始只有几家人,渐渐地象一棵长得枝繁叶茂的树分出许多树枝一样,生生不息地衍生成一支支一族族。白家祖先也穷。但人往高自走,水往低自流,人活在世上谁都想着发财。所以白家祖先取的字辈是八个字,金、银、宝、玉、富、贵、荣、华。这八个字排的字辈好象是白家人那块写着天地君亲师的神龛一样神圣,白家人取名都老老实实地按这八个字的字辈,代代相传。这是老人们留下来的规矩,谁也不能给破了。这倒也是,一条山沟沟里都是姓白的,山上山下前山后山好几百家人,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倒底有好多口人谁也没细数过,要是不依字辈起名,那谁的辈份高谁的辈份矮要分清楚就得抠脑壳了。说不定路头路尾见了面还不知怎么打招呼。我们家姐弟仨就没有按字辈起名。因为我们的家不在乡下而在城里,城里很少象乡下那样一湾湾一片片都住的一姓人家,不用为分辈份高矮这种事情伤脑筋。再说我父亲是参加了工作的“工作干部”(这是白家沟的人这样称呼我父亲),有文化又很有些新观念,不会受那些旧东西的束缚。还有我们是生在解放后,这可能也是一个原因。不过,没有按字辈起名字的我们姐弟仨到外婆家舅舅家去时,人们都对我们的名字一惊一乍的。
这都扯远了。还是回头说驼子表姐的名字吧。姓和字辈都说了,还是说说那叫名儿的那个兰字吧。驼子表姐家那条山沟沟里,到处是野生的兰花。一到春夏,那些白白的粉红的花儿就一丛丛蓬蓬勃勃地灿开出来,散着一缕缕不经意的香气。拿外婆的活说,很烂贱。烂贱是当地人谈到农作物时常说的一句话,也就是很好栽活,生存力很强的意思。驼子表姐之前大舅姆曾经生了两个儿子,都是没有满月就得“七天风”死了。大舅舅和大舅姆直到驼子表姐出世之前,一直为那两个死去的儿子伤心。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大舅舅那时已经近三十岁,很为还没有子嗣焦急。他心里暗暗希望这胎生下的还是一个儿子,能够好好的活下来。他不是不喜欢女儿,儿女都是自己的骨肉。只是女儿长大了是要嫁人的,终究不是自家的人。只有儿子,只有儿子长大了才能做庄稼给父亲搭一把手,父母老了给端茶递水,父母死了送父母上山,清明时候给父母烧炷香磕个头。大舅姆是个女人,但是个嫁了人的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和大舅舅的想法不谋而合。
当一看到生下的是个女儿,而且是个残疾的女儿时,夫妻俩都万分的失望。大舅舅一声不响就从大舅姆生产的房间里走了出去。大舅姆失望和悲痛之余又觉得很惭愧,感到对不起丈夫,自己竟然生下了这样一个怪模怪样的孩子。
大舅姆当姑娘时算得上是这条山沟沟里好看的,历来都比较看重面子。她怕生了这么个驼子女儿会落给人家笑话。大舅姆咬了咬牙,抖索着扯起破布包着的女婴,闭上眼睛弯腰把她丢进了床前的尿桶里。听那孩子吭都没有吭一声,大舅姆忍不住又想把她捡起来。一想到那残疾的样子,她又硬了心肠咬着被角流着泪直挺挺睡着不动。
这时给大舅姆煮捞糟的 我外婆走了进来,一眼看到尿桶里那只还在动着的小手,惊得差点连捞糟碗也打翻在地上。她连忙搁下碗,一把将已经淹得翻眉白眼的孩子抓起来,连连说,
“丧德呀丧德呀。这好好歹歹是条性命哩。你怎么好学那些歹毒的婆娘,也把自己的女儿朝尿桶里摔呀。”
外婆说的是这山沟沟里有的女人,生了女儿后觉得是赔钱货,就顺手将女儿摔进尿桶里溺死。
大舅姆呜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我其实哪忍心呀。可她长大了咋嫁得出去呀。
“有棵草草就有颗露水珠珠养着,变成牛了还愁没枷担拖呵?”外婆硬硬地说,
驼子表姐这一段进过尿桶的不寻常的惊险经历,使得大舅舅给驼子表姐起名时一下就想起山上那些烂贱的没有人照管却依然生长旺盛的兰花,于是给她起名叫兰。
驼子表姐其实除了驼以外,五官是很周正的。外婆说驼子表姐象她那死去的两个哥哥,不过驼子表姐的右嘴角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酒窝。邻近的白家人都说,可惜了,这么乖巧的一个妹儿,可惜是个驼子。老天爷真是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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