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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思墨

作者: 地狱蝶樱 完成状态:已完结

流云思墨

  入夜,残月如钩,稀疏几颗星子。

  薄湿夏夜,园中有浅兰香气,似春犹在,淡去几分热意。

  花架下,抚琴人身姿纤秀,冰肌玉骨,十指连拨,琴声悠远清濯,摄人魂魄,花香所不及。

  应得此琴,脚步频转,衣带翻飞,我只觉呼吸愈加浑浊。清冷的月光如同刀子一样刻在我的身上,背后已濡湿一层冷汗。

  我是舞者,天下公认的第一舞姬——季窗华。

  没有绝世容姿,不善琴棋书画,更不像寻常闺秀懂得刺绣女红。

  我唯一会的便是跳舞,十四岁时以舞技名天下,可今夜是我舞得最糟糕的一次。

  一曲终了,我低首行礼,暗自抚平喘息,透过额前发丝的间隙偷望榻上之人。

  他依旧月白长衫,半阖眼睑,柔和的面容上不起一丝波澜,转首望向花架下的女子,淡淡道:“栖梧的琴艺更加精进了。”

  女子起身行礼,脸面微红,耳边拂动的发丝更衬得她清丽可人。

  他微微一笑,眸中笼上一层淡淡月色,“大夫开的药吃了么,最近发声可有起色?”

  栖梧点点头。

  他轻轻“嗯”了一声,挥手示意我们退下。

  临走时我抬头望了一下天空,夜已深,月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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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天一海阁我最爱去的地方便是西园的荷花池,那里地处偏僻,人迹罕至,难得的清净很对我的胃口。

  此时正当夏季,满荷盛放,香气袭人。借着微弱的月光隐隐看见水面波光浮动,时不时冒一两个水泡,想必是小鱼在水底吐息。不远处的荷叶上有一只小蛙,爬了几步,“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打破了此刻夏夜的静谧。

  这时,身后传来急急脚步声,接着,肩上多了一件披风。

  “小姐,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房。”小苑替我系好披风领口,嘴里还不停嘟囔,“阁主也真是的,有了新人忘旧人,凡是最近上贡的珍贵补品全差人送那儿,也不怕补撑了,活该她一辈子当哑巴。”

  我不语。这里四下无人,小苑向来心直口快。

  “不过小姐陪伴阁主这么多年,将来阁主夫人的位子定是小姐您的。”

  看着小苑稚气天真的脸孔,我也不便多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小苑,你不懂的,你不懂他……”

  话虽如此,我又懂他多少?

  世人皆道天一海阁阁主疏墨胸怀宽广,心慈仁厚,不失王者风范。自从他继任以来广纳贤士,励精图治,才使得天一海阁有今天如此壮大的声势。

  可这都是世人眼中的疏墨,伴他十年,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始终以宾客之礼待我,不曾逾越半分。

  他多情,对的是天下人,不论善恶,悯之怜之,毫无保留;他亦薄情,对的是倾情于他的女子,不沾胭脂红粉,黑玉般的眸中永远只有冷漠疏离。

  至于栖梧,算是个例外吧。

  疏墨收留她时,栖梧才十七岁,美貌年华如同雨后百合一样清新绽放。不仅善琴,歌艺更是世间无双。还记得三年前春宵宴上,她抱一只桐木古琴翩然而来,龛上紫檀香薄烟袅袅,绕着她精致的眉眼,若隐若现,恍如仙境,然后,遥远的天籁悠然穿过薄烟,坠入凡尘,似粒粒珍珠洒落开来。

  觥筹之声顿止,酒未尽,宾客们都醉了。

  那晚,疏墨一直在笑,笑容中有惊喜,有赞赏,有平日里见不到的的波澜。他说,栖梧,独一无二的栖梧。

  然,数天后,栖梧失声了,没有人查得出原因。为此,疏墨找遍所有名医依然无法治好她 ,他很失望,也比以往更加疼她,只是美丽的栖梧再也不能唱歌了。

  回神时,我已在自己房中,小苑收拾完就出去了,桌上留了一盏灯,烛火微微跳动。觉得有点闷,我推开窗户,夜依旧漫长,只是不知何时,月牙与星子不见了,空中隐隐有浓云浮过。

  暗,曼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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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帝都传来圣旨,烨王宴请天一海阁阁主疏墨与琴舞双姬,送走使臣后,疏墨连续三天未出房门半步,第四日方才带我和栖梧上路。山路崎岖,马车颠簸得厉害,栖梧在途中染了风寒,疏墨便与我们同乘一辆马车。看得出,他憔悴了,神情疲惫,脸色比前阵子更加苍白。

  我知道,他担心,担心此行赴的是一场鸿门宴。

  玉殿之上,年轻的烨王手持金樽,眉宇间英气逼人,眼光深沉地扫过众人,最后凝聚疏墨身上,笑道,素闻疏墨阁主身边的琴舞双姬技艺精湛无人能及,不知孤今日可有幸观之?

  疏墨淡淡一笑,却之不恭,我和栖梧早已准备妥当。我来到大殿中央,栖梧尾指一钩我便应声起舞。来前已练习过数次,但此刻面对的不是普通人,而是烨王,就算再紧张也不能出一点差错。

  琴音靡靡,旋转中,时间定格一副绝美的画面。

  一曲《九天》,震慑了殿中所有人,包括烨王,他拍手朗朗笑道,果然名不虚传。

  正当疏墨准备起身谢礼时,烨王又道,君子不夺人所好,但孤实在喜欢这一琴一舞,若能拥其一乃孤此生之幸,不知阁主可愿成人之美?

  话音刚落,“铮”的一声,古琴的一根弦断了,大殿之上,颤音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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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是夏夜,帝宫深处仍弥漫透骨凉意,因为这是历代君王用阴谋血骨堆砌成的地方,极尽奢华的外表下又是怎样的勾心算计与狠绝撕杀,只有胜者才真正知晓。

  这样的夜,难眠。

  出了落浮宫,径旁一盏盏精致的琉璃宫灯漫过我的视线,我悉心数着,当数到第四十九盏的时候一阵浓郁的荷香随风而来,映入眼帘的是大片白粉相间的荷花,它们拥挤着,旺盛着,竞相展露头角。

  荷叶上没有小蛙,蝉也歇息了,半月当空,只有一群富贵锦鲤在水中戏月。

  池上小亭,疏墨斜倚栏杆,月白衣裳,暗夜里像一抹孤魂。

  走近时,他正专心刻一样东西,它长约四寸,通体碧绿,一端尖细,另一端有流云纹理,在疏墨手中散发着淡淡的青色光芒。

  青玉簪。一只他刻了多年的青玉簪。

  不知从何时起,他习惯在无人的地方静静雕琢,他执刻刀,像拈绣针一样,一刀一划,皆是无比小心。

  我问过他,簪子刻好了要送人么?他只把簪收入怀里,微笑不语。

  发现我后,他停下动作,收起簪,然后笑望我,那笑,有着诉不尽的无奈与感伤。

  月色忽然黯淡下来,我听见他说,窗华,你留下。

  温柔的声调,残酷的话语。亭中幽暗,那双黑玉隐藏在夜里,让我无法辨识。

  王令不得违。取舍之间,他取了栖梧,舍了我,十年长伴终究比不过春宵宴上那一曲。

  是我太自负,还是他比想象中的更无情?我已分不清了。

  疏墨。我唤他,我不知你竟如此狠心。

  对面身躯轻轻一颤,随即是声苍凉的叹息。当初你又如何狠心毒哑栖梧?说完,他拂袖离去。

  望着那道欣长的白色背影,恍惚中仿若回到十年前初遇他的时候。

  那时我刚从城中一个富商也是我的第七个买主家中逃脱,蓬头垢面,筋疲力尽,最后靠着野外一棵老槐树睡着了。醒来时面前站着一个秀雅少年,衣如白雪,眸似黑玉,点点槐花洒落他肩上,似漫天飞雪融化于他浅浅一笑中。

  他向我伸出手,说,窗华,跟我回家。

  忘记问他是谁,忘记问他为何知晓我的姓名,忘记问他目的何在,我只记得将手放入他温暖的掌心,然后那些忘记便不再重要,再然后他带我回家,天一海阁,一住就是十年。

  今晚,他留下我一人,我再无家可言。

  亭中寒凉,早已失了他的气息。我默默坐于一角,将眼泪收入手心,埋进袖里。

  第二日,疏墨回复圣意,烨王但笑不语。第三日,疏墨请辞,烨王点头应允。

  清晨,城楼上,我目送他们离去的马车驶出宫门,渐行渐远。身旁烨王叹道,做此选择,真是难为他了。

  朝霞漫天,将远去的马车一点点浸染,吞噬,只是车中已无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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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仍旧住在落浮宫,服侍的婢女名叫苏蓉,眉清目秀,与小苑同年,不同的是苏蓉内敛稳重,平日少言寡语,多年的宫廷生活磨去了她这年纪该有的少女心性。

  我很喜欢她安静的性格,她总像空气一样守在房内,与我很少交谈。

  偌大的落浮宫只有我和她两人。苏蓉,你会刺绣吗?我问。

  她点点头,然后拿来一只小箩,里面装着针线和绣缎。

  我挑出一块,上面绣着几枝寒梅,苍劲的枝干上殷红点点,傲然如生。

  我仔细端详着,苏蓉,你绣得真好。

  她也不羞怯,朝我笑笑。

  你教我刺绣,可好?

  小姐想绣什么?

  荷花,我说。我思念旧家的荷花。

  苏蓉手把手教我,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没这天分。望着形状古怪的半成品,淡粉色的花瓣上还沾有几点深红,我的脸比哭还难看。

  苏蓉掩袖笑道,想必是小姐舞跳得太好,所以手头功夫就差了些。见我叹气,她又说,但苏蓉认为小姐适合针绣。她接过我的作品细细地看,其实针绣这玩意绣的不是景,也不是物,而是心。一针一线体现的是绣者的心情,只有真正知心的人才能识得绣中的精美。

  听她侃侃而谈,感觉心口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苏蓉,我说,你可愿做我知心人?

  苏蓉微怔,然后轻笑着把缎子塞到我手里,苏蓉自认为比不过这荷花。

  闻言,我也笑了。原来,苏蓉是懂我的。

  自那以后,我天天和苏蓉一起绣玩意。落浮宫向来无人问津,我也乐得清净。

  只是近来时常入梦。

  梦中有荷花香气,莹莹水光,凉月映其中;有花间夏夜,曼妙琴音,浅笑轻颦人;有雪白衣衫,朗眉星目,叹君成故人。前尘旧往,细如丝,乱如麻,挥之不去,惟有逃离。

  醒时,已是满地寒霜,我不知秋竟这样深了。

  凝望手中银针,针尖有些钝了,如同现在的我一样。过去世人为求我一舞掷千金,我不稀罕。那人说过,窗华的舞是无价宝。可再优秀的舞者疏于练习也会退步。无乐,无心,无欣赏之人,跳舞,还有何意义?想到这里,不禁一叹。

  不知佳人为何叹气?问话者无声无息立于我面前,眸如鹰隼,不怒自威。

  我吓了一跳,慌忙站起,不料抖落了手中银针,叮一声脆响,清晰异常,连带着我的心也一起掉了下去。

  烨王无视我的慌乱,瞥见桌上的东西,笑道,孤不只你还有如此雅兴。

  我缓过气来,拾起银针,陛下见笑了,闲来无事绣着玩的。

  他拈起一块绣帕,看了几眼,自那天送行后孤还未看过你,这落浮宫住得可还习惯?

  谢陛下关心。窗华很满足现在的生活。

  这就好。他略微打量了下屋内,然后离开了。

  这时苏蓉进来,扶我坐下。背脊僵得疼,我暗暗心惊,这烨王实在不好应付,恐怕今日之后我的清净日子也到头了。

  桌上摊着他刚才挑中的绣帕,雪白的缎子上是我绣的西园荷花。

  苏蓉静静望我,我握住她的手,感觉和我的一样冰凉。

  日后烨王果真成了落浮宫的常客。他来了,苏蓉便端上新泡的西湖龙井。他一边品茶,一边同我说话,三言两语,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走了。

  他似乎忘记我的身份,从不命我跳舞。听说他养着三千多名的乐官和舞姬,只有在过节摆宴时才宣他们入宫表演,想来他眼中,我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那天他来什么也没说,依旧西湖龙井,他的拇指反复摩挲着瓷杯,杯中茶叶沉浮不定,他就一直凝神望着,然后茶凉了,他搁下茶杯,走到门口时,他问我,你可曾怨过他?

  我说,没有。

  此后,烨王再没来过。

  每当暗铺天盖地时,赤脚触上冰凉的地砖,我扪心自问,你可曾怨过他?

  一步,两步,寒意从脚心窜入四肢百骸,搅乱了尘封以久的东西,缓缓漂浮上来……

  窗华,你为何跳舞?

  为了生活。

  如今你有家,生活无忧,又为何跳舞?

  除了跳舞,我无一乐趣。

  为谁舞,舞给谁看?

  知我者。

  窗华,世间知己难求。

  ……

  是的,他说的不错,知己难求。

  了断那份执念,我愿做个懒人,每日晒太阳看月亮星星,不失为另一中生活方式。

  他找到我,窗华,为何不再跳舞?

  知己难求。我本想这么答他,却胡乱编个理由,新来的伴奏师傅技艺拙劣。

  于是三天后春宵宴上,他向我神秘一笑,看看这新来的乐师怎么样。

  循声望去,年轻女子抱琴而来,轻纱薄烟,幽幽琴声,一支天上曲赢得满座惊叹。

  月华清冷泻下,我听见疏墨唤她,栖梧。

  ……

  所有的清晰以此为界线,分离了月与光,花与香,那曾一度浅薄脆弱的温暖也随着时间流逝慢慢风化,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灼烈的阳光在眼中炸裂开来,刺得生疼,视野一下子模糊了。

  一只手温柔拭过我的眼角,小姐,别哭。耳畔响起苏蓉的安慰。

  原来,我不怨他。不怨,是念。

  相思成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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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烨王传我去大殿,我恭敬地低着头,上面传来他敲击玉案的笃笃响声,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殿中只有我和他,我不敢看他的表情,惟有僵持沉默。

  落日余晖洒入殿中,满地金芒,我看着自己的影子被一点点拉长,终于,他开口问我,孤王宫中的荷花与天一海阁的相比,哪个更好?

  我一惊,略微思忖后答道,陛下宫中所养的乃是南朝进贡的珍贵品种,世间罕有,而天一海阁中的只是再平常不过的野荷罢了。

  是吗,窗华此话可是真心?两道冷厉的目光如利刃般狠狠刮过我的面庞,虽说是野生品种,但孤坐拥天下,世间万物皆归孤名下,何况区区数枝荷花?

  我猛地抬头望他,正好撞见他以笑容待我,明亮的双眸里汹涌着君王独有的自信与霸气。他不顾我的探究,继续说道,孤手持二十万护城军,窗华可知天一海阁有多少人?

  十五万。确切地说已不能称之为阁。疏墨把主阁设在我朝最繁华的地域,十几年来利用商道、粮道、水道等多种渠道为天一海阁积聚了大量财富与势力,并渗入大江南北,稳如泰山,牢不可破。烨王执政不久,为巩固皇权,天一海阁是不可忽视的隐患与威胁。因此,他决意除掉它。

  天一海阁,天下归一。哼,好一个疏墨!烨王重重一拳砸在案上,眼中杀气暴涨。

  我忽然替他感到悲哀。作为君王,他必须扼杀一切威胁皇权的存在。可他高估了疏墨,也小看了他。

  天下归一,归的不是权利,而是百姓是人心。更何况他忽略了那个“海”字。海,有容纳百川之气度,疏墨求的只是一个乱世中的太平盛世。他也早料到天一海阁的壮大必然招惹君王的猜忌,因此他私下集结军队,以备万一。他是情势所逼。

  然而我并不想解释什么,君王眼中,除了权利,还是权利。

  明日孤派十五万大军剿灭天一海阁,你认为孤有几成胜算?

  五成,我说。疏墨手下不乏能人将士。

  不。烨王和满意我的自信,摇头笑道,十成。因为孤有必胜法宝。

  面对我的疑惑,他笑得更加放肆,仿佛此时已是胜仗归来。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我,淡淡吐出两字:栖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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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内的冬天来得特别早。阳光稀薄,被寒气冻成一道道凝固的光影,从城墙外探进头来,还未落地,就已碎成了尘埃。

  我望着光源的方向,石墙之外,便是触不可及的地方。苏蓉塞给我个暖炉,劝我回房,我说,苏蓉,你告诉我。

  苏蓉低头替我紧了紧衣领,慢声道,苏蓉只是个婢女,哪知朝廷上的事。

  我想拉她的手,却抓了空。苏蓉依旧垂目而立,一动不动。我哀求她,苏蓉,你告诉我。

  良久沉默后,她幽幽一叹,小姐,疏墨败了。

  我不再言语,任苏蓉牵我回房。预想中,我该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夜夜以泪洗面,直到精神崩溃,或成天一脸呆滞神情,听之任之,做一辈子宫中人偶。

  但我没有。我不甘心。为什么疏墨选择丢弃的是我?为什么当初我没有狠心毒死她?

  栖梧,那个温柔美丽的女子,如果再见到她,我定要将她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帝军回朝的第二天,烨王来到落浮宫。他说,疏墨宁愿一死,求孤放过其他人。他紧攥的拳头藏于袖中微微颤抖。

  再也没有比这更妙的结局。哈,我轻笑一声,陛下胜了,可您也败了。您以为天下皆在掌握,但疏墨求死之志在您意料之外。您以为疏墨和您一样是个权利的追逐者,然而您想错了。

  他恼羞成怒,反手一巴掌将我扇倒在地,嘴角裂了,他才痛快一些。三天后,孤送你一份大礼。说完,他大笑离去。

  三天后,我见到了栖梧。果真一份大礼。

  她一身淡紫镶边锦服,金项珠钗,胭脂红妆。不愧烨王的宠妃,苏蓉见她还要行礼。

  季窗华,好久不见。

  我没听错,虽然嗓音暗哑,确实是栖梧的声音。烨王当真宠她。

  可前一刻华贵端庄的栖梧,下一刻突然扼上我的咽喉,那双纤白的玉手一分分收紧,令我呼吸困难。

  季窗华 ,你该死!

  该死的是你。我拼命挣扎,疏墨诚心待你,你却害他。

  诚心?栖梧笑得狠绝,你当他不知道?他全都知道。知道我是烨王的女人,亦是派来的奸细;知道是你下毒害我失声,他借治病之名暗中派人换药想我做一辈子哑巴;他还知道烨王有意攻打天一海阁,便顺机将你留下,只因帝都是最安全的地方!

  栖梧的话将我的视野一分分撕裂,力气流失殆尽,恍惚中,我想我再也看不到西园的荷花,再也看不到熟悉的月色,以及那个温柔如昔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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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来后,手上有冰凉的触感,是苏蓉。从不知黑夜如此漫长,无边。我终于体会到栖梧失声的绝望。

  苏蓉,我反握住她的手,为什么要害我?我以为苏蓉是最值得信任的人。她懂我,不会伤我。

  苏蓉的声音凉凉的,烨王命我每天在你的饭菜中下药。

  真是报应。

  放开苏蓉的手,我端坐起来,我要见烨王。

  孤在此。右侧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栖梧在哪?我问他。

  对方沉吟片刻,寒云殿。

  我问,为什么?

  他说,心已不在,留她何用?

  呵。女子青春短短数载,为了这个嗜权的男人宁可舍弃三年时光,换来的却是个打入冷宫的下场。

  栖梧啊栖梧,只能怨你所栖非梧。

  之后,烨王准许我见疏墨最后一面,毕竟对于一个瞎子,他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起程当天,苏蓉自尽了。她脚下掉了一样东西,是我第一次绣的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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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再也没有比这更安心的事。

  悠悠岁月,十年光阴,便是我一生的归宿。

  风雪初停,没踝的积雪覆盖了绵长的青石阶,空气里飘散着清冽幽香,宁静淡泊,可惜我看不到道旁盛放的白梅,那是他的最爱,是他株株亲手种下。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如他一般,隐性世尘。

  当香气渐渐退去,我听到了风轻轻拍击水面的声音。细雪飞舞,丝丝冰凉。我唤他,疏墨。

  窗华,你来了。叹息一如既往的温柔,飘逝风中。

  道路从此只剩一个方向。扶着栏杆,我一步步靠近他。我想他此刻一定是月白长衫,悠然而立,或欣赏西园雪景,或细心刻一样东西。这样一个男子总能让人联想到世间一切美好。

  每到夏夜,你总爱来这里看荷花。

  我停在他面前。努力回想见他的理由,要说的话。纵千言万语,只伸手覆上他的眉眼,熟悉的十年,触感如初遇般陌生,一寸一寸,细细勾画,反复温习他的容颜。

  然后,他取出一样东西,为我插入发里。我摸着它,立刻落下泪来。

  青玉簪。

  他执起我的手贴上他的脸,冰凉的液体滑入掌与脸的缝隙,紧紧粘合。我哭得更加汹涌。

  手心滚烫起来,感知那脸上浮起了浅浅的纹理,却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

  生,是为天下苍生;死,只为你一人展颜。

  泪流干,我轻柔拭去他嘴边溢下的粘稠,自始至终,他都是个洁净无尘的男子。

  我搂着他,在他耳边低语,疏墨,以后都陪我看荷花好吗?

  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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