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老了
想写父亲的念头已经很久了,但拿起笔来却无从下手,实在不知该从哪里写起。
现在想来我实在是很幸运的,和那些常年生活在外地的儿女比较,我和老人在过去的生活中没有大的遗憾,多少年来我一直是一个乖乖女,属于贴身小棉袄的那种,现在我的女儿也已有十八岁了,因为这个城市并不很大,所以只要我们有时间就可以随时见面,属于其乐融融的很幸福的家庭。
父亲在他的这个年龄段实在不属于显老的那种,可能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没有干过重的体力活,最多也就是写写文件,谈谈话,动动脑筋,过着很有节奏,很舒心的生活,所以这么多年来也没有出现人到中年的大肚腩,再后来的高血压,高血脂的一些症状,总是很清爽利落,每天和母亲相伴,早晨练,晚散步,在熟人相互问候闲谈的马路,在熙熙攘攘讨价还价的市场,去安静的新开发的工业园区,感叹社会的发展,环境的优雅,去偌大的空气清新的广场,寻找在喷泉边撒欢的孙子,领着他就近买根雪糕、买个银光棒,享受着天伦之乐,他们这种规律的生活,留下的熟悉的身影成了我们这个厂子里的一道让人温馨的风景线,有几天不见,人们会问:“你父母是不是出远门了,这几天好像没有见到?”忙碌的老公不止一次的跟我说,等咱们老了也要象爸妈那样,看着好幸福!
父亲生长在英雄母亲的年代,家里兄弟姐妹共七个,上面有两个姐姐,后面是紧紧相随的五个兄弟,父亲排名第六,在儿子里面是老四,所以过去常听过世的爷爷奶奶称呼他四儿,再后来只有回了老家才能从姑姑、大爷口中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现在父亲他们姐弟再也不可能照团圆照了,这样叫他的人就更少了,偶尔听到先是觉得陌生,接着那种久违的亲切感便袭来,心里顿觉酸涩那么一下,我都有这种感觉,那父亲就更不用说了,只是他不愿把这种心境表露出来而已。
我看过父亲儿时仅留的两张照片,看着聪明秀气,甚至觉得有一些女孩子的伶俐。到了中学的时候便充分展现出他的艺术细胞,对一切文艺活动都会投入极大的热情。有一年春节过后,大街上响起了有节奏的敲锣打鼓声,震聋欲耳,已年迈的奶奶爷爷和四合院里面的邻居都蜂拥而出,这是县城里每年除了大年三十红红火火接神之后最热闹的时候,人们穿着新衣服,簇拥在马路的两侧,争先恐后观看着由远而近的花花绿绿的秧歌队、高跷队,这时一个由四人抬着的花车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车旁两个分别穿着红、绿戏服的姑娘正手甩蒲扇,踩着沏沏、沏镪沏的有节奏的鼓点,扭着柔软的腰肢,走两步退一步,交叉的在行人们面前走过,还不时地向人们飞着眼,奶奶笑的前仰后合,直说扭的太好了。不知是谁忽然大声的对奶奶和爷爷说:“这不是你家的小四吗?”“啊?”奶奶定睛一看,可不是吗,刚才和自己抛媚眼的原来是自己的儿子啊!这下老太太可急了,不顾一切地冲进高跷队伍中,拽起父亲就走,领队和邻居们无论怎样劝说奶奶硬是不答应,就这样父亲被当众脱下戏服,此后的几天一直被关在屋里,一直到正月十五过完,秧歌队解散,父亲才获得自由。父亲说:“奶奶过去是大家族的女儿,她是不允许孩子们干这种露脸的事情的。”父亲爱唱戏,都是那些哼哼呀呀的山西帮子、河北帮子,字正腔圆,那一眯眼、一挑眉、一晃头还真有那么点派头,抽了那么多年的烟,嗓子丝毫没受影响,每当生日、宴会、在人们的怂恿下,父亲也就顺水推舟借机露一手,过一把戏瘾,人们合着拍子细声附和着调子,此时的父亲好像又回到了过去,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父亲曾不止一次的和我聊起,如果不是当初爷爷奶奶的极力反对,他就被选拔唱戏的外地剧团领走了,说这话的时候父亲没有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有什么遗憾。
父亲十八岁的时候考上了一所城市的师院,数学系,不是因为成绩低考不上其它的院校,而是当时这种学校不用花钱就可以上。那是大跃进的年代,人们恨不得一分钱当两半花,家里有五个儿子的爷爷奶奶的生活状况就可想而之了,那时两个姑姑都已经出嫁,下面的兄弟五个却一个比一个聪明,接二连三的考上了大学,望着齐刷刷的长的都差不多高的孩子们,奶奶犯愁了,还是父亲主动告诉奶奶如果以后当老师就不用交学费,就这样父亲来到了师院,在中学就有‘数学王’雅号的父亲便顺理成章成了数学系的一员。但另人遗憾的是,即使是这样父亲也没能念完,在校期间就赶上了文化大革命,刚毕业挣上工资的大哥二哥被莫名其妙地打成了右派,下放农村劳动改造,年迈的父母就此没有了经济来源,为了这个家,为了小自己两岁已大一的弟弟,他含着眼泪离开了学校。来到了现在这所他为之生活工作了大半生的城市。
虽然大学没有毕业,但当时这已是很高的学历了,他去了一家企业在领导的倡议下和几个年轻人筹备办起了职工子弟学校,身兼数职,先是当校长身兼几个班的数学课,后来机构完善了又当了教育科科长,接着又是教培处的处长,一路走来,父亲和教育结下了不解之缘,也塑造了他儒雅、脱俗的气质,凡事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倒是当小学班主任老师的母亲整天忙忙碌碌,下班很少能够按时回家,所以在我的印象中好像都是家门外的钥匙哗啦哗啦声和父亲开饭了的叫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我和弟弟也在同一时间兴高采烈奔跑着迎候晚归的母亲。当然父亲也有发毛的时候,饭菜已出锅,但迟迟听不到楼道里的熟悉的脚步声,突然厨房里簸萁啪地摔在地下,火铲咚地仍在簸萁上,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急躁的父亲已开始把用完的锅、盆、铲洗了出来,他一边洗一边大声地嘟囔着:“人家都是人等饭,可咱们家都是饭等人,没有一天能早点回来。”话音刚落,熟悉的钥匙哗啦声便传了进来,接着母亲亲切的笑容便展现在我们面前,每当这时我和弟弟都是吓的一声不吭,扒在小屋的门框上窥探着走廊里的动静。“开饭了、、、、。父亲的长音又适时响起,阴郁的脸色已一扫而光,我们释怀,母亲却蒙在鼓里。逐渐的我们长大了,虽然知道母亲的辛苦,也看到了父亲作为一个男人的不易,所以我开始盼望假期,这样父亲总能吃到母亲精心做出的饭菜了吧?母亲是个精明要强的人,她喜欢绣花,一块白白的厚的确良,她绣出来的图案可以和机器绣出来的媲美,所以放了假的当天回来手里已抱着厚厚的布和五颜六色的绣花线,她的另一个工程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了,所以我的满腔希望又落空了。我们只要一迈进家们,母亲总会感慨的抬起疲劳的眼睛:”啊吆,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呢,一会儿功夫你们怎么都下班了!“好在我已长大,成了父亲的得力助手,而父亲好像也乐在其中呢。终于到了春节,母亲的杰作有了展示的机会,床单、桌布、电视机套等一应具全,拜年的人赞不绝口,纷纷向父亲称赞:”你媳妇的手可是太巧了“!父亲笑的很爽朗,发自内心的笑。
时间就是在这种平平淡淡的日常生活中度过了,但在几年前母亲的一场重病差一点摧毁了我们这个和谐幸福的家。还记的那是个星期天,我领着已八岁的女儿去市里学手风琴,中午才兴高采烈地回来,走到楼下碰上了一位熟人,他关切地问我母亲好些了吗?我惊讶的表情让他也帐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以为搞错了,我还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了楼,当我打开门看到父亲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母亲确实是病了,这些年来父亲当时的眼神我至今还记忆犹新,他是那样无助、落寞,也许我就是从那天开始成熟了,感觉到父亲无言、无奈的悲伤,感觉到了帮助父亲分担困难的责任。几年过去了,我们在共同努力中感觉到了亲情的可贵,当人们看到母亲脑出血后没有留下任何的后遗症,都纷纷取经感慨惊叹,但有谁知道父亲有多少个日日夜夜守在母亲的病床前给她按摩麻木的四肢,怕长时间的吃西药伤了母亲的胃,又怕医院熬炙的效果不好,自己站在煤气灶前大汗淋漓地熬中药,共熬了多久忘记了,我想熬出的渣也有几麻袋了吧?有时我想这就是老天爷对我们的考验吧,我们在考验面前没有气馁,终于走出了那段不堪回首的磨难。
几年前我们在女儿学校附近又买了一套房,但离我和老公的单位比较远,早已退休在家的父母便住了进来,中午女儿可以吃个现成饭,我们晚上再赶回来。房子是五楼,每晚当我们的车子停在楼下,自动锁“吱”的一声锁车声,抬起头来就能看到明亮的厨房窗口上扒着的母亲的身影,只觉的心里一热,等我们有说有笑地走进家门喊着“我们回来了”换过衣服走进厨房的时候,父亲的炒菜刚好出锅,一家人坐在桌旁,吃着饭,天南地北地聊着,有时我很感慨,如果不是女儿吃饭上的困难,已经结婚的我怎么可能再和父母能够这样朝夕相处,共度这美好的时光。
前几天女儿放假了,我们又回到了以前的家,父母也可以在自己的家休息一段时间了,我和父母承诺,这段时间家里的饭我包了,告诉父亲可以去串门、去打麻将、去和楼下的老同事去聊天,就是不要想做饭的问题,但当我手提大袋小袋走进家门没多久父亲也随后跟了进来,“等饭熟了你再进来吧,先看电视吧”,可没一会他就又进来转一圈,看有没有需要他干的活,做了多半辈子饭的父亲已不习惯别人站在他的领地上了。有一天我们正在厨房包饺子,出差的老公回来了,当他拿着几条烟走到父亲的面前时父亲一下子笑得就象一个孩子,因为手上的白面他用胳膊夹起小跑着去了卧室,母亲笑着并责怪着“看你没出息的,也不怕女婿姑娘笑话”。对于父亲这个唯一的嗜好我们已经认可了,他把这个嗜好归结在文化大革命时被关禁闭无聊而开始的,多少年来我们劝了无数次,戒了吧,我们买瓜子、糖、水果、凡是能够代替烟的吃的东西,父亲抵挡不住全家的攻势,也深知吸烟的危害,痛下决心,可茶几上的东西没少下父亲的饮食却越来越少,过了几天竟然心脏难受住进了医院,最后虽然虚惊一场,等回了家父亲再拿起烟的时候很默契的没有一个人出来反对,父亲老了,看着他那因长期抽烟而被熏黄了的手指,这已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我们已无力去剥夺它。既然我们无力剥夺它,只能用一些品质好的香烟去支持他,并告诉他:“爸,为了你的身体,为了全家的幸福,少抽”。这句话父亲听进去了。已古稀之年的父亲,我想尽我最大的努力,去体会并完善我们相守的点点滴滴,在你和母亲的有生之年,请让我去做一个孝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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