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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姊妹花

作者: 烟霞臥石 完成状态:已完结

第一章

  那一年石坡子队七八个婆娘的肚皮都先先后后大了起来。打头的是刘树云的婆娘。刘树云的婆娘嫁到石坡子后屙硬头节子屎一样毫不费力一口气不歇连生了七胎,七胎都是女。看到她肚皮又开始出怀,其他婆娘们说,这回咋个都怕要屙一个儿出来了。刘树云的婆娘听着心里很是受用,满有把握地抿嘴笑笑。紧跟着结婚好几年一直没见影响的王二水的婆娘肚皮也大了起来。两口子一前一后出工时脸上一扫往日的乌云,满是阳光灿烂。象是要和前两个婆娘比赛似的,半山上周大柱的婆娘队长马明志的婆娘和王二水的兄弟王三水的婆娘的肚皮说话间也大了起来。而跟着会计马明天的婆娘和连生五胎都没有养活的李贵江的婆娘也在全队人的面前现出了明显的怀娃儿的迹象:一会儿想吃东想吃西想吃酸杏子涩李子,一会儿又哇哇呕着吐得翻肠倒肚。

  山坡上一起点麦子,男人们挖窝窝,婆娘们丢麦子。嘴“苕”的男人说,你看还是我们男的窝窝挖得好,你们几个婆娘的肚皮都吃干萝卜一样发胀了吧。两三个泼辣点的婆娘脸上笑着,嘴里骂着,抓起一把把泥巴沙沙就往那男人颈子里灌。队长马明志连忙制止,不要反(意即玩)了!龙门阵要摆膏药要卖,该干活路就干活路,该歇梢时才歇梢。一个二个都腰鼓队一样的了,反过来反过去反出点事情来不是好耍的。

  转眼刘树云的婆娘就生了。刘树云婆娘生孩子的第二天,刘树云出工时有气无力,锄头都象扛不起。马明天笑他,咋个搞得象打不死的蔫蛇样哟!莫非你婆娘生娃儿你还出了力气吗?

  刘树云没有说话。他没有精神说话,他不想说话。婆娘昨天又给他生了一个女。又是一个姑娘,鬼婆娘前面已经生了七个姑娘了,你跟老子还没有生够嗦!硬是活活要生满一桌!

  没过多久王二水的婆娘也生了一个女。王二水两口子倒没嫌生的是姑娘,这么多年想怀都怀不上,这回管他是男是女倒底生出一个来了。万事开头难。这再难的开头都有了,以后要想生儿那还不是自己说了算。再说头胎生个纳鞋底的以后娘不苦呢。

  王二水的婆娘一坐月子,王三水的婆娘就在悄悄看王二水两口子的“笑神”。虽说是二水三水兄弟感情还算好,可妯娌间平日里总有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老是牙齿挂裤裆,磕磕碰碰。看见二水婆娘生了个女,三水的婆娘暗暗高兴,生了半天还不是生个“仰起的”么!你看老娘生给你看!

  可三水的婆娘没有如愿。她也没能生出个“趴起的”。在周大柱的婆娘和马明志的婆娘接连又生出两个女后,她自己也生了一个姑娘。她心里非常懊丧。回头又一想当初笑二水的婆娘时自己心里的大话幸好还没有说出口来。

  五个生了女或者出了月子或者还在坐月子的婆娘心里其实都暗暗有一种担心,要是马明天的婆娘李贵江的婆娘生出了儿来,自己在人前还抬得起头来个屁。人家的肚皮争气,你自己的肚皮为什么不争气!

  而谁也没有料到,马明天的婆娘和李贵江的婆娘生出来的也是女。这一下前面生女的几个婆娘心里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

  马明天的婆娘和李贵江的婆娘一点也不知道前头五个婆娘的心思。马明天两口子一点也不嫌女,一点也不怕生女,相反还巴不得生个女。前面已经有四个儿了,生个老么女是两口子的朝思暮想。而生了五胎都没有活下来的李贵江两口子心里最大的愿望是,管他是男是女,只要生下来是活的就好!只要活下来长大就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没有朱辰砂,灶心土也将就哇。

  眼睁睁看着婆娘们接连二三生出七个女,石坡子的女人们男人们都有点吃惊。说这送子娘娘打瞌睡了还是咋的,咋这一船投生来的都清一色的“绣花的”,竟一个“看水的”都没有。硬是日怪!怕是七仙女下凡了。旁边一个马上反驳,啥子七仙女,这山沟沟石旯旮生出来的有那么精贵么!也就是山上的几朵七姊妹花罢了。

  七姊妹花是开在石坡子山坡上的一种野花。它零落而孤独地点缀着石坡子贫瘠而瘦弱的原野,野性、美丽、脆弱、乡土。它有点象蔷薇,又有点象月季。有着蔷薇般粉色的花朵,却没有蔷薇和月季漂亮。如果说月季是一个雍容的贵妇蔷薇是一个典雅的女人它便只能算是一个瘦弱的发育不良的少女。它家世贫穷出身寒微。它的花瓣是那样单薄而稀少,只须轻轻一触,那寥寥几片本来粉色美丽的花瓣便柔弱不堪地纷纷落地。还没有等你从枝头把它摘下来,它的花瓣已经残缺不全,伤痕累累了。七姊妹花这个致命的弱点注定了它离不开生它养它的泥土,离开不它赖以生存的石旯旮。所以石坡子的人很少去采摘七姊妹花,任由它在山坡坡上石旯旮里自由自在地开放。

  管你说日怪不日怪,管你说是七仙女还是七姊妹花,管你爹娘嫌也好爱也好,总之七个姑娘都已经呱呱叫着平安落地了,而且随着出生的先后顺序各自的大名也尘埃落定:刘来弟(刘树云指望这第八个女儿之后能够生出一个儿子),王四莲(二水夫妇认为这是他们结婚四年生下的一朵莲花),周水花,马文雪,王彩云,马文红,李宝珍。

  几年过去七个小姑娘都会上山割猪草了。湾前湾后你喊我一声,我应你一句,几个小姑娘便小喜雀似的叽叽喳喳叫着前前后后着背着小背篼上了山。豆渣菜、兔儿肠、青苦蒿,一把把猪儿们爱吃的野草一会儿功夫就被几个小丫头塞满了背篼。一个二个把背篼甩在坡上,开始跑起“猫”来。

  “快来看哟!这里的七姊妹花开得真好看。”跑到一个石旯旮的王四莲惊乍乍地叫起来。小姑娘们一拥而上,喜滋滋地围着那丛开得粉嘟嘟的七姊妹花。先是小心翼翼地你摸一下我摸一下那细细嫩嫩的花瓣,然后便你一朵我一朵把七姊妹花生生从枝上摘了下来。她们看着手中摘下来的花朵,立刻垂头丧气:一片片花瓣都已经在她们的不经意间飘然零落在地。

  七姊妹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花开花谢之间七个姑娘长到了十六七岁,一个个都象七姊妹花一样粉嘟嘟嫩生生的了。姑娘们走到哪里,哪里就散发出七姊妹花的妩媚和美丽。婆婆大娘们啧啧赞叹,这石坡子的包谷红苕咋养出这么白生生的妹子哟!

  七个姑娘从来都不知道在她们出生时石坡子队有过一场关于她们与七姊妹花之间的联系的议论。但那一个女人无意间对七个姑娘关于七姊妹花的定性,却有如童话《白雪公主》中那女巫的预言,如影随形,一点一点展示着又一点一点剥蚀着七个姑娘年轻而又脆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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