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话实说,顺子被遣送回东北老家的事儿一点也不怨他媳妇。他媳妇是念过高中的。在东北老家时她总爱看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什么的,不象顺子看什么骂什么,视野也比顺子开阔些。她说,广场那儿地方不能卖货,你看电视新闻里,广场上哪有做买卖的。偏偏顺子那时不知怎么了就是一根筋,非去不可。结果,还没到广场就被警察抓了。
顺子在火车站整整呆了两天两夜。这两天,他是在车站派出所的看管下渡过的。他今生第一次尝到了与执法人员打交道的滋味,直到这时他才知道什么是被人吆来喝去,什么是失去自由,他清醒地认识到犯法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暗自念叨:还没给我带铐子都这么吓人,要是在监狱里,我还不知是什么样。坏人做不得,坏事干不得。顺子再一次提醒自己:今后说啥也不能犯法了。
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顺子一愣,像受惊了的鹿似的挺直了脖子和腰。随着门咣的一声,门口一前一后站了两位表情十分严肃的警察。顺子麻流儿站起来,探头,撅腚,躬腿,害怕得不行。前面的警察声音炸雷般的说:“检查写没写好?”
顺子慌张道:“写,写好了。”
“拿来。我看写得深刻不深刻。”
“这回写的深刻。” 顺子一边紧张地递着检讨书,一边说,“我再也不上广场卖货了,今后我一定改。”
后面的警察扑哧笑了,说:“你小子也真是能耐,北京城那么大,你上哪卖货不行,怎么非上广场?”
顺子挠着头,不好意思说:“我寻思那地方肯定能挣钱。”
前面的警察瞥顺子一眼:“得瑟。”他简单地看了看顺子的检讨书说,“你爸来接你了,你走吧。”
“我走,行啊?”
“那我再关你几天?”
从接顺子出来到坐上回家的依维柯长途车的两个多小时里,顺子爸一直板着脸,眼睛瞅着窗外,一句话也不说。顺子知道老爸在生自己的气。这趟外出不仅没挣着钱,反而赔了几千块。他胆怯地看着老爸的侧影,觉得在自己走的这段日子里,爸的脸似乎瘦了一圈,眼角的皱纹也清晰可见了,鬓角上的几根白发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顺子不忍再看下去。作为长子,直到目前还不能为父亲做些什么,他觉得挺对不起父亲的,鼻子一酸,眼睛也湿润了。
老爸的一言不发一直延续到晚饭后。顺子注意到,父亲在看新闻联播的时候,画面上一出现北京的镜头他就全神贯注,甚至连天气预报都不放过。这是过去曾没有过的。已上小学五年级的儿子倚在顺子的怀里。顺子捋着儿子的头,看着生着闷气的父亲心里怪不是滋味。
父亲终于开了口。
“你这趟得瑟了我多少钱?”
“几千块吧。”
“几千?”
“我走的时候你给我三千。”
“这次呢?”
“------”
“又是两千!一共五千多了!”
“------”
“不是跟你说了嘛,去了北京就在柱子那儿干,挣多挣少你弟弟不会坑你,你怎么就不听话?你去卖什么水果?”
“我到天安门广场,一看大热的天,又那么多人,连个卖水果的都没有,我想肯定赚钱就去卖水果了。谁想人家不让,警察就把我抓了。——这都是小燕儿的主意。”
“放屁!这时候你还撒谎?小燕儿来电话说了,她不让你去你非去,你还骂人家小燕儿傻,没有生意头脑。”
“我就是随便说说。”
“你怎么就不想想,那么大的天安门广场怎么就没有卖水果的?谁不知道那儿卖水果挣钱?都在那儿卖水果,水果皮扔一广场,多难看?那得造成国际影响,知道么?你看那站岗的解放军站的多直,啊?你在那儿卖水果,我看你是疯了。”
“这不是不卖了么。”
“你是不卖水果了,可是我五千块钱没有了。我攒五千块钱容易么我。”
“我今后一定还你。”
“你拿啥还我?你一家三口还得我养活。家里也不是不挣钱,你们为啥非得出去?”
“爸,咱这都破产了,这穷山沟能有啥出息?你没见北京啊。那么多的大楼,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车,那么多的公司,天安门,大会堂,故宫,长城。爸,你不知道那儿有多好,真开眼啊。”
“再好那儿也不是家。”
“我就是不喜欢这个地方。这有啥呀?破山,破房子,破煤矿,除了穷人还是穷人,我不喜欢过穷日子,我要出去闯,粉身碎骨我也闯。”
“那你也不能到天安门广场卖水果。”
“我------”
顺子也搞不清自己当时是怎么了,脑袋削个尖地也要在天安门广场卖水果。那是他和媳妇小燕儿刚到北京的第二天。柱子说,你俩儿先不要着急工作,先玩几天,要不忙起来以后就没时间玩了。顺子跟小燕儿一商量,决定先到天安门去。因为整天在电视里看北京,看天安门,哪哪都漂亮,近距离去瞧一瞧,回家也有话说,也不白在北京干一场。刚步入长安街,顺子的情绪便激动起来,心跳的速度比往日快得多,感觉快要虚脱了似的,腿都有点不好使了。
越是这样,他越是沿着墙根,沿着树荫,急匆匆地往前赶,像是去晚了会误什么事似的。当他站在金水桥上挺直了脖子向前后左右做了一番眺望之后,顺子发出了由衷的感叹:啊—— 这就是十里长街,这就是金水桥,这就是天安门广场,纪念碑,大会堂,纪念堂,还有飘扬着的国旗。那排着蜿蜒的长队走向纪念堂的人流,那一个挨着一个地从金水桥上涌进天安门的来自世界各地不同肤色的人们,都令顺子激动不已。置身于人群当中除了兴奋,激动外,顺子还冷静地思考着一些问题。他想到的是,这么多的人该会有挣钱的买卖做。顺子忽然觉得,他和小燕儿是来北京挣钱的,如果能在北京扎下根的话,那些名胜古迹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就跟看自家花园里的花儿一样方便容易。说实在的,他发自内心地喜欢上了北京,喜欢上了北京的本地人外地人和外国人,喜欢上了北京的鳞次栉比的高楼,川流不息的车流和卷着舌头的北京话。他按柱子传授的那样“您哪”“师傅”的问这儿问那儿,感觉上自己毅然已是北京人了。
六月的北京气温最高已近三十度。和媳妇在人群里穿梭忙碌的顺子的头发已经湿得一缕一缕的且满脸溢着汗珠,手里的毛巾前胸后背的怎么也擦不净一层层的汗水。他觉得口渴了。小燕儿说:“我去给你买瓶冰镇矿泉水吧。”顺子一把拉住她,说:“不用不用,在这地方买水肯定贵,咱不花那大头钱。”说完,他前后左右地瞄着找着。小燕儿纳闷,问:“你找啥?”顺子擦把汗,有些奇怪地说:“怎么没有买西瓜的,这时候吃块西瓜最过瘾。”燕子想起来,在老家的夏天,顺子最爱吃西瓜了,月牙似的西瓜放在嘴边,只听突噜突噜的三五声就只剩西瓜皮了。于是燕子也东张西望地找起卖西瓜的来。当然结果令他们极其扫兴。正在懊丧之时,顺子灵机一动,拉着小燕儿就往外走。小燕儿被顺子的举动闹懵了,嚷着还要看故宫。顺子拉着小燕儿穿过地下通道,经大会堂,绕纪念碑,环纪念堂,转了一大圈儿。顺子兴奋极了。他对小燕说:
“看见了么?”
“看见什么啦?”小燕儿喘着粗气,说,“我都让你拽蒙了。”
“没头脑。”顺子眼里透着沉稳自信的目光。“注意到了么?这么大的范围,没,有,卖,水,果,的。”
小燕儿这才恍然大悟。她也发现这周围只有卖水的烟的冷饮的,的确没有卖水果的。她的心也为之一动,佩服起顺子的细心和目光独到来。她琢磨了一下,又觉得不对劲儿。说:
“我看没那么简单顺子,现在的人都贼尖,这没卖水果的谁会不知道?肯定有猫腻。”
见小燕儿泼冷水,顺子很不高兴。他脸一沉说:“ 你们这些老娘们儿就是胆小,头发长见识短。咱们得发现商机,得抓住商机。在这儿卖水果,一天挣三五百没问题,一年就挣十多万,在老家一辈子也挣不上。别人不敢咱们敢,做生意就得有胆量。你不干,我自己干。”说完,顺子撇下小燕儿,转身走了。
顺子太想挣钱了。他就业的煤矿破产三年来不仅花光了自己的破产安置费,而且一点活也找不到,自然也就没有了经济来源。他们一家三口依靠父亲的退休金和弟弟柱子的接济活着。眼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和父母一天天变老,他明显地感到为人子为人父为人夫的责任,他恨不得马上找到一份称心的工作或一下子挣上一大笔钱,让自己全家体面而悠闲地活着。他于是开始讨厌甚至无比憎恨这个他祖辈为之奋斗自己也付出了宝贵青春年华的煤矿。这个建在山沟里的煤矿使他只知道地底下的关于煤矿开采的事儿,对于其他的比如对外面世界的知晓也只停留在电视上的一知半解。眼看着周围的人自发地走出去自谋生路,顺子最终彻底放弃了对生他养他又抛弃了他的煤矿的眷恋,与无数次劝说他出来闯世界的柱子通了电话。柱子说,他们旅游公司有十几家美容保健会馆,白天他可以和燕子在店里工作,晚上,由他们公司介绍到国内外游客下榻的星级宾馆饭店为客人做保健按摩。柱子是公司的部门经理,有他罩着,保他们一个月挣到三五千块钱。但是顺子只在广场转了一转,便毅然决定去卖水果了。当他买了人力三轮和杆称,辛辛苦苦地从大钟寺批发了一车水果,大汗淋漓地快骑到广场的时候,就被警察连人带车一块扣下了。警察们没给他好脸色。翻来覆去的严格审讯确信顺子的的确确是来卖水果而无其他企图之后,遂将他遣送回东北老家。
事到如今,顺子尝到了头撞南墙头破血流的滋味。他心里很难受。原来后悔的感觉是这么折磨人。
一阵悦耳的电话铃声打破了顺子与父亲之间的对峙。顺子调小了电视的音量,一看电话的来显是“010------”就赶紧的抓起话柄“喂”了一声。
“是顺子?你到家了?”话筒那边传来小燕儿的声音。“警察没打你吧?”
顺子赶紧回答:“没有没有。他们把我训了一顿。”
“那天晚上我那么说你拉你,你就是不听,这回好受了?你不是有远见么?是我见识短还是你见识短?你以为你是谁?”
话筒那边传来小燕儿的哭声。顺子只是低头听,而且把听筒紧紧地贴在耳朵上,生怕父亲听到。
“大哥。”柱子的声音。“我是柱子,大哥。”
“啊柱子。我这事儿------ 办得------ 咋回事儿这是?”顺子支支吾吾的。
“大哥。”柱子的口气变得严肃起来。他说:“每个城市都有约定俗成的规矩,北京也是如此。你刚到北京,对北京的历史,文化,风俗,人文地理,风土人情一点都不了解,怎么可以冒然行动呢?你首先要做的是学习而不是干事儿。不学习,你就不知道历史的北京,现在的北京,将来的北京,你就不能融入北京,你就要被淘汰出局。广场上没有卖水果的,这谁都知道,但谁也不去卖。全国人民就你聪明么?恰恰相反。你想想,你能在你的被窝里吐口痰么?”
顺子的额头和手心已渗出了细细的汗珠。他想问问小燕儿怎么办,柱子已挂断了电话。顺子听的清清楚楚的,柱子挂断电话是摔着的。因为他听见电话“啪”地一声并没有扣好,然后,是一阵“哗啦哗啦”的不耐烦的动静,电话才没有了声音。
顺子惦记小燕儿在北京怎么办。她只身一人的,如果向柱子说的那样白天在店里干活,晚上出去给客人按摩,时间一长,小燕儿会不会变呀?客人肯定是什么样的都有的,中国的,外国的,男的,女的。他忽然觉得那些要求按摩的男人一定多于女人,男人是最需要女人侍侯的,那么这时小燕儿的按摩对象肯定是男人多。一想到自己的媳妇要去给别的男人做按摩,顺子心里拱上来一阵阵醋劲儿,酸溜溜的特别不舒服。顺子下意识的在自己的腿上,屁股上摸了摸,隔着衣服并不觉得怎样。他把手伸进衬衣里,贴着肚皮轻轻地滑动,顿时麻酥酥的痒痒得很,而且裤裆里也似有一股电流通过,刹那间产生了冲动。不好,他想。按摩脱了衣服光着身子让别人按着才舒服。小燕儿要给那些光着屁股的男人按摩,这怎么下得去手啊。小燕儿可是我媳妇啊。想到这,顺子想打电话过去,告诉小燕儿千万不要去给人家做按摩。可又转念一想,自己净做些让人戳脊梁骨的事,还有什么脸面对人家指手划脚?要是自己不执意去广场卖水果,老老实实地和小燕儿在一起又哪里会有这些担心呢?顺子后悔极了。
这一夜的觉儿顺子睡得并不塌实。天亮的时候,顺子决定了两件事。一件是:小燕儿想给谁按摩就给谁按摩吧,只要挣钱就行,只要还是自己的媳妇就行。另一件是:他决定重返北京。不过这后一件事让他觉得有些棘手。因为他总不能走到北京吧。所以,顺子想,他必须马上找一份活,挣足了钱才行。顺子前思后想的觉得这样的方案确实可行之后,就起身收拾。经过这场磨难,顺子感到自己的思想成熟多了。不过,无论怎么讲,他一想到小燕儿去给别的男人按摩,心里总是别别扭扭的。
刚迈出门,顺子就碰见出来倒脏水的邻居刘婶。刘婶瞪大了眼睛打量着顺子:“你不是上北京了么顺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顺子就怕有人问这事儿。他心里砰砰地急跳,连忙编话说:“我落了东西在家,所以就得回来一趟。”
刘婶咂咂嘴,心疼似的说:“啥值钱东西还得回来一趟?让家里给邮去不就完了?这么远的路得浪费多少钱哪。”
顺子想,编瞎话就编到底:“我身份证过期了,在北京不好使,就得回来重办。”
刘婶恍然大悟,说:“哎呀北京就是严。在咱这儿想怎么住就怎么住,真随便。”
顺子顺着刘婶说:“可不,在北京,你得有身份证,暂住证,介绍人,保人什么的,要不就不让你呆。我们有柱子都不行呢。”他故意往重了说。
刘婶眨眨眼,:“你看看,北京就是北京。我还寻思让你带着俺家小三出去闯一闯,你看看,多不容易。”
顺子暗暗地得意一笑,心里说,我才不带小三呢,有钱我自己挣,有钱了,我带着全家走。
他来到矿区的中心市场。这是这座煤矿的中心贸易区。所有卖服装的,卖肉的,卖水果的,卖菜的等等都集中在这里。顺子要到这里看看有没有适合自己做的生意。他表情严肃地以一个商人的身份巡视着市场里的每一个门市每一个摊位和每一件商品。他认为这样的考察既是必要的又是在锻炼自己。回到北京即便是不到柱子那儿上班,自己有了考察市场的本事,也不用为做生意犯愁。同时一想起天安门广场经过自己的考察才去卖水果的事,顺子觉得自己也挺丢人的。所以他认为很有必要使自己接受锻炼。他挨个门市的走,打听价格看看规模,尽量使自己融入商人的行列,找一找经商的感觉。这样的转了一个上午,顺子回到了家。他躺在炕上仔细地回忆着上午的情况。他把生意归纳为大中小三类。大生意是那些卖服装的和日用百货的。他发现每家的货都值万八块钱。他想,这样的生意自己不能做。一方面是没有钱,另外就是干上了自己还要回北京,还要张罗着脱手,这种生意做不了。中等的是那些专营水果干调的,也需要投入一定数量的资金,利润也是可观的。但一提到投入,顺子就泄了气。小生意就是在外面出摊床摆地摊卖菜卖水果卖豆腐什么的。这倒是不用投入太多的钱,顺子盘算着。可是一想到一年四季风吹日晒的而且每天也就挣个十块八块的,顺子又觉得没意思。这样挣钱法什么时候才能攒够路费生活费?顺子认为,依自己目前的状况,找一个即不投入又有收入的事儿做是最合适的。他想了半天,这样的事儿,目前只有去私营小煤矿下井挖煤了。
在国有煤矿干了十几年的顺子一想到又要下井就头痛的厉害。 他实在是在黑咕隆咚的井下干够了。那种像老鼠挖洞似的工作,那种一干就是十几个小时的工作,那种离地面千余米的与世隔绝的环境,不仅仅使生命一次次受到威胁,更是视野的严重局限和知识的不断匮乏。从事煤矿井下工作不需要有太多的知识,需要的不过是体力与经验而已。他硬着头皮来到一座离家较近的建在山坳里的个体私营小煤矿。在一片较为平整的地面上有一间低矮的土坯房。房子的木板门开着,门口横七竖八地放着几把铁锹,铁镐和铁耙子。两个工人光着膀子在用力地摇辘轳。不一会儿,一个汽油桶改装的提煤的斗子吊上来,煤倒在安设在立井边上的一个自动滑落煤槽里,一阵煤尘飞扬,煤就“哗——”地落到下面的煤堆上。一辆农用三轮车正在装煤。旁边一个戴着白口罩白帽子捂得严严实实的妇女在忙着记录。顺子向土坯房里一探头,一股刺鼻的臭脚丫子味和浓烈的酒味迎面扑来,一口气呛得他退出好几步来。屋里一个男人在吼:
“找谁?”
“我想找找老板。”
“啥事儿?”
“我想看看能不能找点活干。”
静了一会儿,土坯房里走出一个穿着肥裤衩,剃着光头的胖男人。男人嘴里叼着烟,打着嗝,手搓着肚皮,灰卷一截一截地往下掉。他瞅瞅顺子,问:
“多大了?”
“今年虚岁三十一。属马的。”
“干过煤矿没?”
“干过。在国矿是干采煤的。”
“我这一个班十二个小时,给二百,一个班必须给我拿五吨煤,要不,一分也没有。干不干?”
“一个班五吨煤,太多了吧。”
“操。要饭还他妈嫌馊?不干就滚蛋。”
“你一天真给二百,出五吨煤?”
“我就是这个价,不干就拉倒。”
“那我干。”
“行。今晚就来上班。五天一结帐。”
男人说完回到土坯房。屋里传来一个女人浪浪的笑声和打在肉身子上的啪啪声。
这种声音刺激了顺子。他想北京的媳妇小燕儿以后是不是也这样笑?屁股是不是也让男人拍得啪啪响?他越这么想就越想快点挣钱,越想离开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去和小燕儿团聚,去和北京团聚,和钱团聚。
这样,顺子忍耐着。他天天坐着栓在辘轳上的人力提斗入井升井,十二个小时属于挖煤,十二个小时属于睡觉吃饭。他算计过,只要咬紧牙干上三两个月,就能挣上一万多块钱。自己带上一千回北京,剩下的留给父母和儿子,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创业了。
雨季到来。那几天的大雨下个不停。小煤矿的土坯房已经开始漏雨,井下也有雨水顺着井筒流到井底。
这天夜里出现了山洪。
早上,连续了几天的大雨停了。天空又蓝又高,空气又新又爽,太阳红彤彤地热烈地升腾着。可是细心的人们发现,那座建在山坳里的私营小煤矿的土坯房不见了,辘轳也不见了,井筒和煤堆也不见了,到处是被洪水冲刷的痕迹,杯盘狼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