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萧薇去逛街,她显然是心情极好,一路说个不停。说来说去也无非是她的冯大恋人。两家的父母是世交,萧薇这又美又聪明的一个女孩,两家都看得极宝贝,从小争着去宠,冯海彬也像大人一样去宠她,给她好吃好玩,替她出头打架,陪她哭陪她笑,只恨不能给她摘星揽月。后来冯海彬到华东师大念经济,萧薇也选择去华东师大念经济,冯海彬到英国念硕士,萧薇也跟着要去念硕士,冯海彬在英国待了两年又回上海做事,萧薇马上又跟着回了上海,待了两年,冯海彬的公司到内地拓展市场,萧薇毫不犹豫又跟到武汉。
我笑她:“你这么跟屁虫一样跟着,他不是很感动?”
她叹气,扭扭腰仰身靠在椅子上说:“人家说,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可你看我,从地球这头追到那头都没追上,真是说什么好。”
“他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追?那么多追你的人,看起来似乎都跟他不相上下啊,甚至更优秀。”
“说不上来”她笑笑,“跟别人谈恋爱,那种感觉,没有,压根就没有,怎么找都找不到。”
“什么感觉?说得这么神?”
萧薇笑:“你到底谈过恋爱没有啊?你难道说得清楚你谈恋爱什么感觉?莫名其妙!”
我被她噎得半天说不上话来,只好嘟噜道:“我当然谈过恋爱。”
她瞟我一眼笑道:“就你跟那个祝剑波?那也叫谈恋爱?”
“怎么呢?怎么就不叫谈恋爱?”
“拉倒吧!年纪轻轻搞得像结婚三四十年的夫妻,你真觉得有意思?”
我被她说得一点心情都没有,坐在那里不说话。
她居然还不饶人:“爱有爱的美好,被爱有被爱的美好,互相深爱有互相深爱的美好,你尝过哪样?只有被利用的美好!”
“你有完没完!”我叫起来,又不想拿更狠的话去激她,只好干瞪着眼,气哼哼地别过脸去。
“无可救药!”
我突然觉得很委屈。她固然是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替我不值,话说得尖锐一点而已,她这种含着蜜勺出生的人,把自由和得到看得太理所当然了,而我这样的人,对一点额外的获得都会惊恐万分。可是,理所当然也好,惊恐万分也好,你又凭什么指责我的生活?
优越的人最让人厌烦的,就是总认为他的生活状态比你好,他的选择比你正确。
回去的路上没有跟她一道车,推说有事,一个人走了。
居然一连几周都被这坏情绪影响,没有心思工作。冯海彬的策划书搁在一边,拿起来看看,提起笔又放下。
他倒是打了几次电话问情况,开始说忙,说了几次,连撒谎的心情都没了,直接了当地说,做不出来了,江朗才尽了。
他笑,问我是不是碰到什么困难。
我说不是,就是不想做了,说完,极没涵养地就把电话挂了。
挂完心里一激灵,我居然对着客户耍脾气!居然让自己这么失态!
自责了半天,又消沉地安慰自己,算了,得罪了就得罪了吧,没品就没品吧,不是讲要自由吗?要尊重内心感受吗?我也是有脾气的!
第二天下班,刚出大楼门,电话就响了,一看,居然又是冯海彬。犹豫了一下,接了,也不知怎么开口。
他和气地问:“下班了吧?”
“下班了。你有什么事吗?”
“没有,我来请你吃饭。”
“请我吃饭?”
“是啊!专门来请你吃饭哟!”
“为什么?”
“呵呵,见了面再说。我车停在你们大楼外面黄鹂路上,等你啊!”说完就挂了。
我回过神来,转身跑到洗手间补了个妆,就拐到黄鹂路上。
他摇下车窗笑着向我招手。
我坐上车,问道:“干什么又请我吃饭?”
他笑:“你看,我每次请你吃饭都要费尽心机找个理由,真是又破财又伤神。”
我心里笑,脸上还是挂着说:“有理由吃饭就不累了,最累是没什么理由吃饭,我受之有愧啊!事又没做成。”
“你是不是为书的事心情不好啊?”
“是啊。”
“就是嘛,为了我的事让你心情不好,你说我是不是该请你吃饭?”
我一下忍不住笑起来:“什么逻辑!”
“多完美的逻辑啊!”
他微笑着边开车边跟我聊天,我看着他的侧影,心里暗暗叹气。为什么有些人就是可以这么自信,就是让你觉得他可以掌控一切。
又是极好的餐厅,极好的食品,极好的人,可是,我提不起劲来,看他在那里轻轻地讲话,淡淡地笑,完美的手拿起茶壶给我倒水,一不留神,萧薇的影子就妖娆地飘过来,斜着眼,握着他的手,满是爱意地看他。
他和她,何等地好!好得让我心生寒冷。
我突然冷不丁地问他:“你跟萧薇从小就一块长大?”
他好像半天才明白我在说什么,回过神来笑道:“是啊,我们两家以前是世交。”
青梅竹马,郎才女貌。唉!
我笑:“萧薇很喜欢你啊。”
他一愣,脸有些红了:“呵,怎么突然说这话呢?”
“她那天跟我讲,说她追着你,从中国跑到英国,又从英国跑回上海,从上海跑回武汉。她这样好的女孩子,只怕除了你,再不会对谁这样执着了。”
他看着我,听我说完,笑道:“那你呢?有没有这样对一个人执着过?”
我看看他,瞥向窗外,不说话。
有没有呢?严俊算不算?祝剑波算不算?深究下去,大约都不算,可是,因为不算,就能说我没有认真爱过?没有执着过?很多事,真是没法说清。
他笑:“怎么不说话呢?”
“不知道怎么说。”
“呵,那就是说是有罗。”
我笑:“谈不上。你呢?”
他笑,撑着下巴故意学我:“呵,也谈不上。”
“你喜欢萧薇吗?”
“恩……喜欢。”
“哦。她是很值得喜欢。”我应道,然后就不知再说什么了,讪讪地坐在那里喝水。
他看了我一会,突然说道:“你是个很有趣的女孩子。”
“哦?怎么有趣?”
“我也说不清,只是……只是一种感觉,我还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受。”
“哦,那说不清就不说了。”
“怎么你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我笑笑说:“我好奇你也说不清,有什么好追问的。”
他又被我呛得说不出话来,只好笑。
他的眼睛居然是双眼皮,让整个眼眶深邃起来,眼神透出平和淡定的心情,不犹疑不锐利,而是一种别样的温和,能够把握一切所以从容不迫的温和。
女人年轻时多半喜欢那个站在台上野心勃勃誓取一切的男人,只有他的富贵多金才可匹敌她的青春美好。可我经不住这种耀眼,只能远远躲开,等一个内心圆满安定平和的人。
可惜,男人到了这种境界,多半都结了婚有了爱着的人。
两个人坐了一会,又闲闲地说了一些话。他开车送我回去,临到家,我准备下车时,他笑说:“认识这么久,今天还是第一次没谈工作上的事。”
我笑:“真是对不起,你的那个事我没做好。不过,这样以后就不用再谈工作上的事了。”
他也笑起来:“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我笑笑,没有答,拉开车门准备下车。
他突然说了一句:“其实,萧薇一直都是我妹妹,我们是一家人,亲人,亲情。”
我站在那里愣了愣,车门自已呯地关上了。
他笑着摆摆手,车子无声地滑出小街,拐一个弯,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