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以为守小店是件很轻松的事,可以看看闲书晒晒太阳发发呆,哪知道天下的钱都是不好赚的。
小店最头疼的是人流量大成交量小,你要把有限的精力分配给无限的小额客人,每一个都要笑脸相迎,每一个都要讨价还价,每一个都要问三答四,还要防偷防盗防撕书!有时候赶上学生集中来卖书真是吵得头大,每天晚上清完帐累得就直想睡觉。本想让蒋涵再请个人,但看看她更辛苦的样子,实在不好意思开口,想想不论怎样先做三个月,等蒋涵的新店稳定下来再说。
不过再怎样,每个星期还是坚持去医院看看妈,虽然也做不了什么,看看她,跟英英聊聊天,带她吃顿好的,心里也觉得踏实些。妈的情况倒是好多了,皮肤开始有些弹性,呼吸也没有那种拉风箱一样剧烈地呼哧声。蒋涵笑说,钱真是个好东西,能买命,能买来一切数量的东西,虽然不能保证质量。
过了一个月,到医院一查帐,两万块钱居然只剩六千多了,我吓一跳。
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我看着用药明细清单发呆,哪里还能再筹到钱啊?
英英跑出来,看看我,挨着我坐下,问道:“没钱了吧?”
我笑:“是啊。你有办法没?”
她很严肃地摇摇头:“没有。”
“我也没有。”
两个人都不说话,坐在那里发呆。
“你以后不要再给我买这买那了。”
“好。”
“我们也不出去吃饭了。”
“好。”
“你一个月赚多少钱?”
“很少。”
“你家里也没钱了?”
“恩。”
“我爸和哥出去做事,也没挣到钱。”
她叹叹气,不再说话。
医院的过道里有些阴冷,毫无办法地坐着就有些困意,眼睛撑了撑,硬是没撑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做梦。
站在屋顶上看天,太阳是个血红的疤……一迈脚,掉下来。
一下惊醒,长出一口气。
“醒了?”
身边猛地有个人说话,吓我一哆嗦,再一看,居然是严俊!坐在我旁边,看着我笑,我身上还披着他的外套。
“你怎么来了?”我边说,边赶忙把外套脱下来还他。
“我昨天刚从江西看完一批样书回来,今天又到省考试院去找了个老师,顺便就来你这看看。”
也不知为什么,虽然在蒋涵他们开的店里做事,但几乎很少碰到严俊,有两次看到了,也是点点头打个招呼罢了。一是忙,二是,这个人,在我心里,真的没那么重要了,很模糊的一个影子,不成形的初恋。当然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是蒋涵的丈夫了,我可不想凭空起是非。
“谢谢你们了,每个星期都要请一天假,耽误你们做生意。”我故意说“你们”,把蒋涵有意无意地树在我俩中间。
他笑:“你还是这么客气。”
“没有,真心话。”
他看看我,很渺茫地眼神,又说道:“黎皓,我也搞不懂,怎么你跟别人都是有说有笑,跟我就特别客气。以前是,现在还是。”
“有吗?”
“真的。特别客气!客气得我有时都不知道怎么接你的话。”
我笑:“你不是说我虚伪吧?”
“当然不是”他立刻纠正道,“我只是很不懂,我觉得我们是朋友,可以很知心的朋友,我总觉得我了解你,你也了解我,可我们又从来没说过什么心里话,说来说去都是些非常客气的话。”
我笑:“你的心里话得跟你老婆蒋涵说,哪会跟我说。”
他摇摇头说:“你知道我的意思,可是你故意不懂。”
“瞎说!我又不是你肚子里蛔虫,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意思。”
“好好好,那算我自做多情。”
“你确实比较自做多情。”
“真是受不了你。”
“我也受不了你。”
两个人都笑起来,一时又找不到别的话,竟沉默下来,坐在那里发呆。
严俊掏出一支烟抽。
我有些意外:“现在也抽烟了?”
“早就开始抽了。”
“什么时候啊?”
“上大学的时候吧。”
“哦”我突然想起蒋涵说的倒追他的事,故意问道,“你是怎么把蒋涵追到手的?”
他笑,不说话。
“说说嘛,我挺好奇的。也没看你怎么到我们学校去,怎么就把蒋妹妹追到手了。”
他还是笑,不说话。逼急了,笑道:“领导说了不让说。”
“哟,家教挺严,不让说的事坚决不说啊。”
“呵呵。”
“算了,不说我也知道。”
“知道什么?”
“反正我知道。”
他笑,也不再追问。
抽完一支烟,他站起来,从拎着的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大信封递给我说:“这是四万块钱,你先用着。”
我一惊:“什么意思?”
“你妈这挺要钱的,我那里现在还有点存款,反正我们也不急着用钱,你先用吧。”
“借我的?”
“算借吧。我要说给,你也不肯要。”
“我写个借条吧。”
“拉倒吧,你的客气劲又来了。”他皱了皱眉,说,“我还有事,先走了。需要钱再说话啊。”说完,笑了笑,挥挥说转身要走。
刚走了两步,又跑回来说:“借钱这事,你暂时不要跟蒋涵说,过两天我自己跟她说。”
“啊?蒋涵不知道啊?”
“恩,我还没跟她说。”
“那你还是说了再借我吧。”
“你先拿着拿着!”他挥挥手,不等我把钱给他,转身闪进电梯。
我拿着钱,心里竟有说不出的滋味。
地上有他吸剩的烟头,阴阴地燃着一点,有些烟味暗暗浮上来。居然想起张爱玲的桥段。振保在下雨天回到王家拿伞,隔着门缝看到娇蕊坐在自己的沙发上,披着自己的外套,忘情地拿着自己吸剩的烟头闻,振保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暗恋的这个王太太也是暗恋自己的。
一个女人的爱,总是特别需要有形式感,所以女人特别爱过节爱礼物,因为她们要每一个过程都有看得到拿得住的硬梆梆的证明,证明有过,证明不忘。可是,被证明的总是过去,过去并没有意义。女人的眼睛喜欢向后,男人的眼睛更喜欢向前。
我想起跟严俊的一些旧事,才明白自己等来等去不过是等一个形式,一个证明。我这样执着于这个形式,已致忘记事情本身,眼睁睁看着他错过,我错过。
不过,错过并不是错了,看到蒋涵和严俊的今天,我越发肯定自己没有缘分和严俊开始什么,我们都是太爱自己的人,喜欢为自己造茧来保护自己,需要一个强硬忘我的人突破重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