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重看电影《最好的时光》,看到光影恍惚里,人影明灭地探视与微笑,看到张震从嘉义到虎尾,一站一站找来,安安静静地找,在一片人声嘈杂里找到舒淇,却又没什么好说的,两个人坐在那里笑,想起张爱玲说的:其实百转千回地遇到了,也没什么好说,只有一句“原来你也在这里”。
那些人生的片断真的有什么特别重要的意义吗?也未必。这样或那样发生,可能辗转到最后都要达到相同的结果,可人生同与不同的,总不在都要看透和都要死去,总是在一瞬间的某个念想一抬手的某个举动,然后枝枝节节就分了岔,各自走上不同的人生。
就像我和严俊去照相,昨天去照,今天去照,有什么不同呢?不过时间总会让一些事情不同的。
他换了衣服,换了件淡绿的衬衣,换了皮鞋,洗了头,好像还刮了胡子。
我提着一个照相包在门口等他。
这个人居然又买了巧克力甜筒。
“不吃了,一天吃这么多会拉肚子的。”
他笑起来:“是哦。”
“你的衬衣怎么都是绿的?”
“不啊,还有别的,不过绿的觉得比较凉快。”
“恩,我也觉得蛮热。”
甜筒有点化了,开始变形。
“你真的不吃?”
“不想吃了。”
“那怎么办?要化了。”他甩甩手上的奶汁,不知怎么办好。
“你自己吃呗。”
他又笑起来:“是哦。”
吃了两口,摇摇头:“太腻人了,不好吃,没有冰棍好吃。”
他吃得很慢,奶冰化得越来越快,只好手忙脚乱地去舔流了满手的奶汁。
我故意不给他纸巾,两个人就在马路上边走边笑,他还要时不时地去吃那个甜筒。
有人从后面狠狠地撞了我一下,撞得我整个地跪在地上。
那人抓起我的包开始飞跑。
严俊大概只愣了一秒,扔了甜筒就狂追过去。
我的膝盖跌破了,爬起来赶紧找电话打110。
我看见他们一前一后在人群里左突右奔,一前一后越过人行道的栅栏,一前一后奔上了车道。
车行的绿灯亮了,严俊迟疑了一下。
那人回头望了严俊一眼,好像还笑了一下。
他飞身跃进车流。
我远远地听到一片急刹车的声音,一辆一辆的车停下来,堵在那里,人群像潮水一样急涌过去,一个巨大的涡流越旋越大,一辆警车呜啦呜啦地狂啸而来。
我突然觉得全身冰凉。
我听见人群发出一个巨大的声音:
死了!
很多年后我想起那个下午,都不相信曾经亲眼看到一个人就这么死在我面前。虽然后来也陆陆续续看到一些亲人死去,他们缓慢地衰老,缓慢地离去,从生到死都在一个漫长的时间里让我一点一点地做着诀别的准备。但是这样一个人,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却因为我的原因死掉了,白茫茫地就死在我面前,一点征兆也没有,一点理由也没有。
那个时候我才17岁,我还从来没有意识到死亡。
一瞬间的死亡。
这么快。
我看到严俊从人群里神色苍白地挤出来,嘴上还留着一圈巧克力酱汁。他看着我,两只手抖在空中,像要哭出来一样。
这个样子很滑稽,我突然很想笑。
我们被叫到警察局做笔录。
严俊哭了。
他反反复复地说:他抢了我们的东西我才追他的,我不是有意追他的,他自己跑到那里才被撞死的。
我看到他的衬衣上居然有一个血红的点,像被烟头烫过的疤痕暗淡无光。
一个中年民警耐心地安慰我们:没事的没事的,小同学,你们没有错,你们抓贼没有错,这是个交通事故,跟你们没得关系。回去还是好好念书,以后在路上走要小心点。
警察把我们父母叫来领人。我看见爸还在那里检查相机有没有摔坏。严俊的妈头上顶着一个大大的炸开花的盘发,像一个金黄的菠萝。她和那个民警激烈地争吵着,声音高亢地盘旋在我们头顶:你们凭什么把我儿子弄到警察局来?凭什么!我儿子马上要高考了,他可是要考人大的!你们这么做会影响他高考的!他考不好我非告你们不可!你们要对我儿子的将来负责任!
转过脸,她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正想说点什么,严俊飞快地跑出了派出所,她赶紧甩开胖胖的腿急追出去,边跑边喊:你跑什么啊?你要了命啊!
初夏夜晚的风拂拂吹来,扫去一天的闷热,我却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惧和惆怅。
爸,人死了,是不是就死了,再也活不了了。
他还在看他的进口相机,听我问,走过来用力搂了搂我的肩:皓皓,每个人都会死的,这只是个意外,你不要太放在心上,你做得完全正确,跟你一点责任也没有。听爸爸话,你不要再想这件事了,好好复习,好好备考,等高考完,爸爸陪你去青岛玩好不好?
真的没有一点责任?
真的没有。
我看着他,一点也不觉得安慰。
一个人死了,因为我,我却一点责任也没有。真的吗?
我想不明白,只觉得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