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我大三,祝剑波大四。
时间说快也快,说慢也慢。转眼就要毕业了。
96年,大学开始实行并轨招生,2000年,这些并轨扩招后的大学生即将毕业。比起上一届,他们整整多出近26万的毕业生!大家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和茫然。
加上这一年国家正式推行公务员选拔考试制度,机关和事业单位基本上停止了直接对外招人,一个巨大的毕业出口加了栅栏,大部分想留上海的学生只好把眼睛盯在企业和中学身上。对于一个文科生,似乎连企业这条路也格外狭窄。
陪祝剑波参加了几场招聘会,也只有几个中学可选。地点也多不在市区内。
祝剑波倒是对工作不怎么热心,简单做了个简历,了了几张纸钉在一起,连个封面和照片都没有。遇到大的招聘会就去看一看,但很少把简历投出去。
我有些着急,有次看到静安中学高中部招语文老师,就逼着他投简历,他拗不过,就投了,人家翻翻他卷成一个筒筒的简历,留了个电话给他,让他下星期四到学校参加面试。
面试那天我一早就去叫他,结果,人家还躺在床上翻闲书。
我气急败坏,掉头就走。我才不会掀他的背子拖他起床,他自己的事自己不急,我急什么。
中午吃饭,他没事人一样来叫我。差一点又想发脾气,但冬日里阴霾的天气让人有些心灰意懒,连脾气都懒得发了。
两个人沉默无语地吃完饭,不自觉得都走到操场上去。
走了两圈,我叹气,终于问他:“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他想了想说:“我暂时不想找工作。”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考研。”
“考研和找工作又不矛盾?你现在把工作签下来,考上研了可以自然毁约啊!”
“现在找工作还是要花很多时间的,我不想浪费时间去跑人才市场。”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说:“这不是你真正的想法。现在不需要你跑人才市场,现在有一个工作只需要你花半天时间去面试一下,你都不肯去。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隐隐有点不安。
过了一会,他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一样说:“还是跟你说了吧。”
“恩?”
“我暂时没办法找工作。”
“什么意思?”
“我是委培生,如果不考研,我只能回河南原藉。”
这真是晴天霹雳!
我惊得半天回不过神。这真是万万没有想到!
原来祝剑波老家在河南新乡,家里非常贫困,一个姐姐有先天性癫痫症,全家靠他爸爸承包的一个果园生活。祝剑波高中毕业后就回老家新乡中学教初中了,一方面尽早挣钱,另一方面离家近也可以帮他爸爸做点事。祝剑波刚教了两年,恰逢河南省实行教育制度改革,要求两年内,所有初级中学以上在编教师必须有大专以上文凭才能上岗教书。为配合推行这一政策,河南教委同时在郑州大学设了中学教师专科进修班,要求所有学历不达标的中学老师来此进修,通过两年的进修拿到专科文凭。祝剑波因为年纪轻,教学认真,又是正规高中毕业,便作为第一批重点培养对象,进了郑州大学进修学习。
一边可以拿在职教师的工资,一边又能继续读书,祝剑波真觉得前所未有的惬意,也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学习热情。他不像那些年纪已大拖儿挂女的老教师,他们来进修纯粹就是为了应付教委检查,半休养半应付地在学习。祝剑波则带着压抑喷发后的激情,全身心地投入到崭新的生活中来。他为自己制定了高强度的作息时间表,早上六点起床跑步锻炼,七点就开始读外语,八点钟准时上课或是上自习,晚上六点必在图书馆看书到闭馆。他从不旷课从不早退,每堂课都做了比老师讲义还详细的笔记。一个教古汉语的老师看到他做的笔记,激动地拿去给正规本科班的学生看、给院系主任看,到处说:他教了二十四年古汉语,从来没有看到一个学生听完课后,能这样有条理地记下他的讲义,并且在课后这样认真地去核对每一个辞条的出处和释义,作详细的读书笔记,这是真正在用心在读书!祝剑波凭这种认真获得了几乎所有老师的赞许。
但是,真正认他脱颖而出的却是一件小事。96年3月的一天,郑州大学迎接河南省教委新任部长的检查,随行的一群人中,除了省教委的主要领导,还有准备在河南省建立友好学术交流关系的纽西兰塞图公立大学的一些负责人,以及很多媒体。当他们按既定路线参观郑州大学时,谁也没想到塞图大学的一个老头突然拦住旁边路过的两个学生,并且不怀好意地直接用英文向他们发问。
媒体迅速围拢,闪光灯喀嚓一片,郑州大学的领导一定惊出一身冷汗,省教委的新部长大概已经在想一旦答不上来他该用什么措词批评郑州大学同时挽回河南省教育的面子。老头的微笑暗藏杀机。每个人都盯着那两个无辜的学生,在百分之九十九的绝望里等着百分之一的奇迹发生。
一个学生红着脸看了一眼他的同伴。
奇迹真的发生了。
他的同伴从容地卷起手上的书,用英语请老头重复了一遍问题,然后又从容地做了回答,最后礼貌地表示,祝他在河南玩得愉快,如果有需要,他可以当他此次郑州大学参观考察的翻译。
你可以想像当时的情景吗?
整个人群在短暂地沉默后迅速骚动起来,郑州大学的领导觉得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扬眉吐气,频频小声向省领导介绍自己如何狠抓学生综合素质的提高,教委领导则微笑首肯,拍着校领导的肩将赞许的目光投向那个学生。媒体兴奋异常,他们终于在一天沉闷的例行采访中发现了生动的亮点,争着向那个学生搭讪起来。
第二天大大小小的报纸,那个学生和老外交谈的照片紧挨着教委部长巡视的照片,添油加醋的描述甚至盖过了正规的行程报导。
机遇总会眷顾那些做好准备的人。
那个学生,就是祝剑波。
事后,郑州大学的校长专门找他谈了次话,表示可以直接推荐他去塞图大学学习。待他说明自身情况后,校长更是由衷欣赏,为他谋划了到华东师大继续进修本科的发展之路。
他的人生,从此不同。
祝剑波讲完这个故事,淡淡地笑着,看着我说:“走到这一步,我已经不可能回去了。我必须向前。”
我错谔地看着他,心里百感交集。
我很后悔自己从未问过他的过去,我总以为像我一般大的人,都是一路理所当然地读着书走来。殊不知一条理所当然的路有人需要经过如此多的辛劳努力和渺茫机遇才得到。我也突然对祝剑波难以言喻的阴沉和严肃有了理解。一个人,在满腔的热情时放弃理想,以低到尘土的姿态寻求希望,又在微渺的希望中获得绝大的转机,是我,也会被命运的神秘击倒,在种种不可解释的机缘面前保持敬畏和缄默。
我无言描述此时内心的混沌。
祝剑波说:“有时候,我总觉得人是因为一些很小很小的事,改变了自己整个的人生,那些很小的事,是不是就是命运呢?”
一瞬间,车流里死去的人、严俊湖绿的衬衣和亲切的笑脸、流下功克力浓汁的香草冰淇淋、烫金大字的一等奖、保送申请书、硬硬的电影票……这些人生的片断应着他的话扑面而来,惊得我不住颤抖。
我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