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里,不谈恋爱很奇怪,谈恋爱呢,其实也很奇怪。
两个人,一无所有,从物质到精神都苍白得一塌糊涂,却要做最神圣最美好的交往,所有的浪漫不过是长堤矮凳上交颈聚首的秘密私语,单薄的身子倚着单薄的身子,畅想一个更为单薄的未来。
但是,就让我们浅薄吧,所有真实的快乐都是浅薄的,重要的是快乐。
拒绝祝剑波,并不是拒绝恋爱。
草长鸢飞,郎骑竹马,绕床而来。
我始终对过去种种有些期待,我还是等待那个且算青梅竹马的人说出让我心安的话。
和严俊的信渐渐少了,流水帐一样的生活写来写去,真实的心意在严整的词句后隐约恍惚。看着每封信,白纸黑字,他的字体,写着我的名字,很真实,一打开,才知虚空,所有都是幻想。
有次碰到老巴,他和严俊在同一个学校念书,不同专业。几个同学吃饭时,他偷偷问我是不是在和严俊谈恋爱。
我红着脸答:“没有啊,我们没谈恋爱。”
他笑,不做声。
我想了半天又回过神来,问他:“你干嘛说我们谈恋爱?”
“呵呵,我次跟严俊去上自习,看他给你写信,他不让我看,在那里翻来复去打草稿,生怕写错了一个字。你说,你们要是不谈恋爱,他干吗那么认真给你写信?”
我像雷击一样!
一直以为只有自己像个傻瓜一样翻来复去地打草稿写信,来来回回掂量每个词的份量,小心翼翼地掩饰早就掩饰不住的心思。一直以为他是超脱的,置身事外的,原来一切,不过也是隐忍!
隐忍!
想得我心如刀绞!
究竟要忍到什么时候?难道要我先把话说明?
不可能!
坐在床上,拉好帐子,把他所有的信都摊开,一封一封打开,又细细读了一遍。因为有了新的想像内容,想像他如何坐在桌前,绞尽脑汁地斟酌词句,信纸撕了写写了撕……看出一些词刻意地修改过,有些欣慰,又有些失落……看完,再一封一封收好,渐渐地,泪流下来……
很长时间都没法再写信,提起笔,说,或不说,都觉得做作了。有时候,祝剑波那种自信满满的样子会突然晃出来,拿着他自以为是的情书,大声地念“跟我走吧,爱人”!心里真是说不出的纠缠和失落。
过了快两月,有天又收到他的信。
拆信之前,我跟自己说,最后一封了,如果他说,我们就相濡以沫,如果不说,我们就相忘于江湖!
“黎皓:
很久没有收到你的信了,最近特别忙吧?我们也挺忙,我参加了一个互助青年团,去浙江周边一些农村给民办教师讲课,也是非常辛苦。不过收获很大,我拍了很多照片,还记了一些心得日记,准备好好整理一下写个实践报告,我想很有意义。
昨天晚上非常热,和几个同学出去喝酒了,回来睡不着,听到张信哲的一首歌,让我想起很多住事。高三毕业开晚会的时候我唱过这个歌,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呵,现在真是非常能代表我的心情:’好久没有你的信,好久没有人陪我谈心,怀念你柔情似水的眼睛,是我天空最美丽的星星,异乡的午夜特别冷清,一个男人和一颗炽热的心,不知在远方的你是否能感应,我从来不敢给你任何诺言,是因为我知道我们太年轻,你追求的是一种浪漫感觉,还是那不必负责任的热情,心中的话到现在才对你表明,不知道你是否会因此而清醒,让身在远方的我不必为你担心……’
希望你的生活能越来越好!
祝学业进步,快乐美丽!”
这算什么?一首歌?
我快要被他折磨疯了!
我捶床板,叫下铺的安安:“安安,你听过这首歌没有?”我把歌词念给她听。
“这歌啊,好老了,张信哲的吧,好像叫什么《别怕我伤心》”
“你能唱全吗?”
“唱不全!我又不喜欢张信哲的歌,我喜欢王菲的歌。”
“谁会唱这歌啊?”
“那哪知道?男生一般都会唱吧。”
我翻身下床,考虑给谁打电话,本班男生就算了,冷不丁叫人唱这么肉麻的歌,别人还以为我暗恋他呢。想来想去,给吴胖打了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我就叫:“胖子,会唱张信哲的歌吗?”
“哎呀!美女给我打骚扰电话来了啊!”
“闭嘴!唱完再跟你闲扯。会不会唱张信哲的《别怕我伤心》?”
“哥们强项啊!”
“速速唱来!”
“老大,人家唱歌要情绪的,哪能像你这样风刀霜剑严相逼啊,起码也该是糖衣炮弹腐蚀一下啊!”
“好好好,你唱完我就拿鸡鸭鱼肉腐蚀你。”
“不好!我比较容易受美女腐蚀,你可以考虑美人计。”
“死胖子!你到底唱不唱,不唱我挂了。”
“唱唱唱!得罪太上老君也不敢得罪您!”他边嚷嚷边哼起来,“好久没有你的信,好久没有人陪我谈心,怀念你柔情似水的眼睛,是我天空最美丽的星星……”
我树起耳朵,听严俊省略的究竟是什么词。
“…… 一颗爱你的心,时时刻刻为你转不停,别隐瞒,对我说,别怕我伤心!”
只听到那句“一颗爱你的心,时时刻刻为你转不停”我就失魂丧魄了!
喜才片刻,转念又起恨。为什么还是不肯说!为什么就是这一句不肯说?
闪烁其辞,暧昧不清,我恨死这个游戏了!
我不作声,吴胖那边嚎叫不止。
唱了几多遍,他叫:“大姐啊,够没够啊?我都声嘶力竭了,您不想看我气绝生亡吧?”
“够了……”话一出口,心中决意已定,眼泪竟流下来。
他听出问题,还是笑:“喂!你搞什么?哭了?触景生情了?不会吧,我唱得这么好啊?要不要再来首哲歌其它曲目?我也很擅长啊!”
我没法作声,任他在那边唱,挂了电话。
找了个盒子,返身上床,把所有的信一扫进去,封好口,一股作气扔到壁桂最上面放杂物的堆角里。
拍拍手,长舒一口气。
电话又响起来,安安叫:“快接吧,肯定是你的。”
我拿起毛巾去洗漱间,回她:“你接,找我的都不接,就说我出去上自习了。”
安安摇头:“唉,伤了心的女人!”拿起电话回:“噢,她不在啊,恩,刚出去了,上自习去了。骗你?你这人真是,爱信不信,不信自己来看!”“叭”挂了电话。
洗完脸回来好像坦荡了很多。
我打电话给祝剑波,约他出来上自习。
慢慢走到图书馆,已经看见他夹着一本书,站在那里,看着我来的方向。
我笑。
他打量了半天,笑着说:“怎么想到约我上自习了?”
“你不愿意跟我上自习?”
他眼睛转了一下:“那倒不是。不过……你不躲着我了?”
“干吗躲着你。以后总一起上自习,好吧?”我笑,自觉眼圈红了,忍了忍,笑得更夸张。
他半天没回过神,也没多问什么。两个人进了图书馆,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位子,最后靠近进门的地方正好走了两个人,两人占了座位,各自掏了书出来看。许久无语。
人来人往,进进出出,嘈嘈嚷嚷。
没有心思看书,一本书,翻了一页一页,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那些信,信里的那些话,话里的每个字,字里的每个空白,都让我想了又想。
何以下了这么大决心,自己都吃惊。
但是,就这样了,不后悔。
看了一会,突然听到有人在门口叫我:“黎皓!黎皓!嘿!嘿!这呢!”
一看,吓一跳!
吴胖!
赶紧跑出去,奇怪得不得了:“你怎么跑来了?”
“哎哟,姐姐啊,你吓死我了!您老人家一声不吭打个电话来,上来就叫我唱情歌,唱完又不出声,自己掉眼泪。”
我打断他,声辩道:“我没有掉眼泪!”
“好好,没掉眼泪,您反正一声不吭又把电话挂了,把我急得,再打过去,好嘛,不知哪位姐姐接的,脾气那叫一个坏啊,告诉我你上自习去了。我就纳闷,前一秒还听我唱情歌呢,怎么下一秒就上自习去了?不会是才下眉头又上心头,被我打动了,跑哪自个伤心去了吧?”
我笑起来:“你少来,你就明说以为我跳楼了,你来看尸不就完了?”
“哎哟你个傻孩子!咱不兴这么咒自己的啊!呸呸呸!这话不算,皇天在上,长命百岁!”他捶胸顿足,装模作样地解咒。
我突然心头一热,觉得异样的温暖,笑他:“你这会特意跑来看我?”
他瞪着眼睛拼命点头:“是啊!我放下电话就奔你这来了,碰到我班主任找我谈心我都没理他,拦上个的,跳上我就来了。你看,的士票我都留着,管报销不?”
我笑:“好,报销,还管饭,行了吧?”
“呵呵,师大的学生觉悟就是高!”他拉着我的辩子,笑得肉一抖一抖。
我叫上祝剑波,三人一起去吃饭,我想把蒋涵也叫上,居然又不在寝室。只好三人去吃。
一路上我和吴胖侃天吹得天花乱坠,失落的小心事悄悄藏了起来。祝剑波不说话,夹着书跟在我们后面走,快出校门时,拉住我说有事,还没等我们挽留一下,回身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