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回归的那天下午,严俊说:一起去照相吧,到公园去照,不在学校这破地方照。
我想了想,摇摇头。没意思,我不想让别人天天看到我的冬瓜脸。
他不依不饶:“去吧,丁兆辉还有蒋涵也去的。”末了想了想又开始笑,“呵呵,吴胖也去,他专门让我叫你一起去哦。”
又是吴胖子,吴胖子关我屁事!我心里暗暗骂他。他肯定不知道我已经怒火中烧了,虽然我还是像个死鱼一样任由太阳烤着,脸上毫无表情。
“就这么说定了啊,下午三点钟我们在学校门口集合,你记得多喝水带个帽子,看你这样子,再晒两下非中暑不可。”他举着大笔记本像要扇我耳光一样呼啦啦给我扇了两下风,前面有人开始大声叫他,他赶紧转过头去接另一拨话茬,大笔记本真的就扇到我的脸,塑壳的封面利刃一样划过,左脸立刻像烙过火铁一样,疼得我一哆嗦。
校长罗罗嗦嗦讲到十二点才散会,我饿过了劲就不想吃了,提着小板凳无精打采地回到寝室。寝室里居然一个人也没有。大家吃饭的吃饭聚会的聚会回家的回家,可我只想躺着,让心脏里的血可以顺利地流到大脑和脚趾头。
不知道睡到几点才醒过来,左脸一阵一阵发烧,走到卫生间拍了两下冷水,一抬头看到自己的脸,左边一道红肿的印子从耳根一直划到鼻下,皮开肉绽一样。
我想起严俊说的照相的事,突然笑起来,好了,这下真不用去了,冬瓜脸加个胡萝卜印,会让他们取笑到毕业的。
真的回家去看香港回归?走到门口又犹豫了。爸肯定要问我准备得怎么样,准备考哪个大学,妈肯定又要嚰嚰叽叽说学校怎么让毕业班的学生回来看电视,嚰嚰叽叽我的外语怎么老是不及格,嚰嚰叽叽六减一等于零,嚰嚰叽叽我怎么念高中还会长胖,嚰嚰叽叽嚰嚰叽叽……光是想一想,我都觉得头痛,算了,还不如就在学校自习,看看严俊说得那个殖民史,说不定还真有用。
寝室楼前小卖部的老板看到我,欢喜地打招呼:“丫头怎么没回去啊?甜筒来了,要不要来一支?”
香草巧克力甜筒,一个星期两只,固定的,具体什么时候吃,不一定。
他居然也在看香港回归直播,10寸的黑白小电视摆在柜台里,兹啦啦兹啦啦地响着声音,图像倒还算清晰,分得清男女。
他见我盯着电视看,拉出个油乎乎的小凳,擦了擦递给我:“坐着看吧,反正下午也没什么人。”说着又把小电视搬到柜台上面,两个人就坐在门口看。
看了多久现在不记得了,只记得电扇吹着热乎乎的风,甜筒化得很快,我一直忙着舔流下来的奶汁和巧克力汁,稀稀拉拉地弄了一手。
老板笑我:你怎么这么喜欢吃甜筒啊,会长胖的。
我也笑:反正已经长胖了,无所谓了。
两个人都笑起来,他又拿了一支巧克力棒糖给我:“尝尝,比那个甜筒好吃来。”
我摇头:“没有钱了。”
“不要紧,送你吃的。”
“哦,那就不客气了。”正好甜筒吃完了,嘴巴空落落的没有着落。
糖纸打开,黑白相间的糖球发出浓郁的奶香,感觉真甜。
正准备塞到嘴巴里,一个人突然杵到面前,气呼呼地说:
“你为什么不去照相!”
我吓一跳,手一抖,糖掉了,在地上转了两圈滚到门外。
我诧意地抬起头,看到严俊一手拧着个书包,一手拿着一瓶矿泉水,满脑袋都是汗,热气腾腾地站在我面前。
我看着他,木了半天也没回过神来,半响才说道:“干吗要去照相?”
“不是说好了下午一块去照相吗?”
我看着电视,很有点烦这个人:“你说去就去?”
他把包扔到我面前,蹲下来盯着我看,看了半天,把旷泉水递给我说:“不舒服?真中暑了?”
我摇摇头,没有接那瓶水,继续看电视。
老板突然站起来,腾出那个小凳,笑着对严俊说:“坐。”
他摇摇头,继续蹲在那里。
门口陆陆续续有些同学返校了,自行车推进推出,进出寝室楼院时,都要拼命推过那个高高的门槛,越过去,再哐当一下砸到地上,叮呤叮呤地走远去。也有人进来买饮料,买完了也支着车站在那里看,几个人还热烈地讨论着。
人民解放军正式进港了,抬腿,45度角,英军交岗,抬腿,90度角,重重地抬起,重重地打在地上,我真怀疑那两条腿迟早要震断了。
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吵得人心烦。突然不想看了,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大义微言,也看不出这有什么好作考试的,实在是缺乏这种敏锐性。
站起身往寝室走,远远还听见严俊和他们讨论的声音。
脸上的胡罗卜,又开始辣辣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