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预计不到2006年,有个叫徐峥、陶虹的两明星在全国巡演了同样的话剧,火了大半年,赚足了银子。
那是1999年,一个叫祝剑波的大学生看中了同样的底本,却将她搬上了大学。
我跟一个朋友在2007年十月的哈尔滨圣索菲亚教堂旁的话剧院看到了这出话剧的新表演。在观众不断的笑声里,我们两个却陷入长久的沉默和回忆。
这个朋友当年也参与过祝剑波《情圣》的幕后工作,当我们两个看完戏坐在索菲亚教堂前的椅子上,吃着长面包,看着这个静穆的大教堂时,朋友突然说:“说实话,我到现在都牢牢记着老祝那天讲的话,挺精彩!完全颠覆了我看戏的方法。”
我吓一跳,不知如何作答。
“回头想想,你跟老祝真是有些像,你们是注定要有点故事的人,也注定长不了。”
我不说话,朋友以为触动了我的旧事,住了嘴。
而我惊诧的,是居然有人记住了祝剑波那天讲的话。
我一直以为那天只有我受了震动。
那天演出完后,所有创作班底的人要祝剑波请客。明摆着戏成功了,虽然几个校领导交头接耳有所非议,但学生的笑声和掌声持续不断,收的钱明晃晃一抽屉也足以说明问题。
祝剑波到是豪爽,没有私吞钱款,当着大家的面把钱数了。
1376元。着实惊人的一个数字。
一群人呼啸着来到学校门口最豪华的“乐锦江”要了一个大包。
大家不停的喝啤酒,狂欢似的闹酒,模仿演员演的角色和做作之处,四箱酒瞬间消失。
有人开始讨论这出戏的主题是什么—九几年读大学的人,最可爱的地方就是凡事都要想主题是什么,意义是什么,不把这个问题想清楚就提不起做事的劲。
有人说是表现现代都市人精神的空虚和感情的困惑。
有人说是表现人性的贪婪。
有人说是表现平乏生活的悲剧感受。
有人说是表现人性对生活的突破欲望。
萧薇突然笑起来:“要是想表现这些东西,那还不如去演什么《罗密欧与茱丽叶》《奥德塞》之类的大戏呢!对吧,祝导?”
祝剑波看着他笑:“萧小姐真是深知我心,不愧是我的当家花旦!”
“您过奖了!”祝剑波突然肯当着人夸她,搞得她很意外。
“其实选这戏是关颖老师启发的。她讲西方文论的时候,我想写个本子表现弗洛依德的潜意识理论,结果被别人否定了。”
他说着看我一眼。我毫不客气地回他一个白眼。
“后来有个台湾同学推荐了台湾热演的几个戏,还帮我弄到手拍的带子看。一眼就相中这个,确实是我想要的结构。”
萧薇笑:“你也太玄乎了,还结构!”
“真的!这部戏的结构非常有特点。三个人,三个段落,三个独立情节构成一个整体戏剧冲突。为什么一定是三个层面呢?非常值得探讨。我想从形式上说,三是所有结构里最稳定的结构,有内在的自我满足性,开始、发展、高潮,从形式上就非常完整,一点多余都没有。从内容上讲,三个女人,完全可以代表赵青胜的三个人格层面,第一个女人是放纵,代表被压抑的本我,第二个女人是神经质,代表迷茫困惑的自我,第三个女人是纯洁,代表无欲的超我。赵青胜与他们的周旋,就是三个人格层面的互相对话,寻找出路。出路是什么?是代表道德的第四方,那个没有出现的妻子!你们不觉得很有趣吗?”
大家听呆了。
有人笑他:“你个家伙还挺能琢磨的!被你越说越玄乎,还真像那回事!”
“当然不是说赛门写这个戏就是想表现这些,但戏剧和小说一样,也就是一个文本,开放的文本,可以提供给我们不断阐释不断注解的机会,不同的人对同一个文本总是有不同的理解层面,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嘛。当然这只是我的看法,你们也可以不这样看剧本。”
有人笑:“曹雪芹写了一个《红楼梦》,养活了一万个研究《红楼梦》的!我算是明白什么叫研究了!”
“呵呵,上次关老师讲了个词,就是形容你们这帮没事瞎琢磨的,叫什么来着?”
“过度阐释!”
“对对对,就这词!老祝,虽然你讲得挺像,但我个人认为,你阐释得,绝对过度了!”
大家都笑起来,嘻嘻哈哈地开始发表关于剧本的奇谈怪论,笑闹成一团。
闹完酒,一拨人还要去K歌。我想到此剧和自己并无干系,悄悄地退了出来,一个人往回走。
才走过街口,就有人跟过来。
我不回头,就想到是他。
心里有些乱。
回头去看,却没有人,不免有些失落。
转过脸,一下看到他在前面站着,脸上有些小小得意的笑:“在找我吧?”
我脸腾地就红了:“才怪!深更半夜,我怕有匪徒跟踪。”
“呵呵,我就是匪徒。落花菲色一酒徒。”
我笑:“你今天真是得意了,戏很成功啊,而且是口碑票房双丰收。”
“哼,你以为他们来看什么的,看热闹,看女人,看婚外恋,看性,反正,我也不知道想让他们看什么。”
“这又是叫什么劲呢?难道一定要大家不看这些,一定要看出你讲的那个弗洛依德才叫看戏?那我们直接看弗洛依德算了。”
他淡淡地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希望生活不要只在表面上,大家也不要总在表面上认识问题。我总觉得一切不该是那样,应该有更合理的解释和形态,我渴望那个深度,但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那个深度是什么。所以我一直在寻找,也希望有人明白,有人陪我一起寻找。你明白吗?”
“明白。”
我看他这样认真,突然心里生出很多的温暖和敬意。
生存的事,原本可以很简单,需要什么便去寻找什么,但总有一些人,要去问为什么我们需要这些而不是那些,为什么我们要用这样的手段去得到而不用那样的手段去得到。也许这样的人多了会让人累,让人烦,让人无事生非。可偏偏,这样的人不多,了了几个,为我们原本庸常的生活撕开一个血淋淋的口子,刻出一个硬生生的拐弯,让我们改变,让我们疼痛,让我们惊觉此生某种神秘的刹那。
我笑:“你知道我怎么看那出戏?”
“什么?”
“呵,比较肤浅,我觉得那三个情人就像女人的三个侧面,感性,理性,神经质。第一个女人是感性的,用身体思考问题,喜欢就去做好了。第三个女人是理性的,被教化过的,已经忘了自己的本性,是一个无性别的人。第二个女人是神经质,是女人特有的一种心思状态,疯疯癫癫,看似无理,却思虑不断,十分可爱,介于感性和理性之间,是我最喜欢的人物。”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我:“你为什么会有这些想法?”
“没什么,顺着你的思路向下想就是了。”
他看着我,久久没说话,半天突然说:“那天跟你说的,你还在考虑吗?”
“什么?”
“做我的女朋友啊?”
“啊!”我吓一跳,突然拐到这个话题,一点准备都没有。
定定神,想起来问他一句:“你为什么喜欢我呢?”
“因为我们非常相似。”他毫不犹豫。
“什么相似?”
“说不清楚。但我相信只有你能理解我、支持我。”
我白他一眼:“你这个人,真是不可理喻,哦,因为我能理解你,所以你就非要我做你女朋友?这是哪门子的道理?而且你就断定我会支持你?”
“呵呵,当然!”
我摇摇头,心里又想起他那天写的诗,“跟我走吧,爱人”,心里顿生反感,哼,凭什么我就要跟着你?就算爱你,也不该谁跟着谁吧?
这个人,天生就是自大狂。
心里这样想,兴奋之意渐渐退去,脸上又讪讪地提不起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