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大学!
终于可以完全支配自己无限的时间,终于可以完全支配自己有限的钱!还有什么比这更好!
生命的种种明朗与神秘扑面而来,那是我一生中最眷恋的时光。
我和蒋涵还是没能同上一系,蒋涵一入校就花一万块钱转了专业,念了梦寐以求的外语系。我还是安安心心念了新闻系。
大学究竟是什么这么迷人呢?没上大学总以为大学就是可以学到很多知识,认识很多朋友等等。现在想想,不是的,大学的迷人在于你真正开始思考并决定自己人生的方向,而人生就在你朦胧不明犹豫不决地认识中严峻地拉开序幕。以前我们都是按某种预先安排的大方向在发展,可能偶然的一些因素让彼此不同,行为和意识常常是分开的。但上了大学,你身边所有的人都开始思考明天的意义是什么?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与他或她认识的意义是什么?我要走一条怎样只属于自己的路。一个人思考这些纯粹哲学问题时的状态总是非常迷人的,就像所有超越实用执着形式的艺术,其实毫无意义却又魅力非凡。更让人着迷的是,那样一个环境,不但是你,你身边的朋友,你遇到的绝大部分人,都和你一样在思考这些非常宏观又毫无意义的问题,认真、执着、彼此交流又互相不屑一顾,这是多么让人着迷的事情啊!我们这些七十年代生的人,上大学时最爱的课不是计算机或是投资理财,不是,不是那些技术型的课程。我们喜欢听基督教的发展史,喜欢听艺术鉴赏,喜欢听国际形势分析,喜欢知名作家讲人生的困惑,虚无和结构这些本质又严肃的问题会认真地困扰我们,我们对所有大而无当的题目保持浓厚的兴趣,连搞个辩论赛题目也是“克隆技术对人类社会是利大与弊还是弊大与利”。
当我工作很多年后再回学校进修时,大学的精神已越来越远离浪漫的人文情怀,近乎悲壮地奔赴现实主义的实用立场。当我在一堂讲座上,听到一个学生问一个历史学老师:学历史有什么用?上大学有什么用?我不由自主想起,我在十九岁时曾非常认真地探讨过“记忆中和记载中的历史是否真的就是发生的历史”这样虚无飘渺的问题?当我看到那个老师无奈又无力地辩解时,我真恨不得跳上去替他问:什么是有用?你说的有用就是能立刻赚钱是吧?那就去读个厨师学校美发学校算了,出来就能赚大把的钱。
事实上,我在今后工作中所做的事,应用的知识都和大学没有直接关系,那些东西都是近乎习惯的一种技巧,会了就会了,不会就学。但是,我深刻地感受到大学四年烙在身上的某种精神和气质,我非常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思想的存在并坚定地按自己的内心去走,即使那看起来是错的。我想这就是大学的意义和魅力,不是知识,不是技巧,不是利益互得的人脉关系,而是自我的苏醒,永远不会再沉睡的苏醒。
当然这一切都是十年后的认识,在当时仍然不过是一个懵懂无知有些莫名小伤感的少女,积极地想为新生活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除了上课,最大的好奇是摆在食堂外各式各样招募会员的社团。影评社、文学社、话剧社、马列主义研究社、摄影爱好者协会、电子爱好者社团、红十字互助社、英语口语社等等,还有什么福建同乡会、广东同乡会之类的老乡会招引新生。
高年级的老生像模像样地坐在剥漆断腿的桌子后,无比严肃地望着到食堂打饭来来回回的人群,手就在桌子底下互相又捏又掐地互相打趣。纯情又朴素的大一女生走过来,胆怯又兴奋地问:请问加入你们影评社有什么要求吗?
老生打量她一下,认真地问:知道什么叫影评吗?
女生觉得这个专业的问题很难回答,轻轻说:我想就是对电影的评论吧?答完立刻觉得自己太随意了,太不专业,脸红起来。
老生又严肃地问:发表过什么文学作品吗?
写过很多,但是没有发表的。
那行,你先填个入会申请表,明天把你写的东西带过来,我们要看看基础。我们影评社是唯一正式挂靠学校团委的社团,有固定活动场所和经费,所以对入会要求非常高,没有一定文学基础我们是不会吸纳的。
女生受宠若惊地填了表,交了五块钱会费,在周围一片羡慕地眼光中,自豪地回寝室整理自己未发表的文学作品去了。
刚入校,大家就按自己的兴趣加入了各种各样的社团。一个班48人,两个月后大家就都有了组织,仿佛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最快地融入大学的氛围,进入成人的群体,过上传说中大学里新鲜又充实的生活。
可我还是那样,恍恍惚惚,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我照着课表认真地去上课,认真地听讲。没有什么作业,然后我就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游荡徘徊和发呆。
我坐在图书馆里发呆,看发书和收书的两个管理员不耐烦地皱眉头不耐烦地把书丢到台面不耐烦地批评学生为什么把书折起来,然后一转脸,两个人神采飞扬春风和煦地聊起天来,一个人捂着嘴凑近另一个人耳朵,另一个人低着头支起耳朵抓紧着听,脸上一会惊诧一会激动一会窃笑一会偷偷地相互推搡,偷笑着扭做一团,再一转脸,看到借书的学生,脸皮又立刻坍塌下来,松懈成烦躁的老相。
我坐在教学楼前高大的梧桐林荫道上发呆。秋日的风透过沙沙的叶子摇过来,一阵一阵,带着某个阴暗角落咸湿草地的腥味。长尾巴大鸟悄悄从两棵树间划过,如惊魂一瞥,没有半点声息。对面小花坛的四季青矮丛里,一个苍白的男生在大声地读英语,一只手高高举着书,另一只手举着一根食指在空中点啊点,突然有力地一挥,哗,书翻到下一页,又开始点啊点,哗,下一页……
我就这样抑制不住地发呆,我不愿呆在寝室,也不太愿意呆在教室,因为那里大家都很忙,热烈的讨论和积极的情绪让我有负罪感,总觉自己格格不入地在浪费时间和青春,而且是毫无建树地浪费,不是上网或是谈恋爱这样更时兴的方式,就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浪费无所适从的时间和青春。
曾经那么渴望来到,可是来了,却不明白为什么到这里。
为了曾经茫然的努力?为了前程似锦?为了一个人?为了什么?也许都不是,只是命运一种偶然的机会。
我渴望新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