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香港回归了。
1997年,我们准备高中毕业。
和高中毕业相比,香港回归算不了什么。
大家整齐地坐在操场上开大会,听校长布置今年高考的重要改革举措,同时宣布今天下午放假,所有学生必须回家看中央一台有关香港回归的实况转播。
究竟那年的高考有什么重要举措我不记得了,可能我的同学都不记得了,因为校长在阴凉的主席台上念举措时,我们在白茫茫的大太阳里晒得已经辨不清南北。但是大家都听到了放假半天的消息,操场上发出巨大的“哇”地一声,整齐地好像经过排演,然后是一片嘈杂地议论,嗡嗡的声音由小极大,一个一个蜂窝弥漫开来,最后像蝗虫过境一样,铺天盖地,把校长的声音牢牢挡在了操场外面。
我坐在篮球架下面,大大的篮球板挡住了绝大部分阳光,只有一双脚无处可藏地晒在那里。夏日的阳光像锐利的小箭穿透我的脚背,白白的脚背漫布着青红的血管,像脉络清晰的晒干书签一样,被阳光定在那里,动弹不得。
我当时在想什么呢?一定是想着什么的,一定是想着什么与考试无关的事情来着,我一定是想得完全走了神入了定,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什么人也看不到,一个人在那里半张着嘴像晒干了的死鱼一样,不然,严俊拼命地叫我我怎么会听不到呢?
严俊当时正好坐在我前面,转过头来噼里啪啦一阵乱讲,我只看见他脸一阵红一阵白,声音一阵一阵由远及近传来,讲得什么我却都听不见。
“黎皓,黎皓!黎皓!!”他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拼命地摇。
“干什么啊?”我猛回过神来,啪地甩开他的手。
“老天,我还以为你中暑了呢!跟你说半天话你也不应。”他看着我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又挤挤眉毛,夸张地说,“女人啊,真是麻烦,这么大热的天也能犯花痴。”
“放屁!你才犯花痴呢!”我翻了个非常夸张的白眼瞪着他。
“好好好,唯女子小人难养,不跟你这种小人女子一体的人计较。”他笑,他好像总是笑,“问你呢,下午放假干嘛去?”
“不是说要回去看实况转播吗?”
“呵,你真回去看转播啊?不会考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考?”我一脸莫名。
他得意地笑起来:“不懂吧?这叫回避热点!我研究过近三年的政治考题,当年的热点问题不会超过15分,而且多半都是在选择题,题目也不难。大题是尽量避免的,出题的人知道你们这些人会在热点问题上做足功夫,才不会那么傻地让咱们逮个正着呢!”
“照你说的,热点问题就不考了?”我不相信地摇摇头。
“考!怎么不考!”他又笑起来,“问题是在哪里考。”
“什么意思?越说越糊涂。”
“呵,政治对当年的热点不会考得特别刁,但还有历史呢?我觉得看实况转播不如回去看看清以后的殖民史,看看历界政府的对外、对港、对台政策变化,考得可能性还大一些。”
他边说边扑啦啦地翻着他的大笔记本,找出前几年政治和历史有关热点问题的考题给我看。赤白的大太阳下,他扭着身子,逆着光,鬓角的汗在阳光里一闪一闪地慢慢向下移动,顺着冒出青筋的脖子,流到胸前,在灰白的旧汗衫上,浸出一个潮湿的影子。我看到他像一个智慧的赌徒参透了赌经,只用一注就可以扭转乾坤一样,那种自信满满地神情,至今回想起来,都让我神思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