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的境界

杀人的境界

　　自古一句话：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似乎注定是天经地义，也没有人去质疑过。然而最近接连发生一些事，动摇甚至篡改了我以及不少人对这句古训的看法。欠债未必需要还钱，杀人其实未必需要偿命。某些时候，杀人还不如杀猪。在不少农村，至今依旧保留着春节杀年猪祭祀的风俗习惯：大人们把水烧开了，取了香烛纸钱，焚香礼拜，然后杀猪，而且强调只要一刀，见红见彩顺利杀死，偶然折腾，主人必定心中不快，等待被屠宰的生猪落气，孩子们便点燃烟花爆竹，以示庆贺……。其仪式虽然简单，但绝不省略；其表情虽然快乐，但绝不飘然；其过程虽然短暂，但绝不草率。可见杀猪其实是不简单的。

　　与之相比，杀人好象简单多了。

　　小镇上有一个孤独的老人，六十多岁，一向深居简出，自食其力，开了一家铁匠铺，偶然喝二两小酒，然后在自己的棚子里酣然入梦，把鼾声响得如同打铁的炉子在扯风。老人无妻，也无子，所有的兄弟姐妹也都先后离他而去。他很孤独，也很“知趣”，总是往人少的地方走，总是怕招惹谁了，总是尽量缩小自己的体积以免挤占别人的空间。就这么一个人，在近日的一个夜晚，当秋天凄凉的雨滴在黑暗之中从枯黄的树叶上蓦然滴答，他死了。被人打死的。经过法医鉴定，体内有大量淤血，肋骨被折断了四根……警察出动了一大批，摸索了很久，走访了好多群众，毫无线索。案件悬挂起来。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结束了。一个凶手又得以逍遥法外。杀人者在一边窃笑：怎么样？

　　退一万步，就算真的把那杀了一个人的凶手抓住了，经过法律程序验明正身，绳之以法，又如何呢？杀一个人该死，那些杀了更多人的家伙呢？他们就不该死吗？杀一个人是凶手，杀了十个人、杀了一百个人甚至杀了上千人的那些人呢？他们是什么？难道他们不是凶手吗？难道他们不该被绳之以法吗？难道他们不该被压赴刑场执行判决吗？难道那些被他们杀死的人类就不是正常的人类生命了吗？

　　在湖南西部，有一个小县。小县里刚架设了一座桥梁。桥梁已经竣工，只等验收就可以交付使用了。在拆除框架的时候，大桥突然坍塌了，几十条性命在突然之间化成了冤魂。据说这是特大新闻，据说该新闻上了电视和报纸，据说上级对此非常重视，据说……。据说很多传闻。此后又听到一则小的事故报道：同样是在西部，也是一座桥梁，在交付使用的庆典上坍塌了，当场死亡一人，伤三人。大约是事故太小，大约是伤亡人数太少，大约是只死亡一个人略等于不死人，大约那冤枉死亡的一个人不是一个人，于是大家都忽略不计，就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领导仍然是领导，老板仍然是老板，群众仍然是群众，死者仍然是死者。连对事故承担经济责任似乎都没有必要了。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在死亡这么多人的事件背后，没有人被处决。尽管那些死去的生命非常的凄惨和恐怖，尽管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特别的悲痛和难堪，尽管那些应该对骇人事件负责的人其实就充当着杀人者的角色，甚至可能（只是可能）这个事件的幕后还有别的暗昧勾当，比如偷工减料，比如设计错误，比如行贿受贿，比如玩忽职守，再比如更肮脏更龌龊的什么行动。总之事件的处置犹如在浅水滩行驶的大船——搁浅了。同时搁浅的，还有老百姓的希望，还有普通生命对正义的坚持，还有很多很多不得不搁浅的成分。

　　由此看来，杀人是需要一点境界的。在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间，手执利器，环睛暴眼，杀人于太阳天地，流血于五步范围，那是最愚昧最无聊最低级的杀人。当然就只有拿去枪毙偿命。谁叫你那么傻呢？你是真的杀了人。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在隐蔽暗藏的角落，绞尽脑汁，费尽心机，利用高智商高科技，杀人于无痕无迹，确保死无对证，那是最巧妙最得意最聪明的杀人。你或许可以逃脱法律的严惩。因为你足够狡诈。你只是可能杀了人。当你身居高位，大权独揽，任意的挥洒着自己的魔杖，你就可以达到一种超脱的境界：就好比修炼成如来佛祖的什么超人，杀人于不计其数，杀人于千里之外，杀人于举手投足，杀人于嬉笑怒骂，杀人于无影无形，杀人于顺理成章，杀人于砍瓜切菜……杀得潇潇洒洒，杀得痛痛快快，杀得开开心心。那是最高深最完美最神话的杀人。你根本就没有杀人。非但自己不用也不会承认自己杀了人，别人也不会认为你杀了人。

　　谁杀了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