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清秋宫,十四嬷嬷正搓着手在门口等着我。见我出现在拐角,马上迎上前,接过我手中的米袋,四处张望了几下,道:“度支没派车来?”
“没!”我简单地回答。那鬼度支的女官与我吵了一架,肯放我走已经是大幸了,怎么还可能替我找车?我暗自淬了下,心里不住地念着三字经。哎呀!糟糕,都快忘了肚子里还有一个小人儿呢,宝宝,对不起呀,可不要学妈妈骂人哦!
想到这,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一丝笑意。
“很开心?”十四嬷嬷试探着问。
“还好。”我以最简短的句子回答她的问题。不是厌恶,不是烦躁,而是……觉得愧对于她。冷宫中食物太少,不是她克扣了,也不是她私心地霸占了,而是食物确实只有那么点。我先入为主地在心底给她定了一个型,由此出发而以漠然的态度对待她,想来都觉得自己心眼太小。
我的惭愧之心,她自然是看不到的。她也只是“哦”了声就低着头闷不吭声,只是简单地重复着脚下的动作。
我懊恼地骂自己,早知如此就该给自己留条后路的,何必做得这么绝呢?我侧目望向她,只见她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仿似能听到“扑哧”的一声掉在地上,而后没入褐色的泥土中。
进了屋内,才发现各位娘娘们早已乖乖地坐在桌子旁,眼中含着殷切的期盼,见我与十四嬷嬷回来了,燕夫人高兴地跳了起来,而其他几位满面愁容的娘娘也露出几分似笑非笑的笑意。十四嬷嬷放下肩上的东西一屁股坐了下去,早已是累得起不了身,可燕夫人却跑过来偏是要拉着十四嬷嬷去装饭。她无奈地准备起身,我走过去,制止她起身的动作。
“我来吧!”这冷宫中,正常的也就我与她。看她那满头的汗珠,我实在不忍心见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去干活。在她愕然的眼色中,我镇静地装好七碗饭摆在大家面前。
“吃吧!”我静静地道。
燕夫人等了半天就等我这话,马上囫囵吞枣地吃起来,其他几位夫人也慢条斯理地吃着。手碰到碗,我僵立着。她们……将是我未来生活的写照。以后,我将成为如同她们般的人,在这个寂寥的冷宫中慢慢地患上疯病,而后失去所有理智地活着,最后漠然地死去。人生及现实之于她们来说,早已不是什么值得欣喜的事情。我千方百计地想活下来,也许在她们看来是很可笑的一件事。带着一个未来尚不确定的胎儿,以二十二岁的年纪就长居于此清秋宫中,在她们看来都是很荒诞不羁的一件事吧?所以,她们宁愿选择让自己无知地疯着,也不愿意清醒地面对现实。
“怎么又不吃了?我见你几天都未进多少膳食,恐怕这样有伤肚里的胎儿呢。”十四嬷嬷也停下来,关切地问我。
我勾唇浅笑了下,过分惨白的脸上却无多少笑意。抚着日渐隆起的肚子,心里略过一丝恐慌。难道我的后半辈子都要在这冷宫中度过么?我自私的决定会不会让肚里的胎儿恨我?出生后面对的是寂寥空虚的冷宫,陪伴他长大的是几个半失去理智的疯子,如果……我也如她们般,那他面对一个已然疯癫的母亲又是做何感想?
“不吃可不行呢!”十四嬷嬷继续她那谄媚的笑。
“我……不想吃。”我淡淡地道。最近几天虽饿,却实在吃不下什么东西,吃下去的那点东西基本上都在下一秒吐了出来。
“是不是胃口不好呀?哎呀,我也没服侍过怀有身孕的姑娘家,也不知道该做点什么给你吃。”她紧皱着眉头自顾着苦恼。
“我不想吃什么。”我淡淡地道,以消除她的忧愁。本就不宽裕,如果单单为了我一个人,那肯定会给花费不少。
“老话说‘酸男辣女’,你是想吃酸的呢,还是想吃辣的呢?哎呀,可惜度支除了基本的粟米,每天提供的蔬菜水果并不太多呢,唔,我得去想想办法,设法弄些糕点之类的来。”她皱着一张过于肥大的脸庞,闷闷地思索着。
“不用了。”我简单地回答,以清秋宫受人鄙视的程度来说,申求更多的食物只会招来无数的白眼。“以后每天需要多少粮食就拿多少出来,不够的我再去想办法。”我笑了声,对十四嬷嬷道。
“啊……?”她怔怔地望着我,意图从我的眼神中看出些玩笑的成分。
然而我并非开玩笑,我已经暗自下决定,决心找出度支内部的秘密。如果……我能找出,说不定能改变冷宫惨淡经营的局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