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握手
2005年的春节,欣从省城回小城过年,同学龙在年前就打来电话说:“正月初六同学聚会,这次无论如何你都得参加。”
欣赶紧表态:“一定,一定。”
林在电话那头使劲咳嗽一声,然后说:“我们要回县城聚会,到那天安排车去接你。”
“好的,好的。”欣不敢违抗一句。
自86年寒假在县城和同学聚过一次以后,近二十年了,欣没再在同学聚会时露过面,她也觉得自己不象话,可有什么办法呢。放下电话,欣默默地想:我也想把一副重担交出去,希望上天能给我一条通达的道路,可容易吗?
正月十六,正好是二月十四日。前一天晚上十点钟,欣从窗户向外望去,发现外边有雪花在轻轻地飞扬,雪花在空中慢慢地旋转旋转,很久很久以后才落到地上。
“我陪你出去散会儿步好吗?”丈夫在欣身后轻轻地说,“明天可是你的生日呀,女人情人节过生日,蛮幸福的呀。”
欣淡淡地一笑,穿上大衣,顺从地随丈夫走下楼去。
马路上仍有不少的行人,过年的气氛并没有因为初五马上要结束而减弱。相反飞舞着的雪花给街上的人们带来了更多的喜庆。
欣一天都很沉默,现在更不想说话了。离开小城四年半了,可以说每次回来心情都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说句话呀。”丈夫沉不住气了,“明天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呢?”
欣淡淡地一笑,看一眼身边的男人说:“这飞舞的雪花就算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吧。”
“好呀,你浪漫我省钱,一举两得,好创意!”
口袋里的电话响了,是小城第一中学的同学枚打来的,她是欣最要好的朋友,她们两个互相知道对方很多的秘密。
“明天九点你在楼下等,有人开车去接你。”枚在电话里说。
“谁来接呢?你不去吗?”欣急忙问。
“我和你一趟车,司机先接我再去接你。”枚似乎在卖关子,她很快就挂断了电话。
“今天她怎么了,话都不说完。”欣很纳闷。
“是同学聚会吧,看来我们明天得各自行动了,我也得去参加一个聚会。”丈夫停一下接着说,“回来一次总是你、我、孩子各忙各的。”
孩子早就留原来的邻居家了,邻居家有一个和他一块长大的孩子,两个男孩见面亲不够,可以说,现在只要回到小城,孩子就算脱离了欣的掌握。
早上起来一看,马路上只是有些潮湿,一点雪的痕迹都没有了。
快九点钟的时候,电话响起,枚在电话里说:“现在下楼吧,我们马上到。”
欣下楼,站在楼下的人行道上,眼前是个十字路口,枚的家住在北面,车应该从北面过来。欣向北望去,没找到枚。大学毕业时眼睛还好得很呢,自从读了研究生,眼睛坏得不轻。欣平时不喜欢带眼镜,心想:估计得枚先看到我了。
“这边看!”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同时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身后的人行道停在了欣的身旁。
“给你制造了一个惊喜吧?”坐在里边的枚一边车门一边说。
“快上来呀。”林的声音比以前低沉多了。
知道今天必然会见到他,但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欣坐上车后望了一眼开车的林,感觉他明显得胖了。
“我以为就我胖了呢,看你也比以前丰满了。”林一边开车一边说。
从车内的后望镜里,欣感觉不变得是林的眼神,他眼睛不大,总是朦朦胧胧地看人。
“将近二十年了,能不变吗?”枚感慨地说,“欣在这里工作时,我们可是经常见面的,从2000年她去省城读研究生以后就见得少了,2003年留在那里以后也就只有假期见一面了。你们真得近二十年没见吗?”
“确切地说是17年没见面了。”林回答。
“真得吗?”枚问欣。
欣点头,说:“不错。”
“搞不懂你们。”
“最近如何?妹妹们好吗?”欣问枚。
欣成功地转移了话题,和枚聊起了老家的事情。
林有时会插一句:“你怎么只关心枚呢?就不问问我的情况吗?”
欣淡淡地说:“男子汉,你还需要别人关心你什么呀。你那么会计算,一定生活得很滋润。”
“当车间主任了。”枚告诉欣。
“本来就是当官的料嘛。”欣说。
“那为什么还有人看不上我呢?”林回头问。
“谁敢看不上你呀,那是一定是人家姑娘有自知之明,不敢拖累你。”欣马上说。
“我怕拖累吗?那是门缝里看人。”林马上回答。
“见面就抬杠,看你们两人多有意思。”枚笑着说。
二十公里的路很快也就到了,其他同学基本上也都到了。彼此变化都很大,有的互相已经叫不出名字了,毕竟将近二十年了。但是,每个人都十分地兴奋,互相问好,互相敬酒。
林端着酒杯过来了,坐在欣的旁边,说:“咱俩喝一个吧。”
欣刚一端起酒杯,正准备说什么,突然一个男生站在欣身旁,大声喊到:“欣,还记得我吗?”
欣吃一惊,赶紧站起来说:“你是……”
欣真得叫不出男生的名字了,她觉得好尴尬。
“我就知道你叫不出我的名字了,不记得了吗?我们好象还谈过对象呢。”男生开玩笑。
林这时走开了,找别的同学喝酒去了。
枚在不远处对欣说:“他是军。”
军在刚才林坐的地方坐下,然后说:“你以前好象是个谜,谁都不知道你老在想什么,今天问你几个问题好吗?”
欣也坐下,客气地说:“有问必答。”
“为什么高中时老旷课?”
“是没饭票了,饿一顿可以,两顿就顶不住。”欣老实地回答。
“那为什么不告诉同学们呢?大伙会帮助你的。”军说。
“还有什么问题呢?”
“你们考上大学了,而我却落榜了,本来想追求你的,后来知道没戏了。”军开玩笑,接着说,“林的母亲派我去打听你家里的情况了,你知道吗?”
欣笑一下说:“知道有人去打听了,不知道去打听的人就是你,乡亲们如何评价我了?”
“你口碑真好呀!”军感叹地说,“无论多困难都能坚持把书读下去,以前我们真得不知道你那么艰难。”
“已经过去了。”欣仍然淡淡地说。
“回去我把情况如实告诉阿姨了,她也很吃惊,也特别愿意你和林结合,还说她不嫌弃你家贫困,为什么你和林就没结果呢?”军恳切地问。
欣淡淡一笑,没回答。
“是因为艳的原因吗?”军接着说,“她高咱们一届,和林在省城同一所大学,你考到南方了,和林相距太远。”
欣仍然淡淡一笑,没回答。
军喝多了,话也多了,接着说:“艳疯狂地追求林,你态度可能太冷漠,难免成这样呀。艳这丫头真是的,明知道你们之间有感情,你恨她吗?”
欣一笑,说:“任何人都有追求爱情的权力,我和林没结果,是我们没有缘分,更确切地说是性格不合,和人家艳没任何关系。”
“林的父母都很喜欢你,觉得在那么艰难的环境下坚持下来,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来说真得不容易呀,他们也合计资助你来着。”军声调很高,林在不远处肯定能听到。
“一直很感谢他们,所以在南方四年我始终没有谈对象,毕业后也没有远走高飞或着找好一点的单位。不是回到小城一所中学了吗,10年,我就计划用10年的时间回报他们一家人,给足林的面子,告诉他不是有更好的选择才放弃的。”欣无奈地说。
“你为什么这样呀,既然你们没走到一起,你完全可以去追求自己的生活呀。”军很激动,接着说,“别人有追求幸福的自由,你也有呀。”
“已经关系到一个男子汉的尊严了,只能这样。”欣仍然无奈地说。
80年代,欣去南方读书了,林去了省城。林人很实际,凡事都要走到人前面。但是林始终没有欣的成绩好,在高二,他看上了欣,欣也发觉了,只是当时欣生活困难,根本没心情和男同学谈对象。
林欣赏欣学习好,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她时不时会缺几天课,他觉得这迟早会影响她的成绩的。
高三的时候,欣在预选前三个月没在学校上课,林觉得欣这次肯定完蛋了。预选前几天她回到班里,林明显地表示出对欣的失望。第二天的早起,欣向教室走,林从对面过来,快走碰头了,林大喊一声回头跑了,欣不明白这位男生为什么这么有意思,跑得那么急,好象怕谁沾了自己的便宜似的。
成绩出来,欣保持了自己的优势,林似乎很吃惊,他搞不明白:欣几乎是三个月没来学校,如何能保持原来的优势呢。
欣考取了南方一所重点院校,林进了省城一所本科院校。
刚进大学,各地的同学开始互相通信,林的第一封信就向欣表示了自己的感情。当时,欣正处在艰难之中,家里给的生活费太少,而大城市物价相对来说很高。欣第一次去大学报到时身上只带了150元,上火车后她不由得想:钱花完了可怎么办呢?这一想不要紧,眼泪不住顺着面颊流了下来,旁边的人都不知道这个姑娘为什么默默流泪,她想控制住自己的眼泪,可办不到……火车向南过了郑州,她终于命令自己:不许再流泪,以后无论多艰难都不能再在人前流泪。
这样还真管住了眼泪,从那时以后将近六年,欣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能不落泪。
读林的第一封信,说实话欣的心情很复杂,她知道林丝毫都不了解她的出身、经历以及性格爱好。林是个要强的男孩,对于欣能进大城市的重点大学,他真得很羡慕,欣也知道假如自己落榜了,林绝对不会写这样的信。林是个实实在在的现实主义者,他总是很合理地给自己做着计划,他懂得什么事情对自己合算也知道什么事情对自己不合算,似乎他还常常为自己有这样的恼瓜而自豪呢。但毕竟是一份感情,也是一份同学的友谊,欣还是很感激林的。
欣的回信很模糊,而且也表现出了十二分的悲观。林很敏锐,他觉得这个姑娘肯定遇到了很特别的事情。结果他猜想这个姑娘一定是失去童贞了,是自卑引起了情绪上的反常。他立马给欣回信:我不是只给你一个人写那种信了,你千万别当真,咱们仅仅是同学而已……
在林写信的同时欣终于下决心给林写到:我出身不好,没在自己家长大,现在的家庭也很贫困,最近身体也不太好,能把四年大学读下来我就满足了,其他不敢多想……
两封信南北交叉走过,林读欣的信时吃惊不小,他为自己的卤莽深感懊恼。欣读林的信也后悔,心想:早知道这样就不让他知道自己的实际情况了,让他轻松地走开,自己好慢慢熬自己的日子,虽然苦点倒也落个心理轻松无牵无挂。
没几天欣再次接到林的信:为什么不早说实情呢?上封信不算数,是我误解你了。有困难一定说话,我将尽最大能力帮你……
欣知道林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家庭也不富裕。她真得想自己走过眼前的艰难,家里多少给点钱,学校还发一点补助,只要算计得好也还可以过去,等自己毕业了,自立了,和其他人平等了,那时假如林还在等她,她将无条件地接受他的那份感情。
但是,这个倔强的姑娘绝对不把这话告诉林,她觉得自己也有可能会失败,因为最近她身体出现了异常,每月例假量比以往超长得多,而且持续时间也超长得长。她悄悄去看了校医,化验血液说血小板偏低,最多才六万,正常人一般在十万到三十万。欣终于知道自己的凝血机制不好,她没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也觉得这样更不能接受林的感情了,她真得觉得自己不能拖累别人。心想:自己的罪那就自己一个人忍受吧。
这样一来欣反而比以往更镇静了,她下决心在大学一定设法不让别人看上自己也控制自己不去看上别人,一个面带笑容的姑娘其实内心充满了孤独与寂寞。
大二第一学期,林给欣的第一封信是:艳的家人托人去家提亲了,我想问问你我该如何?你了解艳的人品吗?……
其实在假期,和欣舅舅一个村的艳的母亲已经去找过欣的舅妈了,她告诉欣的舅妈艳看上林了,林早晚也得成为她家的女婿,还强调说她将来想多陪送女儿些嫁妆。艳的父亲很早就开始做生意了,家庭条件很好。欣的舅妈当然知道外甥女上学都困难,哪里还能得到什么嫁妆呀。
艳早知道林在追求欣了,她告诉了自己的妈妈,那为母亲是故意让欣的舅妈捎话给欣的。
欣回信说:和艳认识,但不甚了解,感觉不错,自己拿主意吧,别忘记以后你们要是结婚记得告诉我呀,我可是要送礼的……
欣很快就接到林的又一封信:知道你在大城市乱搞对象了,知道你想留大城市了,你真行呀……
欣不知道林根据什么说自己乱搞对象了、想留大城市了。
又一个假期,欣在老家遇见艳了,艳很诚恳:放弃他吧,留南方大城市不比找林强?把他让给我吧,他家庭条件也不好,我家将来可以陪送我很多嫁妆……
欣无言与对,生活,这就是生活,它送给每个人的礼物都是不一样的,往往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从它那里得到东西并不多的人却需要去照顾和理解那些已经从它那里收获很多礼物的人。无奈,欣的心情更加沉重,它只能默默祈祷:愿沉重的心能够乘着希望的翅膀飞扬,愿自己今天所做的一切能在明天收获一份心灵的平安,也愿每个希望爱情的年轻人都心随所愿。
其实,当生活复杂到你无法理解的时候,你就什么也别去考虑了,认真做眼前的事情,其他老天会安排的。这是欣的观点。
林最后下通牒了:都说我们两个般配,可你就是不答应,我发现你一点都不精明,难道看不出我将来能当官吗?再不答应我可真答应她了,我也要自暴自弃了,你以后会后悔的,你让我在家人和同学面前丢尽了脸,我发誓要和你比个高低,我迟早让你后悔没有选择我的!
欣觉得林真得不容易,可自己身体出了问题,林又是一个十分现实的人,他做事情绝对不会让自己吃亏,欣如何敢接受这份感情呢,一个男孩子的前途不能毁在自己手里呀。
放弃,是唯一的选择。
在大学,也不断有男生追求欣,她学会了保护自己和别人,没让任何一份火花燃起,没伤害别人也没伤到自己。
大学毕业,当其他同学都设法找好单位时,欣依然决然地选择了家乡小城的一所中学,林也进了小城一个大企业。他不知道欣回来了,因为欣告诉任何同学,他实在以为欣留南方了。一年以后,林和艳结婚了,欣才让同学们知道自己就在小城。
学校同事不断有人给欣介绍对象,欣说:要求本科,农村出身,家庭条件要一般,因为我家庭条件不好。
给她介绍对象的人们听完她的话往往惊呆了。
高中老师给她介绍一个高中同学,欣说:同学就不再考虑了。
欣不想在同学之间转圈了,她一定要使自己的丈夫不认识林。
林结婚半年以后,欣认识了现在的丈夫,半年后,欣走进了婚姻。
欣知道林确实以为她混砸了才会回小城的,他坚信欣在大城市和男孩子谈对象了,只是没成功罢了。欣也知道当林知道她回到小城那个很一般的中学时,他多少有点蔑视她。
十年期间,林几乎不和任何同学交往,欣倒是和几个不错的同学个别定期聚聚。
在小城整整呆了十年,她觉得对林的那份感情也回报的差不多了,欣报考了研究生,当她接到通知书时就决定,毕业后无论如何都不再回小城工作了。
留省城工作以后,她假期总是回小城看望亲人,每回到这个地方,心里总觉得怪怪的,她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林在欣读研究生期间就开始每年出面组织同学聚会,每次都有人通知她,但她却没在同学聚会时露一次面。
“想以前的事情了吧?”军大声说。
他已经喝多了,舌头都发硬了。
欣赶紧给他倒茶水,龙走过来说:“你们两个说悄悄话时间太长了吧,有什么话说不完了?”
这时也有其他的同学过来敬酒了,于是热闹的场面把过去的记忆赶跑了。
回去的时候,欣和枚还是坐林的车,林放了一路的《两只蝴蝶》。进小城,先经过欣的住处,林却没停车,说:“咱们一起去看看枚的家。”
枚把家布置得温馨舒服,喝了一杯茶,林就站起来说:“欣,我送你回去吧。”
告别了枚,林送枚回她的住处。
林一边开车一边说:“军和你说我什么了?”
欣说:“没说什么,他好像喝多了。”
林说:“别信他的话,他的话没准头。”
欣一笑说:“他人很诚实的。”
林突然问:“你生活的不错吧?”
欣笑笑说:“就那样吧。”
林突然说:“挣得多吗?”
欣又一笑:“不多。”
林又说:“研究生嘛,还能挣得少?”
欣笑着说:“中央下文件规定了吗?”
林笑了,然后又说:“从一个人每月外出吃饭的次数就可以判断他挣钱多少,你多长时间去外边吃一次饭?”
欣苦笑说:“我喜欢吃家里的饭。”
林坚定地说:“那就是外出吃饭不多了?”
欣哑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突然意识到,两个人为什么没结果,那是因为思维方式差异太大,确切地说是没有共同语言。
到了欣的住处,林问:“明天回省城吗?”
欣一边下车一边说:“是,是。”
林恳切地说:“我明天开车送你回省城好吗?上午八点我准时开车在这里等你。”
“不用,不用。”欣赶紧说,“火车票已经买好了。”
林也下车了,他向欣伸出了右手,欣似乎还犹豫了一下,但是她没让林意识到就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两人的手第一次握在一起。
欣想:倒是一只温暖的大手。
林想:倒是一只无骨的小手。
欣没邀请林上楼,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向他摆摆手,林站在车旁看着欣消失,很久才离去。
他真得不理解这个女同学,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者将要做什么,更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可以肯定她是个特别的女人,一个可以让他头疼一生的女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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