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希望走

带着希望走

　　小时候的柳华明就听母亲说过，家里如果爬出喜蜘蛛千万不能打。老太太说，那喜蜘蛛是来报喜的，打了它不吉利，是要遭灾的。柳华明牢牢记得老太太的话从不招惹喜蜘蛛，甚至于在家里只要看到喜蜘蛛出现他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一直目送它爬进犄角旮旯，而且绝对禁止老婆孩子伤着喜蜘蛛，哪怕是不经意的他都要大发脾气。老婆和孩子背地一致嘟囔，说柳华明迷信，神经。其实他也心知肚明，但柳华明宁信其有也不信其无，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真的出现了闪失岂不是后悔莫及？所以柳华明坚守诺言：决不伤害喜蜘蛛！

　　但生活往往就是这样与你开着玩笑！你越是小心堤防就越是漏洞百出。这不，今天早晨，当柳华明让一泡尿憋醒急急忙忙跑到厕所放松膀胱，晃晃悠悠的准备转身回卧室的时候，迷迷糊糊中看到一只喜蜘蛛正四平八稳地爬出厕所门槛。此时此刻的柳华明无论无何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右腿，实实在在的一脚下去把个喜蜘蛛踩得结结实实，瞬间变成肉饼。柳华明慌张抬起脚仔细看去，那喜蜘蛛已烂得不成样子。他哎呀一声一拍大腿，眼睛睁得跟鸡蛋似的瞅着喜蜘蛛，一脸的惊愕。这儿下子坏了，他想。完了完了，这不是要出事儿么！这不是让我柳华明摊事儿又是什么！这简直就是不吉利么！这可怎么办！柳华明犯傻了。他将粘在拖鞋上的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喜蜘蛛轻轻地磕在地上，懊恼地回到寝室，坐在床边楞呵呵地一言不发，觉儿也醒得无影无踪。妻子见状，一边揉着腥松睡眼一边心不在焉地问：“怎么了？大早晨的发呆发楞的？”柳华明一挺胸，欲言又止。说了吧，怕妻子唠叨自己疑神疑鬼，讲些不三不四的话；不说吧，心里边又实在憋得慌。索性干脆一拉被子，蒙头钻进被窝里自我憋屈去吧。

　　这儿早晨发生的在柳华明看来是极不吉利的事儿下午真的应验了。

　　自从出了家门，柳华明就开始盘算今天的事情。他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今天也要小心小心再小心，无论遇到什么事儿都不能动怒，都要稳稳当当地慎重处理。由于过于小心而使他今天显得特别的严肃，凡事都仔细斟酌反复研究。他的这一一反常态的做法使得公司人事处的全体部下也不约而同地变得小心弈弈起来。作为一处之长的柳华明，他的情绪直接影响着全处的情绪，他是这个单位的灵魂。这一点，作为二十多岁就当了处级干部的柳华明比谁都清楚。他也是凭着做事谨慎周密而赢得了公司高层的普遍信任。他也因此使自己的头发由浓密变得稀疏，头顶已能清楚看见白花花白的头皮了，一双始终瞪得溜圆的三角眼似乎总能洞察身边的一切，从不露笑的脸和常年穿着熨烫得板儿板儿整儿整儿的西服使柳华明自然与不自然地周身上下透着一股严肃和成熟，这是他十几年的处长生涯养成的习惯。现在，身居人事处长要职的柳华明已跻身于公司党委委员行列，依他四十多岁的年龄，下一步当公司副总经理是指日可待的事情。这时候的他能不小心谨慎，能不谨小慎微么？因此，他对今晨踩了喜蜘蛛的事儿格外忌讳，在这样的时候他是不允许自己出现任何差错的，更何况他踩的竞是踩不得打不得的喜蜘蛛。他恨早晨的那泡尿，他恨自己的迷迷糊糊，他恨老婆孩子对自己的不理解，他恨自己不能尽快地当上副总经理，他还恨—— 当然，他的这些恨全都隐藏在心里，是万万不能流露出来的。同时，越是恨，柳华明的脸色就越是严肃，就越是想着今天的不吉利的事儿该会什么时候出现或以怎样的方式出现，他甚至于想让那不吉利的事儿快点暴露在他面前，免得让他焦急烦躁。他于是一天没有走出办公室。幸好今天公司和处里都没有安排会议，这无疑减少了他与公司高层和人事处的同事的正面接触，麻烦也就不复存在了。想到这点，柳华明心里多多少少有了一些欣慰。但是，他仍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不到下班回家今天就不算圆满结束。他在等待。不知怎的，暗地里，他柳华明今天和喜蜘蛛较上了劲儿，偏偏要看看到底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一直到下午四点二十五分，柳华明的心总算松了口气。因为在过五分钟就要下班了，今天在自己的谨小慎微中即将平安渡过，他内心无比的得意，脸上也流露着微微的一丝笑容。再过五分钟，今天就赢了！他高兴地在心里说着，手头便开始整理办公桌上的文件，然后，脊背稳稳当当地靠在皮椅上使劲抻了个懒腰，柳华明发自内心地感到舒服，舒坦。他想，老母亲说的踩了喜蜘蛛不吉利的说法显然是不灵嘛，这种封建迷信的东西今后还是不信的好，信了，明摆着的是要误事的。 他苦笑着摇头。桌子上的电话叮铃铃地忽然响起来，把正在想着心事的柳华明吓了一跳。他犹豫起来。举腕看了看表，马上就要下班了。这个电话接的话肯定有事儿，这个时间无论是公事儿还是私事儿都要占用自己的业余时间，他最烦的就是占用个人时间处理公事，同时他还烦没完没了地给亲朋好友办这事那事，就好象他柳华明有老大的本事似的。可是他越不接电话，对方越是响个不停。柳华明一皱眉，猛地感到这个电话没完没了地响定是有什么急事，于是，他拿起听筒：“您好。我是柳华明。”

　　“怎么不接电话呀你？”妻子有点火气冲冲，声音很大。

　　“我刚进屋。”柳华明善于以静制动，他沉稳地说，“有事儿？”

　　“可不有事儿呗！”妻子的口气也缓和了许多。“你啥时候回来？”

　　“什么事儿？快说！”

　　“大姐家的玉波来了。”

　　玉波。柳华明脑子里迅速地闪现着八个外甥的模样。他找到了玉波。是大姐的二儿子。柳华明二十多岁就离开父母随妻子一家来到外省，脑海里只有那个小平头小圆脸小个子的肉墩墩的十来岁的小玉波的印象。他记得这是一个从小就非常淘气的孩子。他记得有一年的冬天，玉波偷偷地扛着爬犁顺着山顶向下滑行，在穿越公路时因速度太快转弯不及，爬犁沿着一辆正在行驶的重载卡车的前后轮间穿过并掉进了大沟，幸好沟里厚厚的积雪起到一个缓冲作用，才使得玉波只不过是灌了一脖子的雪而无伤害。事后，柳华明狠狠地打了玉波一顿，两个小脸蛋均贴着加拿大国旗。在柳华明调到外省的十几年的时间里他就失去和大姐一家的联系，他的不与大姐家的联系除了是因为大姐家没有通讯工具外，极其重要的原因大姐家困难得要命，而且几个外甥并不争气，所以柳华明就疏远了大姐一家。后来他听说玉波因盗窃工厂器材而被捕入狱，大姐早些年业已病故。姐姐没了，亲戚自然也就不亲了，他也就懒得想着或联系大姐一家了，其实最主要的当属柳华明害怕他的穷姐姐的一家没完没了地求他办事儿帮忙。他熬到今天的位置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他的成功不能作为他们炫耀的资本。因此，柳华明很少与家人沟通，同时自己家里的事儿他也从不对妻子谈起，妻子也从不多问一句，就好象她没有婆家似的。

　　柳华明忽然想起玉波蹲监狱的事儿，呼地站起来问：

　　“他是怎么来的？”

　　“那能怎么来！肯定是坐车呗！凈瞎问。”

　　“那他穿的什么？啊？”

　　“你神经啊。孩子不穿衣服穿什么？还能光屁股？”

　　“我是问他穿的是不是和我们不一样，是不是特别。”

　　“什么一样不一样啊，我都让你问糊涂了。”

　　“好好好，你让他老老实实地呆着别动，你把他看好了，我马上回家。”

　　“哎你什么意思？我怎么不懂啊？”

　　“好好好你别管了，我马上到家。”

　　柳华明立时感到事态的严重。他想，他的一脚踩死的喜蜘蛛真的显灵了。该死的喜蜘蛛。什么喜蜘蛛？哪来的喜？简直就是丧门星。好事不灵坏事灵。这回他是真的后悔他的迷迷糊糊踩下的一脚，他感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晦气与丧气。他简直就是混混沉沉满脑子浆糊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到了家。

　　“二舅回来了。”

　　柳华明看见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的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颤颤微微地站起来拘谨地和自己打招呼。对方肯定就是大姐的二儿子玉波了。柳华明的双眼盯在玉波的脸上冷冷地瞧了瞧。他发现如今的玉波和小时候玉波的变化并不大。还是那么个圆脸，个子长的粗高了一些，只不过剃着的光头让他想起了监狱里的犯人。他点头示意玉波坐下。毕竟是自己的亲外甥，过去再不愿意见面，再厌烦，可今天一但见着了，柳华明的心里还是蒙生出一阵阵亲切感，他的态度也比刚进家门时温和了许多，他不得不承认亲情的巨大力量。柳华明嘱咐妻子一定要弄几个好菜要和外甥好好喝上几杯酒，自己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仔细端详起玉波。从面前的玉波的脸上他看到了酷似大姐的嘴唇，眉毛和脸庞，他想起了听说去世的时候已经是骨瘦如柴的大姐。这样想着看着回忆着，柳华明开始激动了，眼睛湿润模糊了。玉波的满脸胡茬，眼窝深陷，穿着洗得退了色的中山装和露着大母脚踟的蓝色袜子，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令柳华明难受极了。他一时鼻子也酸，嗓子也疼，心里的滋味酸甜苦辣的什么都有。他问玉波：“你爸还好吧？”

　　玉波的手在膝盖上来回地搓，双腿夹得紧紧的，支支吾吾道：

　　“我爸前年，前年，就死了。”

　　“你说什么？你爸也不在了？”柳华明惊愕，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说，怎么回事儿？”

　　“我爸领我儿子过。我儿子太淘，我爸也管不了他，他也不听我爸的。那天，我爸说，你去给我买两瓶安眠药。就这次我儿子听我爸的话了，就去买了两瓶药，结果，我爸就吃了，就——”

　　柳华明一阵揪心的疼。他停了停，又问：“你儿子现在在哪？”

　　玉波说：“跟他妈去了。”

　　“他妈呢？”

　　“回吉林老家了。”

　　“你和他妈呢？”

　　“离了。”

　　“因为什么？”

　　“——”

　　“你现在干什么？”

　　“——”

　　“你判了几年？”

　　“十五年。”

　　“这么重？”

　　“我，我，我加了两次刑。”

　　“为什么？”

　　“因为，我，不老实。”

　　“在那里面你还敢不老实？”

　　“——”

　　“小时候你就不老实。长大了还不老实。你什么时候才会变得老实？什么时候才是头啊，玉波。”

　　“二舅—— 我—— ”

　　“你也不要跟我争辩了。”

　　柳华明扭头看见妻子已经在餐桌上摆好了菜，就拍拍玉波的肩膀：“走，去尝尝你舅妈的手艺。”二人就围着餐桌对饮起来。

　　玉波坐在餐桌前表现得格外不自在，即不大口吃菜也不大口喝酒。柳华明瞅着玉波的拘谨的样子心里并不觉得可笑，反倒怪不得劲儿的。他开始检讨自己对大姐一家的冷漠与不近人情。如果自己能帮他们一把的话，他们的家也许不是这样的结局，他有些后悔。柳华明越是这么想就越给玉波夹菜劝酒，好像这样一来便可以彌补内心的懊悔似的，玉波跟前的餐盘里转眼已是满满的菜了。

　　这顿饭总体上是在激动感慨怀旧与长辈晚辈的频频举杯，和柳华明，玉波的舌头发硬，语无论次，不断擦着眼角的眼眵中圆满结束。柳华明安排玉波去洗澡，自己则去给他铺被褥。这一夜，大家睡得都很塌实，香甜。

　　第二天早，是柳华明起来做的饭。他亲自叫醒玉波。他发现玉波的精神状态已比昨天好多了，那种旅途特有的疲惫劳累业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柳华明心里很高兴。吃早饭时他对妻子说：“一会儿你领着玉波去逛逛商场，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地给他换套衣服。如果中午没特殊事儿的话，我争取回来咱们一起出去吃饭。”

　　玉波忙阻拦：“不用，二舅。我在家随便吃点就行。”

　　柳华明好象没听见似的，说：“就这么定了。”说完就上班了。

　　忙完手头上的一些工作，柳华明暂时有了一点空闲时间。昨天玉波来得突然，十几年没见着外甥的柳华明还真有些不知所措呢。他揉揉鼻子，哼了一声，“这小子。”他心里说。他开始回忆昨天他和玉波之间的谈话内容，回忆着每一个细节，研究着每一句话。他从他刚进屋时说的第一句话开始捋，当他捋到玉波说的自己被叛十五年刑的时候，柳华明皱起了眉毛。他听说大姐去世的时候玉波刚进监狱不久，而且大姐的死跟玉波的入狱有关，现在满打满算大姐病故不到十年，从时间上讲，玉波应该是在监狱里才对。那他又怎么会在这里？柳华明心里咯噔一下，有点紧张。他埋在皮椅里左边一下右边一下来回地转着，三角眼瞪得轮廓分明，眨都不眨一下。他想，这件事儿必须弄个水落石出，否则保不齐会出大事儿。这件事儿要多大就有多大，真要是搞大了，他柳华明的名誉就一文不值，这简直就是埋藏在身边的一棵定时炸弹，到那时还当什么副总经理，处长能保住就不错了。柳华明觉得如任事态发展下去其后果不堪设想，当务之急是要弄清玉波到底是怎么出来的。他考虑了一下，决定立即给二姐打电话问个清楚，同时还要告诉妻子注意自身安全，小心堤防，不动声色地一定要稳住玉波，千万不要打草惊蛇。不一会儿，二姐回了电话。二姐了解之后的结果证实了柳华明的判断：玉波是越狱潜逃的罪犯。他像被针刺着了的似的腾地站起来。他仿佛看到警察正在向他家围拢，仿佛看到公司党委正在研究对他的处理决定，仿佛看到自己正垂头丧气地离开人事处长的办公室——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就在全公司出名了，丢人了，也就彻底完蛋了。柳华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里恶狠狠地骂：“他妈的狗外甥，他妈的死蜘蛛，他妈的监狱，他妈的破处长，都是他妈的。”柳华明毕竟是柳华明，处长就是处长。生气发火归生气发火，到头来他还是要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可是这样的万全之策——

　　中午，柳华明婉拒了方方面面的邀请，通知妻子在本市较有名气的知音酒楼安排一个雅间，他要好好招待玉波。

　　饭桌上，柳华明别的话什么也不说。他看了妻子给玉波买的衣服，说穿在玉波身上再合适不过了，这衣服好像就是专门给他准备的。还说玉波小时候淘气归淘气，小孩子哪有不淘气的，但玉波的淘气与别的孩子不同，他淘气里透着聪明和智慧，绝对是与众不同。妻子附和着笑着。玉波和昨天比放松多了，也不在是那么拘谨。玉波说二舅可厉害了，小时候就特别怕他，尤其是那儿回打爬犁叫二舅的一顿打至今还记得。柳华明抱歉说那次下手重了些，还请他原谅，等等。这顿饭气氛非常的好，怀旧的话该说的都说了，血肉亲情表达的淋漓尽致。临散席时，柳华明提议晚上到大台北酒楼吃，并不顾玉波的劝阻当场定了桌。

　　下午，柳华明回到办公室先写了两封信，并用公用信封装订好，写上了收寄人地址，确认无误后放进公文包。然后，他向公司车队要了一辆帕萨特，让司机拉着他去了邮局，银行，车站。就是这样的几个地方，柳华明整整跑了一个下午，而且每一件事都反反复复认认真真的办得万无一失，滴水不漏，不露声色。回到公司后，柳华明吩咐司机明早六点钟准时到他家楼下，他还要用车。

　　晚饭依旧是在热热闹闹的气氛中进行着。

　　柳华明心里已经有了谱，所以更加放得开。同时，他觉得无论怎样玉波都难得来一回，让他吃好喝好玩好也是他这个当舅舅应该做的。至于其他的则不然。

　　趁玉波在洗澡，柳华明还是认真地给他铺着被褥，希望他能舒服地再睡上一晚。一想到玉波还要回到狱中继续服刑，柳华明心里不禁难受起来。但是，如果万一警方查出自己家里藏着越狱潜逃的罪犯，他肯定难逃罪责。柳华明是决不会冒这个风险的。他一生的奋斗不能就这么断送在外甥的手里。

　　见玉波洗完了澡，柳华明拉着他坐下，给他沏了一杯茶。柳华明笑呵呵地说：“玉波呀，在二舅这玩的还好吧？”

　　玉波也一笑：“二舅，我都不好意思了。”

　　“没什么。”柳华明话题一转，说，“你是怎么出来的？”

　　玉波一楞，低头不语。

　　“你的两次加刑又是因为什么？”

　　“——”

　　“你还想继续加刑呀。”柳华明的语气极其温柔。“你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是不是早就应该出来了？你如果听话的话，你家哪会是这样呢？”

　　玉波说：“二舅，你都知道了？”

　　柳华明说：“警方现在肯定在找你。与其被抓加刑不如主动认错。所以二舅觉得你还是应该争取主动才好。”

　　玉波说：“二舅，我真的想出来。”

　　“那也不能越狱，孩子。”柳华明拿来公文包，取出三个信封说，“我下午已经给监狱方面寄去了一封信，详细地说明了你的情况，告诉他们你在这里，而且立即回去，并承认错误，希望警方宽大处理。这里有五千块钱，一张回去的车票和还有一封给监狱的信，你带好，明天早上我送你走。”

　　玉波说：“一定得走？”

　　柳华明说：“走。”

　　“——”

　　柳华明又说：“出来后你再来找我。我来安排你的生活。”

　　玉波如柳华明愿地走了。反正是上了火车。至于他到哪下车柳华明就说了不算了。不过，柳华明还是希望玉波回到监狱里去。这样，他就可以有了一个大义灭亲的美名，如果可能的话，监狱方面最好能给公司党委寄来一封表扬的信，那会更加筑牢他的政治基础。如果玉波没有回去，柳华明也绝对没有任何责任，因为该交待的他都交待清楚了，而且五千块钱依玉波的聪明劲儿，找个什么地方做点小生意满可以活得很好。所以无论怎样，柳华明都是赢家。

　　小时候的柳华明就听母亲说过，家里如果爬出喜蜘蛛千万不能打。老太太说，那喜蜘蛛是来报喜的，打了它不吉利，是要遭灾的。柳华明牢牢记得老太太的话从不招惹喜蜘蛛，甚至于在家里只要看到喜蜘蛛出现他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一直目送它爬进犄角旮旯，而且绝对禁止老婆孩子伤着喜蜘蛛，哪怕是不经意的他都要大发脾气。老婆和孩子背地一致嘟囔，说柳华明迷信，神经。其实他也心知肚明，但柳华明宁信其有也不信其无，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真的出现了闪失岂不是后悔莫及？所以柳华明坚守诺言：决不伤害喜蜘蛛！

　　但生活往往就是这样与你开着玩笑！你越是小心堤防就越是漏洞百出。这不，今天早晨，当柳华明让一泡尿憋醒急急忙忙跑到厕所放松膀胱，晃晃悠悠的准备转身回卧室的时候，迷迷糊糊中看到一只喜蜘蛛正四平八稳地爬出厕所门槛。此时此刻的柳华明无论无何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右腿，实实在在的一脚下去把个喜蜘蛛踩得结结实实，瞬间变成肉饼。柳华明慌张抬起脚仔细看去，那喜蜘蛛已烂得不成样子。他哎呀一声一拍大腿，眼睛睁得跟鸡蛋似的瞅着喜蜘蛛，一脸的惊愕。这儿下子坏了，他想。完了完了，这不是要出事儿么！这不是让我柳华明摊事儿又是什么！这简直就是不吉利么！这可怎么办！柳华明犯傻了。他将粘在拖鞋上的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喜蜘蛛轻轻地磕在地上，懊恼地回到寝室，坐在床边楞呵呵地一言不发，觉儿也醒得无影无踪。妻子见状，一边揉着腥松睡眼一边心不在焉地问：“怎么了？大早晨的发呆发楞的？”柳华明一挺胸，欲言又止。说了吧，怕妻子唠叨自己疑神疑鬼，讲些不三不四的话；不说吧，心里边又实在憋得慌。索性干脆一拉被子，蒙头钻进被窝里自我憋屈去吧。

　　这儿早晨发生的在柳华明看来是极不吉利的事儿下午真的应验了。

　　自从出了家门，柳华明就开始盘算今天的事情。他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今天也要小心小心再小心，无论遇到什么事儿都不能动怒，都要稳稳当当地慎重处理。由于过于小心而使他今天显得特别的严肃，凡事都仔细斟酌反复研究。他的这一一反常态的做法使得公司人事处的全体部下也不约而同地变得小心弈弈起来。作为一处之长的柳华明，他的情绪直接影响着全处的情绪，他是这个单位的灵魂。这一点，作为二十多岁就当了处级干部的柳华明比谁都清楚。他也是凭着做事谨慎周密而赢得了公司高层的普遍信任。他也因此使自己的头发由浓密变得稀疏，头顶已能清楚看见白花花白的头皮了，一双始终瞪得溜圆的三角眼似乎总能洞察身边的一切，从不露笑的脸和常年穿着熨烫得板儿板儿整儿整儿的西服使柳华明自然与不自然地周身上下透着一股严肃和成熟，这是他十几年的处长生涯养成的习惯。现在，身居人事处长要职的柳华明已跻身于公司党委委员行列，依他四十多岁的年龄，下一步当公司副总经理是指日可待的事情。这时候的他能不小心谨慎，能不谨小慎微么？因此，他对今晨踩了喜蜘蛛的事儿格外忌讳，在这样的时候他是不允许自己出现任何差错的，更何况他踩的竞是踩不得打不得的喜蜘蛛。他恨早晨的那泡尿，他恨自己的迷迷糊糊，他恨老婆孩子对自己的不理解，他恨自己不能尽快地当上副总经理，他还恨—— 当然，他的这些恨全都隐藏在心里，是万万不能流露出来的。同时，越是恨，柳华明的脸色就越是严肃，就越是想着今天的不吉利的事儿该会什么时候出现或以怎样的方式出现，他甚至于想让那不吉利的事儿快点暴露在他面前，免得让他焦急烦躁。他于是一天没有走出办公室。幸好今天公司和处里都没有安排会议，这无疑减少了他与公司高层和人事处的同事的正面接触，麻烦也就不复存在了。想到这点，柳华明心里多多少少有了一些欣慰。但是，他仍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不到下班回家今天就不算圆满结束。他在等待。不知怎的，暗地里，他柳华明今天和喜蜘蛛较上了劲儿，偏偏要看看到底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一直到下午四点二十五分，柳华明的心总算松了口气。因为在过五分钟就要下班了，今天在自己的谨小慎微中即将平安渡过，他内心无比的得意，脸上也流露着微微的一丝笑容。再过五分钟，今天就赢了！他高兴地在心里说着，手头便开始整理办公桌上的文件，然后，脊背稳稳当当地靠在皮椅上使劲抻了个懒腰，柳华明发自内心地感到舒服，舒坦。他想，老母亲说的踩了喜蜘蛛不吉利的说法显然是不灵嘛，这种封建迷信的东西今后还是不信的好，信了，明摆着的是要误事的。 他苦笑着摇头。桌子上的电话叮铃铃地忽然响起来，把正在想着心事的柳华明吓了一跳。他犹豫起来。举腕看了看表，马上就要下班了。这个电话接的话肯定有事儿，这个时间无论是公事儿还是私事儿都要占用自己的业余时间，他最烦的就是占用个人时间处理公事，同时他还烦没完没了地给亲朋好友办这事那事，就好象他柳华明有老大的本事似的。可是他越不接电话，对方越是响个不停。柳华明一皱眉，猛地感到这个电话没完没了地响定是有什么急事，于是，他拿起听筒：“您好。我是柳华明。”

　　“怎么不接电话呀你？”妻子有点火气冲冲，声音很大。

　　“我刚进屋。”柳华明善于以静制动，他沉稳地说，“有事儿？”

　　“可不有事儿呗！”妻子的口气也缓和了许多。“你啥时候回来？”

　　“什么事儿？快说！”

　　“大姐家的玉波来了。”

　　玉波。柳华明脑子里迅速地闪现着八个外甥的模样。他找到了玉波。是大姐的二儿子。柳华明二十多岁就离开父母随妻子一家来到外省，脑海里只有那个小平头小圆脸小个子的肉墩墩的十来岁的小玉波的印象。他记得这是一个从小就非常淘气的孩子。他记得有一年的冬天，玉波偷偷地扛着爬犁顺着山顶向下滑行，在穿越公路时因速度太快转弯不及，爬犁沿着一辆正在行驶的重载卡车的前后轮间穿过并掉进了大沟，幸好沟里厚厚的积雪起到一个缓冲作用，才使得玉波只不过是灌了一脖子的雪而无伤害。事后，柳华明狠狠地打了玉波一顿，两个小脸蛋均贴着加拿大国旗。在柳华明调到外省的十几年的时间里他就失去和大姐一家的联系，他的不与大姐家的联系除了是因为大姐家没有通讯工具外，极其重要的原因大姐家困难得要命，而且几个外甥并不争气，所以柳华明就疏远了大姐一家。后来他听说玉波因盗窃工厂器材而被捕入狱，大姐早些年业已病故。姐姐没了，亲戚自然也就不亲了，他也就懒得想着或联系大姐一家了，其实最主要的当属柳华明害怕他的穷姐姐的一家没完没了地求他办事儿帮忙。他熬到今天的位置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他的成功不能作为他们炫耀的资本。因此，柳华明很少与家人沟通，同时自己家里的事儿他也从不对妻子谈起，妻子也从不多问一句，就好象她没有婆家似的。

　　柳华明忽然想起玉波蹲监狱的事儿，呼地站起来问：

　　“他是怎么来的？”

　　“那能怎么来！肯定是坐车呗！凈瞎问。”

　　“那他穿的什么？啊？”

　　“你神经啊。孩子不穿衣服穿什么？还能光屁股？”

　　“我是问他穿的是不是和我们不一样，是不是特别。”

　　“什么一样不一样啊，我都让你问糊涂了。”

　　“好好好，你让他老老实实地呆着别动，你把他看好了，我马上回家。”

　　“哎你什么意思？我怎么不懂啊？”

　　“好好好你别管了，我马上到家。”

　　柳华明立时感到事态的严重。他想，他的一脚踩死的喜蜘蛛真的显灵了。该死的喜蜘蛛。什么喜蜘蛛？哪来的喜？简直就是丧门星。好事不灵坏事灵。这回他是真的后悔他的迷迷糊糊踩下的一脚，他感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晦气与丧气。他简直就是混混沉沉满脑子浆糊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到了家。

　　“二舅回来了。”

　　柳华明看见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的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颤颤微微地站起来拘谨地和自己打招呼。对方肯定就是大姐的二儿子玉波了。柳华明的双眼盯在玉波的脸上冷冷地瞧了瞧。他发现如今的玉波和小时候玉波的变化并不大。还是那么个圆脸，个子长的粗高了一些，只不过剃着的光头让他想起了监狱里的犯人。他点头示意玉波坐下。毕竟是自己的亲外甥，过去再不愿意见面，再厌烦，可今天一但见着了，柳华明的心里还是蒙生出一阵阵亲切感，他的态度也比刚进家门时温和了许多，他不得不承认亲情的巨大力量。柳华明嘱咐妻子一定要弄几个好菜要和外甥好好喝上几杯酒，自己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仔细端详起玉波。从面前的玉波的脸上他看到了酷似大姐的嘴唇，眉毛和脸庞，他想起了听说去世的时候已经是骨瘦如柴的大姐。这样想着看着回忆着，柳华明开始激动了，眼睛湿润模糊了。玉波的满脸胡茬，眼窝深陷，穿着洗得退了色的中山装和露着大母脚踟的蓝色袜子，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令柳华明难受极了。他一时鼻子也酸，嗓子也疼，心里的滋味酸甜苦辣的什么都有。他问玉波：“你爸还好吧？”

　　玉波的手在膝盖上来回地搓，双腿夹得紧紧的，支支吾吾道：

　　“我爸前年，前年，就死了。”

　　“你说什么？你爸也不在了？”柳华明惊愕，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说，怎么回事儿？”

　　“我爸领我儿子过。我儿子太淘，我爸也管不了他，他也不听我爸的。那天，我爸说，你去给我买两瓶安眠药。就这次我儿子听我爸的话了，就去买了两瓶药，结果，我爸就吃了，就——”

　　柳华明一阵揪心的疼。他停了停，又问：“你儿子现在在哪？”

　　玉波说：“跟他妈去了。”

　　“他妈呢？”

　　“回吉林老家了。”

　　“你和他妈呢？”

　　“离了。”

　　“因为什么？”

　　“——”

　　“你现在干什么？”

　　“——”

　　“你判了几年？”

　　“十五年。”

　　“这么重？”

　　“我，我，我加了两次刑。”

　　“为什么？”

　　“因为，我，不老实。”

　　“在那里面你还敢不老实？”

　　“——”

　　“小时候你就不老实。长大了还不老实。你什么时候才会变得老实？什么时候才是头啊，玉波。”

　　“二舅—— 我—— ”

　　“你也不要跟我争辩了。”

　　柳华明扭头看见妻子已经在餐桌上摆好了菜，就拍拍玉波的肩膀：“走，去尝尝你舅妈的手艺。”二人就围着餐桌对饮起来。

　　玉波坐在餐桌前表现得格外不自在，即不大口吃菜也不大口喝酒。柳华明瞅着玉波的拘谨的样子心里并不觉得可笑，反倒怪不得劲儿的。他开始检讨自己对大姐一家的冷漠与不近人情。如果自己能帮他们一把的话，他们的家也许不是这样的结局，他有些后悔。柳华明越是这么想就越给玉波夹菜劝酒，好像这样一来便可以彌补内心的懊悔似的，玉波跟前的餐盘里转眼已是满满的菜了。

　　这顿饭总体上是在激动感慨怀旧与长辈晚辈的频频举杯，和柳华明，玉波的舌头发硬，语无论次，不断擦着眼角的眼眵中圆满结束。柳华明安排玉波去洗澡，自己则去给他铺被褥。这一夜，大家睡得都很塌实，香甜。

　　第二天早，是柳华明起来做的饭。他亲自叫醒玉波。他发现玉波的精神状态已比昨天好多了，那种旅途特有的疲惫劳累业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柳华明心里很高兴。吃早饭时他对妻子说：“一会儿你领着玉波去逛逛商场，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地给他换套衣服。如果中午没特殊事儿的话，我争取回来咱们一起出去吃饭。”

　　玉波忙阻拦：“不用，二舅。我在家随便吃点就行。”

　　柳华明好象没听见似的，说：“就这么定了。”说完就上班了。

　　忙完手头上的一些工作，柳华明暂时有了一点空闲时间。昨天玉波来得突然，十几年没见着外甥的柳华明还真有些不知所措呢。他揉揉鼻子，哼了一声，“这小子。”他心里说。他开始回忆昨天他和玉波之间的谈话内容，回忆着每一个细节，研究着每一句话。他从他刚进屋时说的第一句话开始捋，当他捋到玉波说的自己被叛十五年刑的时候，柳华明皱起了眉毛。他听说大姐去世的时候玉波刚进监狱不久，而且大姐的死跟玉波的入狱有关，现在满打满算大姐病故不到十年，从时间上讲，玉波应该是在监狱里才对。那他又怎么会在这里？柳华明心里咯噔一下，有点紧张。他埋在皮椅里左边一下右边一下来回地转着，三角眼瞪得轮廓分明，眨都不眨一下。他想，这件事儿必须弄个水落石出，否则保不齐会出大事儿。这件事儿要多大就有多大，真要是搞大了，他柳华明的名誉就一文不值，这简直就是埋藏在身边的一棵定时炸弹，到那时还当什么副总经理，处长能保住就不错了。柳华明觉得如任事态发展下去其后果不堪设想，当务之急是要弄清玉波到底是怎么出来的。他考虑了一下，决定立即给二姐打电话问个清楚，同时还要告诉妻子注意自身安全，小心堤防，不动声色地一定要稳住玉波，千万不要打草惊蛇。不一会儿，二姐回了电话。二姐了解之后的结果证实了柳华明的判断：玉波是越狱潜逃的罪犯。他像被针刺着了的似的腾地站起来。他仿佛看到警察正在向他家围拢，仿佛看到公司党委正在研究对他的处理决定，仿佛看到自己正垂头丧气地离开人事处长的办公室——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就在全公司出名了，丢人了，也就彻底完蛋了。柳华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里恶狠狠地骂：“他妈的狗外甥，他妈的死蜘蛛，他妈的监狱，他妈的破处长，都是他妈的。”柳华明毕竟是柳华明，处长就是处长。生气发火归生气发火，到头来他还是要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可是这样的万全之策——

　　中午，柳华明婉拒了方方面面的邀请，通知妻子在本市较有名气的知音酒楼安排一个雅间，他要好好招待玉波。

　　饭桌上，柳华明别的话什么也不说。他看了妻子给玉波买的衣服，说穿在玉波身上再合适不过了，这衣服好像就是专门给他准备的。还说玉波小时候淘气归淘气，小孩子哪有不淘气的，但玉波的淘气与别的孩子不同，他淘气里透着聪明和智慧，绝对是与众不同。妻子附和着笑着。玉波和昨天比放松多了，也不在是那么拘谨。玉波说二舅可厉害了，小时候就特别怕他，尤其是那儿回打爬犁叫二舅的一顿打至今还记得。柳华明抱歉说那次下手重了些，还请他原谅，等等。这顿饭气氛非常的好，怀旧的话该说的都说了，血肉亲情表达的淋漓尽致。临散席时，柳华明提议晚上到大台北酒楼吃，并不顾玉波的劝阻当场定了桌。

　　下午，柳华明回到办公室先写了两封信，并用公用信封装订好，写上了收寄人地址，确认无误后放进公文包。然后，他向公司车队要了一辆帕萨特，让司机拉着他去了邮局，银行，车站。就是这样的几个地方，柳华明整整跑了一个下午，而且每一件事都反反复复认认真真的办得万无一失，滴水不漏，不露声色。回到公司后，柳华明吩咐司机明早六点钟准时到他家楼下，他还要用车。

　　晚饭依旧是在热热闹闹的气氛中进行着。

　　柳华明心里已经有了谱，所以更加放得开。同时，他觉得无论怎样玉波都难得来一回，让他吃好喝好玩好也是他这个当舅舅应该做的。至于其他的则不然。

　　趁玉波在洗澡，柳华明还是认真地给他铺着被褥，希望他能舒服地再睡上一晚。一想到玉波还要回到狱中继续服刑，柳华明心里不禁难受起来。但是，如果万一警方查出自己家里藏着越狱潜逃的罪犯，他肯定难逃罪责。柳华明是决不会冒这个风险的。他一生的奋斗不能就这么断送在外甥的手里。

　　见玉波洗完了澡，柳华明拉着他坐下，给他沏了一杯茶。柳华明笑呵呵地说：“玉波呀，在二舅这玩的还好吧？”

　　玉波也一笑：“二舅，我都不好意思了。”

　　“没什么。”柳华明话题一转，说，“你是怎么出来的？”

　　玉波一楞，低头不语。

　　“你的两次加刑又是因为什么？”

　　“——”

　　“你还想继续加刑呀。”柳华明的语气极其温柔。“你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是不是早就应该出来了？你如果听话的话，你家哪会是这样呢？”

　　玉波说：“二舅，你都知道了？”

　　柳华明说：“警方现在肯定在找你。与其被抓加刑不如主动认错。所以二舅觉得你还是应该争取主动才好。”

　　玉波说：“二舅，我真的想出来。”

　　“那也不能越狱，孩子。”柳华明拿来公文包，取出三个信封说，“我下午已经给监狱方面寄去了一封信，详细地说明了你的情况，告诉他们你在这里，而且立即回去，并承认错误，希望警方宽大处理。这里有五千块钱，一张回去的车票和还有一封给监狱的信，你带好，明天早上我送你走。”

　　玉波说：“一定得走？”

　　柳华明说：“走。”

　　“——”

　　柳华明又说：“出来后你再来找我。我来安排你的生活。”

　　玉波如柳华明愿地走了。反正是上了火车。至于他到哪下车柳华明就说了不算了。不过，柳华明还是希望玉波回到监狱里去。这样，他就可以有了一个大义灭亲的美名，如果可能的话，监狱方面最好能给公司党委寄来一封表扬的信，那会更加筑牢他的政治基础。如果玉波没有回去，柳华明也绝对没有任何责任，因为该交待的他都交待清楚了，而且五千块钱依玉波的聪明劲儿，找个什么地方做点小生意满可以活得很好。所以无论怎样，柳华明都是赢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