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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封泰山明皇夸功 派杂税百姓遭殃

作品名:理财圣手:刘晏传奇 作者:上党飞鸿

  大唐开元十三年(公元725年)的金秋十月,玄宗皇帝李隆基到东岳泰山举行封禅大典的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在官道上迤逦而行,旗幡飘扬,甲仗鲜明,士卒们倚肩斜挺着的戈矛在秋阳的映照下一闪一闪的,弯弯曲曲的队列远远望去,很像一条闪烁着银鳞的长龙。尽管队列前不见头,后不见尾,但由于昨天刚下了一场小雨,所以并没有往常那样尘土飞扬,反倒让人更觉得秋高气爽。

  队列中,一辆金帷大车格外显眼,那是唐玄宗乘坐的御辇。

  车里,正中放一张象牙桌子,刚届不惑之年的玄宗皇帝盘腿靠在松软的明黄色绣锦坐垫上,对面坐的是他的宠妃武惠妃,二人一边品尝着地方上进献的时鲜水果,一边欣赏着窗外的景色。正是深秋时节,广袤的大地层林尽染,秋菊怒放,丹桂飘香,处处叠翠流金。老百姓还在田野、谷场上忙碌农事,不用说,又是一个好年景。沿途走来,处处都是一片太平盛世景象,玄宗心里感到十分欣慰。

  到泰山封禅,是皇帝向往已久的事。13年前,他经过多年的韬光养晦与拼打搏杀,终于登上了皇帝宝座,结束了自从他的祖母武后晚年以来一直纷争不已的朝局。玄宗皇帝是一个不甘平庸之人,登基伊始,决心仿效先祖太宗皇帝,做一个奋发有为的君主。他起用姚崇、宋璟等一干能臣,选贤举能,改革弊政,整顿吏治,招抚流亡,鼓励农桑,经过十多年的励精图治,大唐进入了继贞观之治之后的又一个生机勃勃的时期。

  武惠妃将一只亲手削好的黄梨放到玄宗手里,玄宗却没有觉察到,两眼望着窗外若有所思。他在想什么呢?他在想:古来有多少帝王都梦寐以求到泰山封禅,可是由于种种原因,真正如愿成行的却屈指可数。他即位之初他就暗暗立下宏愿,决心干出一番事业来,做一个让天下万民景仰拥戴,让后世怀念效法的帝王。十多年过去了,没想到愿望这么快就实现了。他甚至在想,这个皇帝当得的真是太顺当了,一定是自己矻矻求治的精神感动了上苍暗中护佑,降福于大唐。春天宰相张说奏议封禅之事,说到了他的心坎上,其实他早有此意,当即准奏。月初大队人马从洛阳一路行来,已经走了20来天了。再过几天泰山就要到了,自己很快就要成为古来几个为数不多的到泰山封禅的帝王之一,足可以和秦皇汉武还有先祖太宗皇帝比肩齐名。想到这里他心里一阵高兴,湛蓝的天空飘着淡淡的白云,两行秋雁舞动着轻快的翅膀向南飞去。玄宗伸个懒腰朝窗外问了一声:“前面到什么地方了。”

  车窗外立即凑近一颗面上无须的脑袋,恭敬地说:“回万岁, 已经进入曹州地界了。”答话的人是内廷总管高力士,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一路鞍前辇后不离左右,随时听候皇帝召唤。

  玄宗轻轻哼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眯上眼睛。过了一会儿,随着车子有节奏辚辚而行,座上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武惠妃见状,轻轻把黄丝窗帘拉上,然后紧紧依偎在皇帝身边假寐。

  曹州位于洛阳东北方向,在唐朝属河南道,是和河北道接壤的一个州,在诸州中属大州,自古富庶繁华,境内白沟河西连南北运河,水陆交通便利,开元时有户20。3万,人口近40万。曹州在唐朝曾经出过两个大名鼎鼎的人物,一个是即将出现的本书主人公刘晏。另一个就是刘晏身后一百年埋葬了李唐江山的农民起义军领袖黄巢,这是题外话。

  却说这曹州和滑州交界有个地方叫东明,东明有个读书人叫刘知晦,生于官宦世家,其先祖系彭城人,出自汉楚元王刘交之后,后来因战乱徙居东明。东明地势低洼,境内有不少沟渠湖泊。这天,刘氏来到郊外一个地方,见四面环水,中间高出一片陆地,上面满是乱草怪石,已经荒了不知多少年。就这么一处谁看上也不起眼的地方,刘氏却慧眼独具,一眼便相中是块风水宝地。他芟草整地,在上面建造房屋,种植树木,为防湖水涨浸漫岸,还用石头环绕陆地四周筑起高高的堤堌,绕岛水中则遍植碧荷,一座小木桥使湖心岛上和外界连起来,出则方便,居则安全。经他这么一改造,一个不知名的荒岛,竟变成了一个鸟语花香,景色秀丽,环境幽静的世外桃源,因没有名字,人们就干脆叫它刘堌。时间长了,刘堌也就成了刘家先祖的代名了,至于他原先的名字叫什么人们反倒淡忘了。以后刘家世世代代一直居住在这里。到刘知晦这一代已经五世了。刘知晦现在已过而立之年,生性耿介,平素乐善好施,喜欢打抱不平,颇得乡民信任,虽然早早就中了举人,可是赴京参加了几次省试均落了第。倒是小儿子刘晏,今年8岁,生来聪明过人,显露出很高的天赋。

  这天,刘晏和一群孩子们照常来到乡塾,刘晏坐在靠窗位置。十几个孩子正在回答先生提出的算术问题。

  先生敲敲案几:“现在给大家出两道题,看看谁先算出来。大家仔细听了,第一道题,上等米比中等米每石贵150钱,中等米比下等米每石贵100钱。今买上米3石,中米5石,下米2石,共付13250钱。问上、中、下三等米每石价值几何?

  孩子们聚精会神纷纷用算筹(一种用竹子做的计算工具)计算。

  座上的孩子,数刘晏年龄最小,生得齿白唇红,头上散髫下垂,腰间挎一只小巧玲珑的水葫芦,长长的睫毛下一双大眼睛一忽闪一忽闪的。他拿着一把算筹在书案上摆弄了一阵,很快抬起头来,第一个说:“先生,我算出来了。”

  先生楞了一下,有些不相信:“刘晏,这么快就算出来了?”

  刘晏盯着先生,忽闪了几下眼睛,那意思是说:先生你还不相信呐?

  其实,先生早就知道刘晏这孩子比起同龄的孩子来脑瓜要灵活乖巧,尤其对算术特别敏感,教的题总是一学就会。今天先生决定教他们稍难点的,只是想试试他们会不会做。没想到,这孩子竟真的做出来了。

  “那你说说,上、中、下三等米每石该多少钱。”先生说。

  刘晏郎声回答:“上等米1450钱,中等米1300钱,下等米1200钱。”

  先生点点头:“不错。其他人呢?嗳,你?你呢?还有你?”他用教尺指着几个大刘晏几岁的孩子问。

  几个孩子都都摇摇头。其余的则仍埋头演算。

  终于,有一两个年龄稍大的孩子告诉先生说他们做出来了。

  “那你们说说,上、中、下三等米每石该多少钱?”先生说。

  他和刘晏说的一点不差。

  “好,下面我再出一题。大家听好了。”先生清了清嗓说:“一筐桃子,分发给众儿童。若每人分4只,则尚余11只,若每人分6只,则余下1只。问,儿童共有几人?桃子共有几只?”

  孩子们埋头演算。

  又是刘晏第一个算完了:“先生,我有答案了。”

  先生不免惊讶:“刘晏,说说是多少。”

  “儿童5人,桃子31只。”

  先生面露喜色,自言自语道:“这孩子真的是聪明过人!”接着招呼还在埋头演算的众孩子:“大家先停停。那么刘晏,我再问你:还是一筐桃子,若每人分8只,则缺16只,若每人分6只,则少缺2只。问,儿童几人?桃子几只?”

  刘晏飞快演算,当即答:“儿童7人,桃子40只。”

  先生一阵欣喜,不由夸赞:“好样的,孺子可教也!”

  ……去泰山的大队人马晓行夜宿,继续过乡越县向东岳进发,沿途许多士民百姓驻足观看盛况。

  御辇后面不远,跟着是十余辆满载鸡笼子的车子。正走着,突然队列中扑楞楞飞起几只大公鸡,在人们头上脚下乱飞乱窜,引起周围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位年方12岁的英俊少年翻身下马,手忙脚乱在地上抓捕。

  高力士板着面孔尖声细气问:“去看看,后面是怎么啦?乱哄哄的,惊扰圣驾。”

  稍顷, 一位侍者携那少年匆匆过来禀报:“回高公公,方才是斗鸡童贾昌不小心让几只鸡给飞出了笼子,这阵子已全关进去了。”

  贾昌满脸汗水,手里还拎着两只彩色大公鸡,自感闯了大祸,吓得战战兢兢说:“公公,小人这次一下带了三百只鸡出来,整天忙得不亦乐乎。”

  高力士看着贾昌灰头土脑的狼狈相,颇感好笑,却故作嗔色道:“贾昌,你可要把鸡给我看管好了,皇上走累了,全靠看你斗鸡取乐解闷儿呢,少了一只,看我不打你的屁股。去,快点赶路吧!”

  贾昌长长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唯唯而退。

  在御辇里昏昏欲睡的皇帝被车外的嘈杂声惊醒了,他睁开眼,拉开薄薄的纱帘问:“后面怎么回事?”

  高力士在马上欠身答道:“回皇上,出了一点小事,已经过去了,都是臣的罪过,不想惊动圣安。”

  “下一站什么地方?”

  “很快就到东明了。”

  “好。”玄宗高兴地说,“到东明,朕要在驿馆好好休息两天再上路。”

  东明地处曹州最西北边上的官道旁,由洛阳东去泰山走这条路最近便。因为皇帝要路过这里,一时间成了地方上的头等大事。早在几个月前,县里的胥吏和老百姓们就开始忙碌起来。催粮派租,修桥铺路。大街上,里正边敲锣边沿街吆喝:“众位乡亲,皇上很快就要到了,县里临时所派租赋, 望各家各户及时如数交纳,不得有误……”

  贫苦农民张宝家的炉火烧得正旺,浓浓的饼香从屋里飘出来,夫妇俩正在厨房忙碌着烙饼。灶上的白面葱花大饼已堆起厚厚几大摞。里正的吆喝和锣声隐约从街上传来。

  张妻抹了一把汗:“快点,又来催了。”

  张宝顾不得抬头,蹲下腰往灶里添柴:“知道了,就剩最后两张就烙完了。”

  “总算烙完了,我俩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张妻揉着腰说。

  两个约四、五岁的孩子扒在灶旁瞪着大眼睛,直咽口水,嘴里嚷嚷着喊饿。

  孩子的母亲取过一张烙饼,却犹豫着重新放回原处,两个孩子见状嚷得更厉害了,张妻不忍心又伸手取过,从中间一撕两半分给孩子。

  “这可使不得。”张宝连忙从孩子手里夺过来。孩子哭起来。张宝赶紧哄他们:“这饼子是给大官儿吃的,小孩儿吃了肚子要生虫子啊!”接着嗔怪妻子:“这烙饼的面东借西挪好不容易才凑齐,这些烙饼有数的,不够了怎么交差?等着挨罚吗!”男人说着将撕开的两半饼小心翼翼对上放回原处,揭开灶上的锅盖,里面盛着野菜和粗面窝头,他从中取出一只窝头掰开一人一半塞给孩子。

  男孩大哭,用手指点着烙好的饼子:“不,不,我要吃饼子,我要吃饼子。”

  女孩一屁股坐在地下:“我也要吃饼子。”

  孩子的母亲一边哄孩子一边抹眼泪:“俺孩不哭了,等到过年,娘给你俩每人烙一张又大又香的饼子。”

  男人蹲在地下,将头深深埋在怀里。

  皇帝东巡的消息老百姓早已家喻户晓,但要驻跸东明驿馆的事却很少有人知道。只是从昨天下午开始,野外突然间支起了许多营帐,一时间人喊马嘶,喧闹异常,又见甲胄鲜明的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从官道两旁一直排列到驿馆。在来东明的道路上,拉栽粮秣猪鸭鸡鱼的大车小辆络绎不绝,挤得满路都是,许多车辆是从上百里外远道而来。刘晏放学时亲眼看到一辆从滑州赶来送畜料的牛车歪倒在地,车毂辘滚在一旁,牛也累得直喘气,来往的车辆堵了一大堆。听赶车的老农说,因为催得紧,怕耽误了期限,他不分日夜赶路,加之拉得太多,道路又不好走,把车轴给折断了。老农急得满头是汗,不知如何是好。刘晏回去将情况告诉了父亲,刘知晦当即叫来几位乡亲帮老农修好了车,老农这才转忧为喜,千恩万谢去了。“莫非皇上要驻跸咱东明驿馆了?”乡亲们开头只是在心里猜测,谁也不知道具体情况。直到后来里正突然来分派任务,要各家各户临时多准备些稀粥、熟食、菜肴,以及灯油、马料等等,说是要供奉御林军用。这下可令乡民们犯了愁,别看今年别的州郡风调雨顺的,可是单单曹州一场雹灾,把青苗全打光了,庄稼连二成都没收上,百姓负担本来已经够重的了,突然又临时加派了这么多,乡亲们家家户户苦不堪言,可是王命难违呀,发牢骚归发牢骚,东西还得准备,为了尽早凑齐,家家从早到晚忙得不亦乐乎。不过大家这才明白皇上可能真的要住下了,消息很快就传开来。

  第二天上午,先生给孩子们新开了一课:“苛政猛于虎”,是《礼记》中的内容。

  先生讲完以后,要求每个人都必须背下来。于是,书房里又响起了朗朗读书声。过了半个时辰,先生敲敲案几:“停。”室内顿时鸭雀无声。

  “大家背熟了吗?”

  孩子们一起回答:“背熟了。”

  “好,抽查一下。”先生眼睛在孩子们脸上依次扫过:“刘晏,你来背一遍。”

  刘晏合上书本站起,腰间依旧挎着那只小巧玲珑的盛水葫芦,舔舔嘴唇,背起小手,朗声背诵道:“孔子过泰山侧,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夫子式而听之,使子路问之曰:子之哭也,壹似重有忧者。而曰:然。昔者吾舅死于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

  突然,窗外隐约传来敲锣声和吆喝声,由小渐大,渐近。刘晏不由停止背诵,将头歪向窗户,侧耳倾听。

  大街上,里正边敲锣边喊道:“众位乡亲,临时所派租赋, 望各家各户及时按数交纳……”

  屋内,先生敲敲案几:“嗳,别走神,继续往下背。”

  刘晏回过神来:“夫子曰:何为不去也?曰:无苛政。夫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

  一阵激烈的吵闹声从窗外传进来,刘晏和同伴一齐趴在窗口上。

  街上吵吵嚷嚷围着一大群人。一只油瓯滚在一旁,满地流淌着油,香气四溢。一名县里来的差役举起鞭子抽向一位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乡民。人们纷纷围拢过来看热闹。人群中,有提着鸟笼穿戴齐整游哉悠哉的富家闲汉。

  差役举鞭刚要再打下去,手腕被一只手紧紧扼在了半空。一位30来岁,乡绅模样的人厉声喝道:“有话好说,凭什么打人?”说着,将鞭子抢过狠狠扔在地下。此人就是刘晏父亲刘知晦。

  “凭什么?就凭老子是县里负责催缴临时租赋的督差。”

  “督差怎么啦,有话好说嘛,为何动手打人!”刘知晦质问道。

  老农哭丧着脸:“刘大哥,他竟然把俺的十斤好油全给糟蹋了。”

  “田庆,这是怎么回事儿?”刘知晦问。

  田庆抹了一把泪:“皇上东巡,县里昨天突然额外派租,让我家交十斤上等灯油。我东借西挪好不容易才凑够,可是他却说我以次充好,一脚就给踢翻了,还要我将油折成钱补齐。这不是明着坑人吗!”

  刘知晦冲差役冷冷说道:“丧良心,你知不知道,这十斤油足够他全家食用一年了?”

  差役歪着脑袋,不置可否的样子。

  田庆哭丧着脸:“ 刘大哥,有件事俺始终不明白, 那些从外地来的逃户多少年了,却从来没交纳过租税,咱当地地人反倒样样少不了。”

  “你说的是那些大户人家的佃户吧?”

  “正是。就因为他们租种了富家的田地,就什么赋税也不用交纳。 ”

  “是啊。富家大户这些年增加那么多地,可是交纳钱粮还和从老早前一样多。”有人跟着说。

  刘知晦面向差役:“你听见他们说的了么?”

  “这我哪知道,我都是照县里造好的簿册按人头往下分派的,你问我,我问谁呀!”差役说着,上下打量刘父一阵:“我看你也不象在地里劳作的稼穑之人,你该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 无非就是和官府上下串通弄虚作假,隐瞒户口,逃避赋役呗。”刘知晦揶揄道

  差役上下打量几眼,知道眼前的人不是一般百姓,收敛了许多 :“嗳,我说,这碍你的事么,搅和啥啊你!”

  “路不平大家踩,理不平大家摆。我为什么不能管?”

  私塾窗口正对街面,这一幕刘晏看得清清楚楚。

  先生敲敲案几:“留神了。大伙把刚才学的课文再认真抄写一遍。”

  刘晏却心不在焉,磨蹭了一阵,趁先生不注意的当儿,一个人悄悄猫腰溜出学堂跑到大街上,钻到人群中间。

  差役问百姓乙:“ 派给你家的马料呢,可要用上好的麦子!”

  乙衣衫褴褛,央求道:“俺家里祖上原有几十亩永业田,后来天灾人祸,地已经变卖了,如今只剩下几亩薄田, 可是赋税还得照原来数额交,剩下的一点儿刚够全家人糊口 ,哪还有麦子啊。请问差爷,可否用粟谷代替?”

  差役一脸不耐烦:“少罗嗦,这粟谷是皇上的御马吃的吗?不过,没有麦子,折成钱交也行。”

  这时,张宝夫妇抬着一大筐子烙饼过来。

  夫妇俩停下来,张宝问:“差爷,这些烙饼送到哪里?”

  “急什么,先看看再说。”差役说着不住地翻看翻看:“这几张小了点,火色也欠匀。这两张火又太过,糊了。我说你们是怎么烙的?不行, 回去重烙!”

  张宝一脸无奈:“这可是按差爷您的要求烙的,斤两不欠啊,整整烙了一夜呢。”

  差役翻着翻着,一下发现了撕为两半又重新对在一起的烙饼,顿时勃然大怒:“好啊,你敢欺瞒!”

  张宝夫妇扑通跪在在地下:“差爷高抬贵手,小民不是故意的。

  差役拎起两瓣破饼:“还想狡辩是吧!”

  张宝赶紧解释:“差爷,是这样。早些年,俺们每年交赋税都是各家管各家,自从有些乡民逃到外地后,他们的赋税就分摊到我们这些本分的百姓头上。就说我家吧,按原先规定,这次二十斤白面就够了,可是现在就得交四十斤,你说这公平吗?”

  众人一齐说:“是啊,这太不公平了……”

  “这不干我的事,本人只管照章办事。听见了没有?说你呢。抬回去,返工。”

  刘知晦看不下去:“你没听他说烙饼的白面是借来的吗?重新烙到哪里弄面去?”

  “这个本人管不着,反正不能误了事儿。上面怪罪下来我可担当不起。”

  “你说的上面是指哪一位?”

  “怎么啦,当然是裴刺史裴大人了。”

  “别拿刺史吓唬人了,裴大人我认识,他可是一个勤政爱民的好官,哪像你们这些人成天张牙舞爪的。”

  差役口气软下来:“ 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问你,就算重新烙,时间来得及吗?”

  “来不及就折成钱交也行。”

  刘知晦冷笑:“又是折钱。你究竟要钱还是要物?怎么对钱这么感兴趣,怕是借机揩油吧。”

  “咱可从来是公事公办。”

  “哼!”刘知晦轻蔑一笑,“公事公办,你以为别人不知道,没准这钱都流入了你们这些人的腰包!”

  差役被揭了老底,有些不自在:“去,没工夫和你磨嘴皮 !”末了,阴着脸叱嗟道:“皇上东巡封禅,人马给养须靠沿途三百里之内州县供给, 你们可都听清楚了,今天是最后期限,误了事莫怪咱不客气!”说完悻悻而去。

  几个人站在一起紧锁愁眉连连叹气:刘大哥,这该怎么办啊?

  刘知晦安慰大家:“莫着急,慢慢想办法。”

  某甲匆匆走过来说:“刘大哥,刚才我看见,刺史大人今天来了东明。”

  “现在哪里?”刘知晦急问。

  “就在河边巡视呢。”

  刘知晦想了想:“我们找刺史说去。”

  众人齐声说:“好,我们听刘大哥的。”

  几个人一起向野外快步走去,刘晏也充满好奇掂起腿紧随在后面。

  河边,十几个人在手忙脚乱浑身泥水站在水中架设木桥。不远处, 另一部分人在加紧整修路面。

  监工催促道:“能不能再加快点,皇上今天就要到咱东明了,没见刺史裴大人亲自来督促了吗。”

  一位民工应答道:“还嫌慢,我们已经连续几个时辰没喘喘气了。”

  “不是我嫌慢,是事情紧啊!”

  突然,一个正在抡木棰夯打木桩身体瘦弱,布巾裹头的民工扔掉工具一下倒在在水中,众人急忙扶住坐在树下休息。

  几个民工跑过来:“吴良,醒醒,你这是怎么啦?”

  一位微服简装官员模样的人见状急忙走过来。他就是曹州刺史裴耀卿。

  裴耀卿蹲下问:“怎么回事儿?”

  一位民工说:“大人,他已经连续几天没好好休息了。连累带饥昏过去了。”

  刘知晦、田庆、张宝此时也围上去。刘知晦和裴耀卿点点头互相打个招呼,又忙乱着招呼吴良。刘晏机灵,取下随身携带的玲珑小水葫芦放在吴良嘴边给他喂水。

  过了一会儿,吴良睁开了眼,两眉中间长着一颗美丽的观音痣。

  刘知晦不由大吃一惊:“这不是五娘吗,你这副装束,我差点没认出来。”

  “刘大哥……” 五娘眼里涌出了泪水。

  刘知晦嗔怪道:“她一个女人家,你们怎么忍心干让她这么重的活呢!”

  有民工说“我们本来不让她干,可是她死活不肯。我们也没法子。”

  裴耀卿感到诧异:“知晦,这到底怎么回事?”

  “她叫王五娘,”刘知晦向刺史解绍道,“出身杂技世家,去年丈夫去东都宿卫,期限早超过,不知为何至今没有回来,家里只有她和仅几岁的孩子。这次皇上封禅 ,给他家也额外派了徭役, 她只好亲自来服役。可是她毕竟是个女子,哪能和男人相比啊。”

  裴耀卿问:“知晦,你怎么也来这里了?”

  “我们几个特地来找裴大人您的。”

  “有什么事吗?”

  “正是。裴大人,恕乡民直言,这次县里额外加派的租赋,负担很是不均。普通老百姓又得缴租又得服役, 而那些富家大户却弄虚作假各长期逃避租赋,这次依旧不例外。”刘知晦直言相告。

  “原来是这样。”裴耀卿回头对五娘说:“你回家去,好好休息。”说毕站起身来招呼刘知晦等人:“走,到你家里,我们坐下来详细说。”

  刘晏快步跑到家先通知了母亲,提前帮助母亲在地下里摆好板凳小杌子。裴耀卿进门坐下后,开始认真倾听大家诉说,不时问这问那。

  刘晏站在旁边一声不响,专心致志倾听大人们说话,引起了裴耀卿的好奇:“这孩子,对大人们的话这么感兴趣。”

  “晏儿,怎么不上学去,是不是偷跑出来了?”刘知晦问。

  “没有,先生知道我今天没有上课。”刘晏调皮地打了一个马虎眼。说着,双手将一杯茶水恭敬地奉给裴耀卿:“大人请用茶。”

  “这孩子心眼可不少。”裴耀卿慈爱地抚摸着刘晏的小脑袋说。

  “可不,一点点大就爱操闲心。”刘夫人在一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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