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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从奉天到热河，除了人，还是人，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拖娃带崽，呼儿叫娘，离了自已聊以蔽风挡雨的穷窝，流离失所的百姓苦不堪言！
郝宝一行，血衣怒马，呼啸而行，想不吸引眼球都难！一路上信誓旦旦要求“加盟”者有之；嘻皮笑脸，软磨硬泡，非要给郝宝打理一应事物者有之；甚至跪在马前，或举着孩子往马上搁的有之！
要求加盟的，是一群原东北军七旅的散兵，由一名叫于福禄的排长带领。
而非要给郝宝打理一应事物的乐范城，就更有意思了——他本是奉天一药材铺老板，乱兵加乱民哄抢了他的铺子，没法子，只好带着家小往热河跑。没想到混乱中，家人俱都失散，不多的钱财细软都在老婆手里，一时间，吃饭都成了问题，碰到郝宝，有吃有喝有力量，哪还肯走！好在乐范城经商多年，阅历丰富，精明强悍，这一大堆让郝宝头痛不已的麻烦，倒让乐范城一番拳打脚踢，牵引推拉，给解决得妥妥贴贴！
一路上，人数越裹越多，从开始的十几个人，滚雪球似的，还没两天，便弄出近三百人的大队来。
郝家有捡丫头的传统。打他太爷那辈起，就没见过女孩，除了死皮赖脸在磕头兄弟那要（例如三姑妈），就只有靠捡了！这不，郝宝则在靠山屯发了利市，捡了个小丫头，比他爷爷三十那年才开捡，而郝宝十五就开张了！
小明慧被人发现时，正试图把妈妈从地上拉起来，三岁的小明慧哪里知道——妈妈已经咽气多时了！旁边心软的妇人们早就哭得什么似的，可是，逃难在外的人们，本身崽女一大堆，实在不敢再收留这么一个孩子，最后，总是这个留下半块干粮，那个端上一碗清水，洒泪而去。
可怜小明慧想妈妈，哭得都没力气了，趴在妈妈尸体上，哭的声音孱弱得象小猫！一个中年妇女实在看不下去了，当她听到一阵马蹄声晌起时，一把抱起小明慧，跑到路当中猛然跪下，向着奔驰而来的马队，把小明慧高高举起！
一大帮父老，跟着中年妇人，轰然跪倒——为小明慧乞命！
当人们看见，翻身下马的，是个半大的孩子时，愣住了！
眼前一大片黑压压的人群跪在面前，郝宝张口结舌，手足无措！这种时候，还是历练成精的乐范城反应最快了，无言地拍了郝宝肩头一下，意示郝宝上前接人。
小明慧何曾见过如此场面，吓得嘤嘤直哭，被中年妇人高高举在头顶，本是手足无依之境，突然间看见一个神情紧张的圆脸小哥哥，本能地向小哥哥伸出了一双小手，细声细气地乞求：“抱抱，抱抱！”
郝宝伸出手，小心地把小明慧抱过来，小明慧乖巧地搂着郝宝脖子。郝宝缓步上前，伸手拉起中年妇人，转头对小明慧道：“乖，说——谢谢婶！”小妮子仿佛懂事一般，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奶声奶气地说：“谢——婶！”
乐范城双手高举：“乡亲们，都起来吧。老大既然接了，就一定会照顾好她！都起来吧！”
“乡亲们！”，郝宝右手抱着小明慧，左手一按鞍座，腾身而起，站在马背上。这一站在高处，衣衫上的斑斑血迹愈加刺眼！
“苦难之中，不忘怜老惜弱！我替我这小妹妹，谢谢各位父老了！这是我郝宝欠大家的，无以为报，当以小鬼子人头偿之！”
话音刚落，身后响起一阵不甚整齐，却杀气腾腾的和声“当以小鬼子人头偿之！”
人群中哭声一片，互相搀护，让至路边。小明慧妈妈，早有乐范城带着几个人，用一床军毯裹了，在路边小树林葬了。带着小明慧去给妈妈磕了几个头。留下一些食物给老弱贫病之人，整队出发。
“山高水长，后会有期！”一声珍重，郝宝一行加速前行！
二
与郝宝不同，欧阳一家正陷入哭笑不得的困境中。
三姑妈一来有钱。欧阳老爷子在大学教书当然不会有什么钱，但三姑妈何许人也——抱犊岗老寨主的三小姐，现今大当家的三妹子，想挣俩钱，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先是替老哥销赃，并负责山寨的资金在奉天周围的投资等各项事宜（现在叫洗钱！），到年底一算账，其收益竟是大增！远比原先抢完了吃，吃完了抢，要有搞头得多（典型的涉黑企业！）。不久，长白三十六寨的老少寨主先后找上门来，这一来，三姑妈成了长白三十六寨驻奉天“总代理”！面子日益见长！
这一来，竟让久居闹市的三姑妈找到了当年啸聚山林的三小姐的感觉，在赵姨陪伴下，整日价操枪练刀，使俩个本就对女红等物没有丝毫兴趣的小魔女（老二，老三），更是有样学样，在城郊庄园纵马挥刀，操枪打猎，乐此不疲！老大稍好一点，还知道翻翻经史子集，安慰一下老父亲！
直到有一天，老大在学校挥拳痛殴日籍教官，打得身为黑带五段的教官筋断骨折时！老欧阳才知道——世代诗书传家的书香门第，怕是要换块牌匾了！（欧阳家在明清两代曾出过十六个进士）
没曾想，远在南京的老父亲（清末进士），在闻得孙女竟能以柔弱之姿，以粉拳教训粗蛮之倭人，大喜之下，大宴亲朋！席间高歌：“僵卧荒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接到家书，欧阳教授苦笑不已——老人家只是听说孙女能挥老拳便如此兴奋，不知要见了老少两代魔女纵马挥枪，百步穿杨的本事！——是否会散尽家财，搞个骑兵营来玩玩？
当欧阳家一行离开奉天南行时，光车马就是十二辆，三魔女一身劲装短打，外罩红色披风，纵马扬鞭，在车马前后护卫，活脱脱就是三姑妈当年的翻版！要不是欧阳教授苦劝，早已心动的三姑妈早就提枪上马，与三个女儿肆意纵横一番！
欧阳家如此的行车规模，再加上有武装人员保护，跟随南下的人越来越多——开始还只是百姓，后来有了溃散的官兵来投——人数急剧扩大！
欧阳家沿途都有自已的分号，三姑妈一声令下，掌柜伙计，纷纷组织救援，这一来，逃难百姓奔走相告，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慢！终于，在北宁南一百二十里处的山洼里，被一支鬼子的小部队追上了。
三姑妈率领三个女儿，在三百原东北军士兵的配合下，边打边退。
这一接仗，就把个三姑妈不懂军事，不会统兵的弱点暴露出来了。来投奔的官兵有十几个番号，互不统属！甚至还有城关两个乡绅领着十来个手持鸟枪、老套筒的长工护院——这叫一个乱啊！
一接仗，三姑妈一喊“上”，就是乱轰轰的一拥而上，让“撤”，则是一窝蜂似的拖枪就跑！要不是眼瞅着欧阳家四个女人顶在前面，这帮兵痞实在放不下大老爷们的架子，搁在早先，早撒丫子了！
即便如此，这种没有交替掩护，缺乏统一指挥的乌合之众，几个回合下来，伤亡惨重，仅剩百来人！不过，经过最初的慌乱，淘汰掉老弱残兵后，这只匆忙拼就的部队竟然越打越有章法了！局面渐渐稳定下来。
追来的日军只是一个中队，隶属南满铁路警备队西尾支队，中队长木村，奉命拦截一只从奉天开出，运有机器设备的车队。从辽阳出发，向凌原方向搜索三天后发现了面前这支庞大的车队，遂向前拦截，不想却遇到顽强的抵抗，部队出现了事变以来的第一份阵亡名单！
刚一相遇，木村就指挥中队拉开散兵线，挺着明晃晃刺刀的皇军士兵，仅是一个冲击，对面那帮乌和之众便在扔下几十具尸体后作鸟兽散！木村一声令下，挥军追赶，沿着山谷一连追过三个山头，撵了十几里地的“鸭子”，却在谷口——面前这个小山包下被拦住了！
——望远镜中，一个身着中长衫，下着黑色长裙的女子，领着三个穿着红、蓝、白色劲装的年青女子，左手执枪，右手执刀，嘴里骂骂咧咧，迎着挺着刺刀的皇军士兵冲了上来！木村心中狂震！
三姑妈一句话就让事变以来已经习惯在日本兵的刺刀冲击面前喊“撤！”的高占魁全身的血都冲上了脑门。
此时一干人等，确实陷入绝境。眼前就这一个小山包，后面是宽达三、四十里地的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要让后边那帮如狼似虎的东西追杀三数十里，身后这帮老弱能剩几人？这个事情，这个昔日十岁便随着老爹冲杀的抱犊岗三小姐，心里可明白得很！——不能退了！
掀掉披风，抽出老爹陪嫁的断水刀，左手拎着二十响匣枪往大腿上一蹭，大声招呼挺着个硕大肚子的宁老员外：“老哥，这后面就是一马平川，眼前这山包就是咱最后的活命之所，老娘不客气，就带着仨丫头先上啦！”
一跺脚，昂然道：“丫头们，别堕了咱长白第一岗的威风，给老娘杀给后边那帮爷们看看！——杀！”，高呼声中，率先直扑冲在最前的日军曹长，理也不理这个满脸横肉的曹长一声沉“嗨！”刺出的一刀，断水刀一竖，借着冲劲沿枪杆滑到枪机处，身子一贴，就势一个干净利落的膝撞，军曹整个人被撞得身后跌出，身后跟进的两个士兵怕伤着曹长，本能地一提左手，抬起了枪刺。三姑奶奶一见此状，哪还客气——狂风般地抢进，剑扫中原，一弘秋水在俩日本兵小腹上呼啸而过，看也不看（没人能在断水刀半截入腹“拜访”后还能活命！）从俩个正在低头看着自已那堆从未见过的下水发愣的小矮子身边穿过，一晃身子，避过一柄刺向左胸的刺刀，这一晃正好让刺刀从左胁下穿过，右手一抬，断水刀没入鬼子左腹，左臂一松，松开夹住的三八大盖，一个转身侧踢，扫在正高举战刀准备劈向自已右颈的鬼子少尉的左手肘，断水刀反腕劈出，一招斜断飞瀑，劈得一颗犹自惊疑的人头从短粗的脖颈上飞起！
凤姑跟在娘亲身后，先是一刀劈了被娘亲膝撞倒地的军曹，再一枪搁倒一个夹击二妹的鬼子；至于嗜血好杀的三魔女，枪打刀劈，已经放倒五个了！
欧阳教授见妻女与鬼子拼命，眼都红了，拖了杆老套筒便要往上抢！一旁宁老员外一把没拉住，照着一旁发愣的护院就是一巴掌，吼道：“看什么看？还不给老子去护着！”转身从手下手里抢过一支钢叉，喘着粗气就冲，嘴里喊道：“小的们，还等着被人臊死不成？”
高占魁热血上涌，把手上包袱往地上一摔，大叫：“老子不活了！”挺着刺刀便冲了上去！一帮兵痞早被四个女人的血性烧得通红，一声呐威，超越宁老员外、高教授一干人，杀入敌群。一时间，这个靠近义县的无名山岗上，一场代表着两个民族的，职业强盗与业余士兵之间的血肉碰撞发生了！
一个鬼子冲到欧阳教授面前，一稳双足，一磕教授手里的老套筒，教授只觉一股大力袭来，老套筒握不住，只往上荡去，对方一声狞笑，反转枪刺就准备来个突刺——。
教授只是凭着一股血性冲上来的，尽管家中全是“好勇斗狠”之辈，但教授没受半分熏陶，连枪栓都没学会拉！刚才手里端着杆枪，他还知道当棍子使，往鬼子身上戳，现在枪让人磕飞了，正两手酸麻的当口，面对刺来的刺刀，所读经书虽多，这一时间，任他欧阳聚德在东大的讲台上是如何的文思敏捷，口齿便给，如今却无一策以应危局！
欧阳教授眼见在眼框中越变越大的刀影，身子却滞重得象被浇铸在地上一般，不由得叹口气，闭上了眼睛。就在他等着刺刀入胸腔的剧痛来临时，耳边传来几声绝望的尖叫——他知道：是他的爱妻、爱女！可是——他必须说——再见了！
三姑离欧阳最近，本来她冲杀最速，但终是放不下亲人——自已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冤家！遂转身杀回。当他看见夫君束手等死的一幕时，自已正被三个日本兵围攻！正当她正急得两眼发黑时，一件不可思议的奇事发生了——一个巨大的黑影咆哮着撞向正欲完成突刺的日本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