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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有子

  • 作者:荣芳
  • 作品类型:散文
  • 作品驻站:2007-09-21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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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我的二姨父碎有子是一个残疾人,他的这大半生也很让人同情与怜惜.

碎有子

  碎有子是我姨父的弟弟,也是我有生活中接触到的第一个残疾人。按辈份我应叫他二姨父。可因为他是一位盲人,这二姨父三字我一直叫不出口。姨妈和我们家同住在这小镇上的一条街上,我们小时候常到姨妈家去,便能见到碎有子。据姨妈讲,他是因为小时候得了一场重病,倒致双目失明,但他不像那些纯粹的盲人必须依靠拐仗走路,他好象有“缝眼”(这是母亲的话),行动自如,从来不用拐仗,只是稍微有些不便。他的一双眼睛很大但丝毫没有光泽,于是到姨妈家我最怕见到这双眼睛,姐妹谁要是惹了祸,母亲便拿“碎有子来了”吓唬我们,这句话对我的威慑力最大。那时候碎有子已经三十多岁,因为双目失明的原因,一直迟迟未娶。但他好象在省中医学校进修过,学过盲文,也懂得中医按摩。我记得他们家放着好些盲文教材,我们去时姨妈拿出来让我拿回家当练字本,是些厚硬的麻纸上面全是粗针孔那么大凹凸不平的小孔。起初我并不知道这是盲文,拿到学校,同学们都好奇地用手摸来摸去,后来,看的书多了,知道这奇异的针孔就是盲文,是我国盲人专家—的发明的。由伟大的盲文便开始敬佩且同情起盲人来了,想想他们学习的不易,而我们身体健全的人更应该多学一点知识,这是我最初的思想萌芽。

  有一天,也许是上面落实残疾人政策,碎有子成了我们乡卫生院的一名赤脚医生,这确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首先是姨妈的脸上有了喜色,这小叔子老大未娶,又是一残疾人,早晚都是自已的累赘,现在他有了一碗公家饭吃,情况肯定是不同了。

  碎有子在医院也做按摩大夫,有时候替乡里邻居开药方,由于他的医德医风甚好,名声也一天天膨胀起来,在乡里邻居中口碑不错,碎有子的成功象拣来的那样顺当,似乎是一夜间的事情。也许他本人付出了许多努力,在我们看来平滑如毯,不象许多残疾人奋斗的过程那么惨烈,哪么充满悲剧味。古语云:“福不双降、祸不单行”。我单改一个字:“祸不双行,福不单降。”有一天,一位如花似玉的美妖娘从城里下嫁到碎有子家,共结连理。我是在他们婚后不久见到这位美娇娘的。果然是风姿绰约,与众不同。只可惜我也同时看到了一条假腿,花了上千元人民币安装的一条假腿,每天回家后就得卸下。

  要不真是一位天仙般的美人,那眼睛大而深邃洋溢着清彻的波光。听姨妈偷偷告诉母亲,这女子不过20岁,因感情问题和母亲赌气卧轨自杀未成,丢了一条腿,只好经别人介绍嫁给了碎有子,碎有子当时三十好几了,要大这女子十几岁,两个残疾人的结合,也让小小的镇子上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好多人在慨叹,也算是郎才女貌式的结合,残缺不也是一种美吗?那时我还小,天生一位哲学家,喜欢思考的我总是于众不同。这能为情殉身的女人肯定是烈女一个,强者的风范。婚后,这美娇娘的肚子很挣气,一连为碎有子生了两个大胖小子。小镇上人们的欢畅和微笑显得很真诚。碎有子的心情也如沐春风,逢人总是笑咪咪的。

  不久,小镇上来了位裁缝师傅,听说是广西某地人,人长得蛮年轻英俊,也是一双深邃的大眼睛,活不仅做得好,人缘也忒好,惹得媳妇姑娘象蜂蝶一样朝他那儿飞去,一些女学生也喜欢到他那儿去,做条红领巾,缝个小书包之类的借故。镇上原有的几个裁缝师傅明显门前冷落车马稀了。这裁缝师傅姓甚名谁,出生背景如何都象谜团一样,一概不知。他起初是把大队部的一间空房租下开裁缝店,后来看准这儿愿意学裁缝手艺的人还真不少,又把原来扫盲校的一间教室租下来晚上办起裁剪培训班。生意出奇的火爆,一间教室每天晚上被姑娘媳妇挤得满满当当。碎有子的媳妇美娇娘也参加了培训班的学习,没想到的这裁缝师傅的手艺好,课也讲得棒,一口南方普通话珠圆玉润,画出的衣服裁剪板书图也是出奇的美观,啧啧,确是一位南方才子。刚开始有几位胆大的姑娘还围着裁缝师傅转,可能其中有某位很想把他作为意中人,后来,人们渐渐发现这裁缝师傅和美娇娘两双大眼睛一对,碰溅出的电火花不同寻常,接着这几位胆大的姑娘又回头一想,这婚姻大事,岂非儿戏,这裁缝师傅故然长得年轻英俊,风流倜傥,故然多才多艺,银子钱儿哗哗地往里挣,但毕竟不知底细,在遥隔千里的他乡彼地,将来他人是走是留很难预料,危险系数很大,也就渐渐不那么热忱了。唯有这美娇娘依旧和裁缝师傅的关系在不断地升温,借着她家住在大队部对门的便利条件,早晚守在裁缝师傅铺里,端茶送饭格外殷勤。这裁缝师傅一个人又要开铺子,又要办培训班,忙不过来,便正式收了美娇娘做徒弟,每月给她几百块钱工资。后来美娇娘干脆腾出自家一间闲置的小屋让裁缝师傅住,在一个锅里搅勺,便成了顺里成章的事。

  闲言碎语风生水起,当然是关于美娇娘和那裁缝师傅的。有些人说他看见两人明铺暗盖,可闲话传到碎有子的耳朵里,碎有子的心胸确是出奇宽广,他一个盲人不这样又能怎样呢,何况两个活蹦乱跳的孩子在拙壮成长着,这是他唯一的希望和寄托。

  渐渐地镇上的人们已习惯了这件事,议论日益暗淡下去。

  白花花的金钱在往裁缝师傅的兜里流,到底他和美娇娘怎样分红别人便不得而知。过了两年,附近城里办各种培训班的一窝风地隆起,裁缝师傅也许是感到应挪挪窝了,一个月黑风高的天气,裁缝师傅从小镇上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过。把那个铺子和那块已创起来的牌子留给了美娇娘。小镇上的人们有时也偶尔有人提起他,

  美娇娘也不办裁剪培训班,安安心心地做裁缝,生意依旧火爆脆烈,技压群芳。没两年,一座象样的砖房大院便在小镇上矗起来了,人们这次对美娇娘的佩服可不是假的。毕竟一家子摊上两个残疾人。那时碎有子的工资也不过几十块钱,而且又不是正式工。这其中一大半功劳是属于美娇娘的,用姨父的话说,那绝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美娇娘和碎有子一家四口人从姨妈家院子风风光光搬出去了。让姨妈和姨父也眼馋了一阵子。美娇娘生就一颗不安份的心,一双不安份的眼睛。你别看她人要强,又会挣钱,她对碎有子的感情越来越淡。

  过了一阵子,人们又发现美娇娘和街上开照相馆的小刘好上了。早晚两个人勾勾搭搭,眉来眼去。碎有子在家里真成了摆设。但是碎有子还是不依不弃,每天摸索着上班下班,装做什么都不知道。有时候我替碎有子悲苦,这残疾人就不能有属于自已的真正爱情。为什么他的婚姻生活是这样一波三折。这小刘原本是的家室的。这媳妇知道此事后也可能哭过闹过,后来慑于丈夫的淫威不哭不闹了,变成了默认。美娇娘为了讨小刘媳妇的欢心,不时的做两套款式新颖的衣服送给小刘媳妇。结果呢?你猜怎么着,两人由争风吃醋变成皆大欢喜,称姐道妹。美娇娘和照相小刘的关系也由地下变成地上,明朗化起来,又到了同吃同住的地步。别人暗地里骂残疾人的话:“差一窍,怪唠叨。”这话送给美娇娘一点都不过份,她的风流本性是断不了根的。

  过了没几年,小刘有了一些积蓄,在市上买了一套商品房。他觉得在市上开影楼更赚钱。再加上他家几代开照相馆,在他这一代已是第三代,手艺又好,定能打开局面。儿子在市上上中专,于是准备举家迁到市上。美娇娘和小刘家两口子商量来商量去,也准备偷偷地卖了房产和家具,跟到市上去。看房子和拉家具的人都来了,碎有子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面对着家破人亡的局面。他跑到姨父家哭诉。我这位姨父,向来不是饶爷的孙,本来这多少年他对美娇娘的风流成性及种种的斐闻就气愤不平,耿耿于怀,念及自已弟弟是一位盲人,既使闹腾着离了婚又能怎样呢?何况有两个渐渐长大的儿子,也就饮忍吞声不管了,没想到这女人还真变本加励,自已去嫁汉,还要卷走所有财产,心太毒了。他二话没说,领上自已三个身强力壮的儿子,拿上棍棒,直奔碎有子家,一顿猛打,打走了看房子拉家具的人,也把美娇娘给打着躺下了。还准备着手打照相馆小刘,小刘吓得连夜举家潜逃了。

  美娇娘这次伤势不轻。在家整整养了三月始能下床。伤治好后,她把这大伯兄一家告上法庭,硬是让大伯兄赔偿了几千元医药费才算完事,此后两家真正成了仇敌。

  但事后人们还是赞美这位多年不讲理的大伯兄。算是替碎有子出了口恶气,也保全了碎有子的家庭。

  经过这一次风波,美娇娘似乎稍微比以前安份些了。裁缝铺继续开着,倒是碎有子在医院受到了排挤。他一个安份守已的人,不会巴结领导,和他一块进镇卫生院的个个都转了正,唯有他的手续一直挂着,还是一月拿一百多块钱的临时工。过了两年平静的日子,有一位朋友在南方某城市开了一家按摩诊所,生意火爆,他知道碎有子的医学按摩手艺好,便千里迢迢来天水找碎有子。动员他去南方发展,聘请他为专业的按摩医生,每月薪水在一千元左右。碎有子想着自已在家里呆着也是呆着,在卫生院又受排挤,还不如出去闯荡闯荡,便辞去临时工,跟上那位朋友去了南方发展。每月的饷银带奖金除留下生活必需外都如数寄给了美娇娘。两个儿子一转眼都成了十三、四岁的小少年,长相吸收了父母的优点,俊生生的可爱。

  话说这美娇娘,也是三十好几的少妇了,尽管风韵犹存,但该是成熟安份的时辰了,男人在外面挣着大钱,每年春节和他那位开诊所朋友一块回老家一次,春节过后没几天就又上路了。回家的那几天也没闲着。小镇上这多年开放搞活,人们的思想观念更新更快。许多人听说他在南方做按摩大夫,都挣着抢着请他给自已按摩病,腰酸背痛的,这疼哪疼的,钱没少挣东西没少送。就连三十晚上、大年初一也是门庭若市,这时候的美娇娘的脸色才稍稍舒展些。那年小妹得了颈椎病,正好是春节,父亲请碎有子给小妹按摩几次,过后为表示感谢,把一条我们拿去孝敬他老人家的烟送给了碎有子。碎有子有了这门手艺,但一直未收过学生。父亲解放前帮人站过药铺,这多年也开着一个小药店,算是半个大夫。父亲和碎有子能谈得来,碎有子未去南方时也常来我们家坐坐,和父亲聊聊天,喝一阵罐罐茶,碎有子的脾气很温和,谈话也很风趣。尽管他的眼睛看不见,但他面部带着微笑是朗然分明的。由于这层关系碎有子很想收小弟做徒弟,传他的手艺,但小弟是一个瓦工,生就下苦的命,不爱医学这一行,只好做罢。有几次回老家我都想走访走访这位二姨父家,但一想到那位势利加霸气的美娇娘,就犹豫不前了。

  再后来听说美娇娘又偷着生了一个女儿,出生不久送人了。对此我一直很纳闷,既然她怀胎十月,冒哪么大风险,受哪么大痛苦生了孩子,又为何要送人呢。姨妈的儿子我的小表弟来我家窜门,才揭开了这件事的黑幕。出于鄙视他把美娇娘不叫婶子而干脆就称“拐腿”,他说“拐腿”自从他叔叔这几年去了南方,并没有真正素着,而是和我们村的村支书好上了。那女孩就可能是村支书的骨血。“拐腿”心中有鬼才送了人,以遮人耳目,她是打算将来在走投无路时投奔女儿。这几年“拐腿”和他叔叔就没有过过夫妻正常的生活,哪能会有孩子。表弟一提起村支书我想起来了,大概今年也有70多岁了,和父亲年龄差不了多少,不过身板很结实很硬朗的一个老头。多少任村支书当中,就数他就职时间最长,大约有十多年二十年吧。这两年年龄偏大自动退下来的。一位德高望众的老人。人虽说退下来了,村民依旧信任他,红白喜事、婚丧嫁娶,少不得请他做总管。我们家小弟结婚、母亲去逝也请他做的总管,我对他办事的干练、热心真诚的作风由衷地敬佩,始料未及的是他怎么会和美娇娘搅在一起,一世清名却落了个晚节不保。

  算起来他比美娇娘要大二、三十岁,这怎么可能。美娇娘不是一直喜欢年轻英俊的后生吗?那裁缝师傅就是一个典型,那照相馆小刘也长得一表人才,高大魁梧。那村支书呢?年轻时也可能英俊的,但毕竟他老了。我估摸着,这村支书的卸任该不会是和美娇娘有染吧。表弟说,你不要看村支书老了,他在任时,也为美娇娘办了不少实事,大儿子人未成年院廓早早就批下来了,换了别人,门都没有,还划在商场临街的地方。现在房院铺面都盖起来了,全部租出去了,一个月光那租金就有上千块呢。也是,现在的人要比我们想象的实惠多了。

  美娇娘这样大肆地敛财,张扬,我心中越感到寒冷。并且寒冷和鄙视驱走了原本心中残存的一点对她这个残疾人仅有的一丝同情。这种同情却在另一边膨胀着,那是对碎有子的同情,那个长年在异乡他地谋生的残疾人,那个德才兼备且宽宏大度的残疾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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