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爱情，没有结果

大多爱情，没有结果

　　何其然灵动却用心收敛的眼神，清丽的外表，举止适度，巧笑倩兮，薛信望着人群中的陌生女子蓦地不知所措，他摸住胸口轻轻自语：“完蛋……”！

　　外表平庸的他太不惹眼，只能在边上默默喝酒，似乎乐得清闲。朋友公司的年会，他算是来对了。四目相触时，何其然点头示意，薛信恍惚，勇气大增。年会举行一半，薛信走近了她，之后两人便离开了人群。他问她是否有意一起欣赏风景，而她正有此意。古今中外，女人败就败在太心甘情愿，何其然微笑。薛信车开得飞快却很平稳，大抵好车都能如此，而何其然认为，他掌握方向盘与之执笔的魄力一致。她早已认识他，那时还是学生，成天抱着他的作品狂呼经典，揪住好友分享，却遭嘲讽，“这么老土的书怎么看，我情愿抱着言情”！呵。作者年轻得很，可惜好友没心力听她絮叨。她于会场上一眼认出他来，心中喜不自胜。有机会相识，她怎会不急急响应？

　　薛信思忖：必须以智慧折服她，万不可没了分寸！他已打算进入杀戮挣逐。呵，对待感情太草率，输得快！

　　何其然见他沉思，已猜中一半，所以并不做声。一段感情诞生时若伴随太多揣度，便不会有结果。何其然善于享受天然，她绝不愿徘徊在征服与被征服之间，遍体鳞伤。这样的男人，若想在他生命中呆得长久，唯一的选择就是做他的朋友！何其然释然，轻吁出气。但似乎又有点怅然。

　　薛信浅笑，“你勇气可嘉啊！”言外有意。随便与陌生男子出入，再大胆不过的了。呵！

　　何其然调皮一笑，“因为，我认识薛先生啊！”薛信皱眉，显然非常意外，便不再出声。何其然觉得无趣，也懒懒地坐着，任他开车在路上游荡。两人略有尴尬时，救星来了，林明清来电话了，女友莫名其妙失踪，他急得焦头烂额，但她任由它叫得凄厉。二人僵局顿时瓦解，薛信开玩笑说：“摊上聪明的女人真可怕！”何其然哈哈笑，“摊上你更可怕！”何其然读过他全部已出版的作品，自然投机，两人聊得甚欢，不知不觉已是一夜。清晨回家，见到林明清憔悴不堪的样子，她才知自己太过分，紧抱住他深深致歉。林明清与她贵在信任，她绝不会轻易放弃。

　　何其然正喝着水，忽瞥见报纸上大大的标题“薛信的市井爱情论”，外界纷纷揣测，薛信众多小说中从不曾正面描述爱情，只捎带的世俗片段，并不见真挚。何其然觉得好笑，爱情莫非不是世俗中来的？继续看下去，原来文章想说，薛信曾受严重创伤，所以不忍触及。她放下报纸想，也许是因为无知呢？因为不明就里才不敢妄下断论啊！后来，何其然问薛信原因，他笑笑，停了许久才说，“真心信仰，方知神圣！”何其然震撼，忽然觉得自己是何等世故。大抵作家都比较单纯，有纯粹的信仰，方能在如此多的人事中穿梭而不沾染半分，亦能沉湎于剧中人跌宕的生活里，游刃有余，却不失偏颇。她曾悄悄欣赏的人，原来这般纯真。呵！想必自己多虑了。一个人若比常人多出一双眼，一颗心智，命就薄。她诚心希望薛信痴傻点，再痴傻点！

　　这个聪明而世故的女人！哎。薛信在电脑前码字，忽然烦躁不安。这个聪明而世故的女人！他脑中不断迂旋着这句话，他想，这个女人真象极了何其然。他不禁微笑，随即失落得很。这个女人若真从不叹气，还真可怕！那日，他们在海滩散着步，他莫名伤感，不禁叹了口气，何其然笑，“唉声叹气不像话，抬头瞧瞧！”

　　他茫然仰起头，阳光很扎眼。刚刚走这么久，怎么没发现？呵。想必入戏太深。醒转过来见她弯着嘴角笑，比之阳光更眩目。

　　“就算没了这温暖的阳光，心也依然要敞亮啊！”何其然郑重地拍了拍他肩膀，仿佛教育幼儿。薛信愣了一下，随即追着要教训她。谁知已跑至老远！

　　他追过去，轻敲她的头。以为她必还击，便作势护住胸口。她却没理他，蹲下，哭了。何其然以为，只要坚信便一切都会好起来，小心做人，小心做事，深怕损失付不起。虽是商业画家，但好歹也与艺术沾着边，待人对事却很拘谨，深怕小人钻营，捅了她空子，营营役役。每每觉得累，便这样告诉自己。即使天气阴郁，心情仍要明亮。但此刻却崩溃。

　　薛信站在一边沉默着，看着女人哭泣，大概再强悍的男人也不愿干吧？他却兴奋得很，有种奇怪的快感，心情轻松。何其然抬头看见他笑得狡黠，也破涕为笑，场面太滑稽，两人一下轻快起来，飞奔着迎向潮水。

　　他深呼吸，感觉依然有海水咸味萦绕四周，心情大爽。薛信忽然觉得应该给她好好写封信，不只是沉默对望啊，还应有别的东西为证。不管男人女人都是缺失安全感的动物，都需要保证，需要安慰。最好什么都是紧握手中，标明此物已有归属，请另寻他路。

　　他于是给她打电话，“有没电子邮箱？”

　　“没！”

　　“你该说，‘没有呀，干吗呢？’真是不懂语言艺术，总不给人台阶！”他气愤。

　　“哈……那你要干吗啊？”

　　“呵。到底有没有啊？”

　　“没有。你有话说？”

　　“没啊。我就想给你发色情图片！哈！”他终于退缩。

　　薛信是可爱的，戒备只是一张假面具，在何其然看来只是好笑、好玩。她母性大发。

　　“孩子再早熟也教不了大人这个的！”何其然顺杆爬上。

　　“趁早收拾心智好好学习才是！多写些有价值的文章总比动这个歪脑好！要自爱啊……千万！”薛信被她逗得晕了，只好挂了电话，自己打自己嘴巴。

　　他们时常聚在一起却不做任何事，任由时间消逝，然后各自离开。何其然自从与他相识便再也不看他的书了。太关注一个人的文字，就看不清他的人，何其然深知此理。

　　当初林明清追她，似乎没这般有趣。她恍惚，怎么就认定了他了呢？女人啊，有资本观望却草草了结自己！真是拈了芝麻却碰着了西瓜。何其然拍自己脸，清醒啊，清醒啊，扔了这个丢了那个，将来一无所有！怎么像阿婆挑女婿？笑煞人。

　　“你最近似乎很忙！”林明清有点懊恼何其然近段时间的冷淡。

　　“我认识了新朋友。”何其然对他向来诚实，她喜欢完全掌控全局的感觉。

　　“谁？”林明清并无醋意，他知道她不会轻易离弃他。

　　“薛信。”

　　“他是很有才华的人，我念书时很欣赏他！那时巴不得嫁给他呢！”何其然见他无所谓的表情不免来气，拿话激他。

　　“呵，这可不能当真啊！千万不能把做梦拿来当生活！”林明清终于配合她，假装警惕。

　　“那是，你才是我的生活嘛！”何其然眼神暧昧地盯着他。她这是打他一棒再帮他揉揉。坏人变成了好人，气也恼也。

　　林明清心里明了，但也觉得受用，飘飘然起来。

　　“其然！”

　　“嗯？”

　　“其然！”

　　“啊？”

　　“其然！”

　　“我打你啦！”

　　“嫁给我！”

　　“好！”

　　“真的啊？”

　　“戒指呢？”

　　“这……这……哈哈！”

　　何其然与林明清相识起，她便料到了今日。世俗的，才是爱情的归属。林明清抱起她，欣喜若狂，何其然空前的轻松，太会计较的她终于缴械投降。

　　“来我这！我写不下去！”薛信来电话要求。她挂了电话便赶到他的住处。

　　何其然在他身旁坐着，阅读小说。薛信给她倒杯水便又坐定继续工作，何其然给他灵感。傍晚时分，何其然帮他做饭，薛信受宠若惊，边吃边叫好。何其然不打算告诉他喜讯。男女久呆一起，气氛总会暧昧。何其然整理碗筷时，薛信突然从背后抱住她，深深吻她脖背。何其然心里明白，应该适可而止，但薛信却不自觉地深陷。

　　“你越界了！”她语气阴冷。薛信转过她的身体，紧紧抱住。何其然终于松弛，两人沉默着，贪享此刻虚幻的温暖。

　　我已经深深陷入，没你便不能写稿，叫我如何是好？薛信痛彻，只得在日记上宣泄一切。他爱着她，就有资格无限索取？可以要求她每日工作在他处生活在他处，最好一生与他相守？薛信没这种勇气，也没这种自信。电话拨通，恰巧林明清接起。他只得若无其事，

　　“何小姐没闲暇？我正想乞求意见呢？”

　　“哦。她现在不便，改天让她另约你？”

　　“不必。不是大事！”

　　“那好吧。我会转达的。她一有空就给你复电话！”

　　“打扰。再见！”

　　“再见！”

　　他是名正言顺男友，甚至可以帮她安排行程。薛信软软瘫在地上，也许总也是错。只是不甘心。

　　何其然与林明清置办婚礼物品，忙得不可开交。薛信太久没其然的音讯，整个人仿佛被挖空，恹恹的没力气。他的心神就如河上浮萍，起伏有序却不由自主。他为这种感觉彷徨焦虑，不可自拔。有人说，在爱情面前，计较不了什么！但不计较，又掌握不住，所以异常矛盾。

　　何其然婚礼前一天约了薛信，他开着车载她在街上逛着，与往常无异。何其然终于开口承认婚事，薛信沉默良久，才转头对她微笑。他没给她祝福，她也没奢求，虚假的祝福已经铺天盖地。

　　何其然忽然惊醒似的，抽出画夹。薛信刻意放慢速度，何其然笑，“我信你！”薛信便又提速。他注视着前方，默默开车。何其然拿着铅笔沙沙作响，他明白，所以更加不敢妄动。足足晃了三个小时，何其然才完成画作，署上日期、名字，递予薛信。画的是薛信侧脸，深邃专注，却遥远得很。

　　他把车停在街边，抽走了何其然的画笔，低头写上一句话，其然讶异，抵过去看，“我的生命只有瞬息，便是此刻”。何其然眼酸，下车走人。薛信脸色苍白，是一贯的惨淡？还是瞬间老去？他始终没落过泪，是不够分量亦是太痛？只有当事人内心明了。

　　何其然转过街角，蹲下，号啕大哭。以一场泪水冲刷无法承担的痛楚，什么时候她也学会了所有女人的伎俩？她摸出手机打了“再见”二字，闭上眼发出。她想，结束了，这段似有若无的爱情。再见了来得太迟的冲动。再见了薛信。再见了梦幻的你！何其然游荡着，决定虚晃掉这最后的时刻，明日便与林明清化作神仙眷侣，忘却这段插曲。

　　多年后，薛信出版小说《奈何爱情》。何其然收到国外快递来的精装版，她知道是谁，却并没翻开阅读，决定封尘的，何必开启？她收拾思绪，生活继续。

　　他是她游憩的小站，而她却是他生命回眸间绚烂的烟花。奈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