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胡言乱语

　　当时间宛如流沙，一些有关过去的印记，符号以及回忆，就开始无可救药的下沉，掩埋，甚至于消失的无所影踪。逆时间之流，我妄图追溯，一些与过去相连的痕迹，印象，记忆，还有那些已然逝去的生命。然而时间就仿佛黑夜，每每还与我的只是了无尽头的噩梦。当明月以他的皎洁穿透窗棂，月光的锐利往往直指我布满黑暗，虚无，害怕，无所依托的心脏。每一个黑夜，带着时间的汹涌之流，从我的脚底，膝盖，腰围，胸口，项颈，头颅疾驰而过，仿佛冷漠而冰冷的地铁，一啸掠过，留下鲜红的血液，桃花一样四溅。我在时间之流里沉溺，一个溺水的孩子，在一点点的缓慢的下沉过程里，伸手呼救。这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噩梦，我总是在那个将会拯救我的人或者神灵即将出现的时刻，满头大汗的挣扎着醒来。然后就看见月光，水一样透明的苍白脸庞。

　　过去是一个噩梦。这是一个面孔苍白的，神情萎靡的结论。当我翻开那些发黄的纸页，唯美的诗歌，讴赞的曲音，无限缅怀的文字，都无不在对过去进行着感情丰沛的咏叹。过去真的是很美好。打开记忆的资料库，一些关于美好的碎片，很容易就串联起来，最终联成一曲音符，旋律优美，轻快，富于抒情。除了聆听，我们似乎都已经无能为力。过去就仿佛夜色越来越浓的黑夜，我们的视觉在一点点的变得局限，无力，甚至于看不清自己。倾听给予我们的不仅仅是耳膜的一下下振动，听觉神经的传导，大脑细胞的解密，他以一种虚无在我们的面前展现无限的可能，美化，海市蜃楼。我们为想象力的瑰丽惊讶，欣喜，赞叹，讴歌，膜拜。而此时，时间正藏身于某个地方，以某种姿势，表情，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时间是善良，好心，助人为乐的。他用他无所不能的双手，橡皮擦，涂改液，将很多他以为无谓的，无聊的，痛苦的，残忍的，黑色的，多余的，一点一点，大把大把的涂擦，扰乱，覆盖，去除。于是就只剩下许多瞬间的所谓的美好，快乐，微笑，幸福。这些记忆里头的有关过去的残骸，碎片，经过一系列精心的谋划，拆除，重组，很轻易的就变成了一曲天籁之音，一幅传神之笔，摆在过去的展览，让我们仰望，惊奇，赞叹，原来过去是如此美好，我们居然没有发现。然后是短暂的愧疚，汗颜，忏悔，结果全都是深情的缅怀。时间其实是伪善，多事，自以为是的。他挥霍标柄为万能的权力，以一种刚愎自用的态度，用野蛮，无理，专横，擅自任性的将本来属于人家的印记，符号，生命的本身，涂改得面目全非。原本完整的过去，被强暴似的肢解，拼凑。编造成为一个自以为合法的谎言，并且还要标榜为善意，出于真心。利用经过篡改的文字，美化的音符，剪接的胶片，博得属于自己的赞美，荣誉，功绩。而将我们视之为木偶，傀儡，任意的欺骗，忽悠，玩弄于股掌。就仿佛每一个黑夜的来临，总要逼迫劳累一天的太阳，用最后一滴血，在云朵上开出千万朵耀眼而瑰丽的杜鹃。在人们的瞠目结舌，啧啧称奇的欢欣，热闹中，黑夜突然来临，措手不及，悴不及防。时间的这种故意的，自以为是的谎言，使得我们变得盲目，麻痹，愚昧。为了逃避黑夜，延长白天，我们发现了火，发明了灯。然而这些无非是谎言的延续，继续，深信不疑。当灯火枯萎，熄灭。没有尽头的黑暗，让我们头昏脑胀，昏昏欲睡。最后不得不在黑夜的口中，以一种半休克的，模糊意识的状态，迎接下一个黎明的来临，太阳的重生。很多时候，我们的睡眠显得安详，呼吸均匀。时间的飞奔，远逃，不过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心有愧疚，不敢揭穿。他的面目最终还是会暴露，在一些清醒者的面前，时间的黑暗，虚无，变得赤裸，一丝不挂。因此，在黑夜的清醒，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周围的黑暗了无尽头，暗流涌动。时间逃离的怆惶脚步，虚无的面目，一切无不显得如此的近在眼前，如此的残酷苍白，如此的无能为力，直指心脏的最柔软最脆弱处。黑夜的模糊，心之清醒，别人的均匀呼吸，自己的辗转反侧，使得等待变得没有尽头，无比煎熬。因此很多时候，我个人更加愿意在黑夜里选择安详的睡眠。很久的过去里头，就有智者说了，难得糊涂。清醒，只会让自己痛苦，无助，失眠。

　　然而睡眠并不能完全逃离黑暗。均匀的呼吸里，过去幻化成梦之臂膀，将你拉到了某个时间与地点，一些熟悉的人物，事件，被莫明其妙的编写成为剧本，接着就是彩排，上演。无论故事如何的推进，发展，高潮，结局。你总会发现，故事的配乐，背景，无不是黑暗灰冷的色调。于是在每一刻的醒来，一些有关过去的记忆重新回来，在我们的追问，疑惑，思索当中，一点点还原。恶梦还是噩梦，就这样来临，让人措手不及。

　　过去。一些被时间覆盖，掩埋，流失的地点，人物，事件，最终还是击败谎言，以墓碑的形式昭示了真相。这是否就是故事的结局，帷幕是否就此落下，宣告剧终？

　　从黑夜醒来，看见阳光重生后的温暖，柔和，喜悦。一切不过是刚刚开始。

　　过去不会暂停，中断，结束。就像现在一样，怎么都无法停止，怎么都处于一种运动以及动态之中。引用爱因斯坦的说法，这叫做相对静止。正因为有了现在这种状态的存在，所以时间就可以人为的划分过去，现在，未来。作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纽带，中介，桥梁，现在的角色已经确定，并且无法改变。过去是现在的过去，未来是现在的未来。现在给夹在两者之间，无奈之余，万分尴尬。你，我，他，我们每一个人，每一个生命，就生活在这种尴尬无奈的状态当中。我们就在这条纽带和桥梁上面前行，无法抵达，同样无法回头。这时候，终点变成了起点，起点变成了终点。仿佛时钟里指针的游走，地球的旋转，无休无止，没有尽头。时间，我们拥有的时间，只有现在；我们失去的时间，同样只有现在。我们妄图抓住现在，但现在就是不领情，冷漠的，毫无留恋的从我们的指间，毛孔，细胞间隙，缓慢而又飞快的流逝，飞奔，一掠而过。这种无奈，无助，无能为力，朱自清先生描摹得平静而暗流汹涌。人类的卑微，渺小，愚钝，可笑，在时间的大河面前，表露无遗。为了抓住时间，把握现在，人们可谓竭精殚虑，费尽心思。钟表的发明就是其中之一。当我们看见金属的时针，在一圈圈的游走，发出缓慢而富有节奏的嘀嗒声音，终于明白，哦，原来时间的样子，声音，是这个样子。然后我们终于可以清楚的知道，明白，什么是现在。我们说现在是某时，可一抬起头，却非常意外，惊奇的发现，原来现在已经不是现在。那个现在停留在了这个现在的一秒之前，这个现在停留在了那个现在的一秒之后。恍然大悟的时候，新的现在又已经到来。写到这里，连自己都开始蒙头，思维混乱。所有的有关于现在的词条，解释，概念，定义，无可避免的开始摇摆，模糊，捉摸不定。这时，此刻，现在……我们以为知道了时间的模样，声音，以为将时间囚禁在了上足发条的钟表，日历，结果发现，世界上最最精准的钟表，也比时间的步伐缓慢。现在就是爬满水气镜面上的模糊面孔，永远试图看清，永远看不清。这就造成了我们的困惑，忧虑，无奈，和无助。这种结果，使得我很容易就失去耐心，没有自信，因为你发现你的阐述，辩证，文字，突然变得苍白，贫血，失去了书写的勇气。好在时间本身的抽象，向前，永恒，给予了我可以继续下去的理由，借口，动力。现在的时间是什么样子呢？就是现在这个样子。现在面目的不可捉摸性，模糊性，呈现的是一种千姿百态。当千姿百态开始在相对论里静止，就只剩下一种面目。现在的面目。永恒的面目。

　　如同过去一样，现在也无非是一个噩梦。就如前边的叙述，现在的跳跃，模糊，不确定，使得很多的我们无所适从，困顿，痛苦，甚至畸形。为了热衷而且擅长的揭穿，解密，人们进行了各种各样名目繁多的尝试，试验，发明，以上提及的钟表是其一。但这毕竟是一种科学对于时间行踪的记录，虽然无法描绘其真实到位的面目，总归是科学力量人类智慧的伟大表达。现在面目引起的不正常是人们对其真实性的妄图揭示，迫切把握，甚至于拥有，占据，操纵，成为现在，或者时间的主宰者。长生不老就是这种意识下的畸形分泌物。从遥远年代开始，长生不老，永保青春，已经成为风靡几许的传说，童话，希冀，欲望。于是炼丹求道，盛极一时。无数帝皇因此而荒野朝政，无数臣民因此而机心算尽。更为荒谬可笑的是，为了这种天真的达成，人们甚至尝试吃食同类，于是唐僧肉成为无数妖魔的口水腺体，牵挂，密谋。妄图生命的无限延续，时间的永恒把握，现在的永久占据，不过是位了一己私欲的长限度分化，膨胀。长生不老者无不以为，生命的永恒，就是现在的占据与拥有，一切不变。然而，即使你能够实现现在躯体的永恒不变，但时间还是向前。当你在三百岁的年龄，用手抚摸只有二十岁的躯体，将做何感想。那不过是一具生长停止，分化死亡的身躯，皮囊，所谓的真正的行尸走肉。时间向前，现在变更，有些东西必须老去。面对与你拥有同样躯体而年龄相称的人们，长生的你，早就不再年轻。人可以战胜自然，却万难战胜自然的规律，就像永远难以战胜自己一样。人类的可悲之一，在于自负，固执，坚信自己无所不能。现代的美容，整形，不过是长生不死永葆青春的畸化，变种，另一形式的延续。药物作用，化学反应，手术，科学技术和工具的使用，使得改变变得轻而易举。现在的保持进步为拉皮，隆胸，纤体一系列的美容与整形。由妄图占据到企图改变操纵，无不显示了人们的在时间在现在面前的担心，紧张，无能为力，病态。这是人类智慧不应有的愚昧，混沌，偏激，自以为是。

　　好在还有那么一些清醒者。他们透过现在的不可捉摸，找到，抓住，牢牢把握了现在不变的实质，内涵，核心。他们通过坚持，不懈努力，在现在的每条脉络上书写，描绘，雕刻，那些属于生命的文字，色彩，痕迹。现在的面目，已经深深的渗透，融化，与他们身体的血液，骨骼，灵魂，结合为一个完整，真实的有机体。透过艰咸，辛酸，难苦，血辣，心甜，我们清楚的看见了现在的面孔，那里是史铁生的地坛，郑智化的水手，霍金的大脑，辛劳者的汗水，收获者的高歌……属于生命的真正价值。

　　永恒者，爱因斯坦在相对论里说，宇宙间，一切超越光速之物体。人类的肉体永远无法在速度上超越光速，因此成其不了长生。人类的精神、灵魂如果足够强大，超越光速就不再是神话，成为可兑现的预言。因此精神能够永恒，灵魂可以永生，现在可能永在，噩梦就会终结。我们就拥有了未来。

　　回顾过去，立足现在，展望未来。这是我们在总结时候擅长的词条和套话。对于未来的展望，反映了人们现状的不满足，不愿停止，对即将或尚未到来时间的可能性的想象，愿望，追求以及计算，描绘，把握。未来昭示的未知，变数，可能性，如同钩镰，一下勾起我们潜藏于心的对于神秘的好奇，冲动，求解。揭示真相，找寻结局，是我们无比迷恋的嗜好和游戏。于是未来总是能给予我们每一个子民予希望，热情，动力，支柱。从绝望之渊逃离的勇气，于黑暗国度等待黎明的耐心，走出千曲迷宫的智慧，在心脏的隐晦角落一一重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