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喇叭

一

　　吴娅扣上电话，打开扩音机，对着话筒先噗噗吹了两下，听房顶上的大喇叭通了，这才喊道：“十组天绪，十组天绪，有电话，有电话，快点。”

　　虎虎娘进来，见吴娅家娃立在摇床里，可劲地扯着嗓子哭，满脸鼻儿泪的，就过去抱，吴娅不让，说：“婶，你甭管！这熊娃硬叫他爷他奶惯成了，一会都不坐，老叫人抱。”虎虎娘掏出手巾给娃边擦脸，边说吴娅：“看你说的，有哪个当爷的不爱孙子？抱也就这一半年，等会跑了，你想抱还不让抱。”虎虎娘来买盐，说把人都忙糊涂了，菜炒锅里了，才想起盐罐没盐了。吴娅紧接道：“可不是。其实在屋哪胜下地。巷里人都说我，年纪轻轻懒的怕下苦，把他爷爷奶奶撵到地里。唉，我真是冤死了。你看我一大早扫院做饭带娃，还要卖货，忙得脸顾不上洗，头顾不上梳。我不止一回叫他爷他奶在屋，我和民潮下地，他爷他奶死活就是不肯，说卖不了货。”虎虎娘心里着急，哪有心思呆，就拦住她的话：“德娃茹娃跟我一样，一对儿睁眼瞎，哪弄得了这事。好娃哩，自家的俩腿还你拌我我拌你哩，更甭说门前人了。都听门前人的话就活不成了。”虎虎娘付了钱，把找的钱点了几遍，转身摸了下娃的脸蛋就疾步走了。

　　又来了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妇女。吴娅忙打招呼：“玲花婶，你是稀客呀。我天绪叔哩？”玲花笑了下，说：“去滩里了。”吴娅搬凳子叫坐了：“是你倩倩的电话。”又问喝不喝水？玲花说不渴，拉凳子坐到娃跟前，见两眼肿得跟山楂似的，就说：“我娃这是咋咧，娅娅是不是打娃咧？”小家伙鼻子一蹙，又想哭。吴娅从柜台上取了个棒棒糖，朝手里一塞，才算给打搅过去。灵花就夸吴娅的两娃都长得亲的，又问女子今年几岁了？吴娅说九岁。吴娅猛地想起了锅，赶紧就朝做饭屋跑。她刚走，电话响了，玲花拿起：“喂。”“妈，我是倩倩。我大哩？”“下滩了。”“下滩弄啥哩？”“给你舅帮忙捞鱼去了。”“你和我大身体都好吧？”“好的哩，好的哩。”“我给屋里寄了一千块钱，你记得叫我大去取。”“又寄啥钱么！屋里有，屋里有……”

　　吴娅回来，玲花仓促说了几句就挂了。吴娅说：“差点米汤就溢了。”又顺口问娃有啥事？玲花嗫嚅了半天说：“问给她爷买的药吃了有没有效果。”

　　电话又响了，吴娅接了，开了喇叭正喊人，见开侠推着自行车过来。开侠把车子朝树上一靠，边上门坡边从衣服兜里掏出一块钱，朝吴娅跟前一撂，说：“用下喇叭。”吴娅喊完，把钱朝抽屉一放，让开地方。开侠一把抓起话筒，朝嘴跟前一放，扯起嗓子就骂：“六一，你狗日的不要脸！羞先人哩！你凭啥不给我划院基？咋，我不是三合村人，还是没给你塞钱？你说我娃年龄没到，今日划的那几家，要是有一个比我娃大的，这院子我不要咧！有的娃碎杂蛋，还在怀里抱着你都给把院子划咧。咋，人家婆娘尻子白？你狗日的真不要脸！还要捶死我。来，捶来！你算啥货嘛，人家娃把你叫叔哩，你都不放过，三更半夜去糟蹋人家。你还叫人哩……”吴娅觉得不对劲，就上去夺话筒。玲花也过来劝。开侠人高马大，身单力薄的吴娅哪能近得了身，叫一拨拉就退后一大截。这会儿正赶上地里的人往回走，不大工夫门口就围了一大堆人。开侠啥话难听就骂啥话。吴娅还在不停地挡。开侠一鼓劲，把吴娅推了个仰面上，娃吓得大哭。玲花过来扶她，说：“你甭管咧。她正在气头上，你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