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

　　三月，春风起，桃花开始苏醒。整冬的风已经过去，沉睡的树梢泛出点点花蕊，粉嫩的花苞在枝头零星地摇曳，好似娇羞的新嫁娘，在春天的注视下，红了脸，润了唇。

　　莫家的桃园里，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一棵棵在冬天沉寂的桃树，现在都伸展开枝叶，摇摇欲坠的花朵也不甘寂寞的相继舒展开了花瓣。真真是满园春色关不住。

　　沈靖书站立在父亲身后，已经困乏得快要倒下去。他抬眼看了下父亲，此时，家父正与莫家的老爷兴致勃勃地交谈，听着两个老头子无聊的互相恭维，沈靖书只好稍稍舒展了下自己快僵硬的手脚，重又毕恭毕敬地站立。

　　良久，杯中的茶水都更迭了几个回合，莫老爷似乎终于意识到冷落了沈家公子，忙指使小厮：“墨雨，带公子参观下陋室罢。”沈靖书终于松了口气，慌忙作揖告辞。

　　这莫家也真是城镇中的富商啊。沈靖书在后花园里兜兜转转，一时竟像入了大观园，迷了方向。院子里曲径通幽，花香怡人，更有叠峦的怪石堆积。这边是娇艳欲滴的国色牡丹，那丛是啼血传奇的西洋杜鹃，还有花团锦簇的芍药，临水照艳容的水仙，春光媚人的迎春花……都交相给花园增添景致。这花园大概就是传闻中莫家绝色的小姐布置的吧。

　　说起莫家的小姐，原是有两个的。大女儿名唤莫莲沉，小女儿名唤莫梨梳。这大的是雪肤玉肌，眸如星月，眉如黛，丰润腰身，足似莲，走起路来摇曳多姿，仿佛经过处都是灿烂莲花。而那小的却又不同，削尖瓜子脸，楚楚动人含露目，细细弯弯柳叶眉，纤细杨柳腰，真是梨花一样的可怜人儿。可两年前，大小姐莫莲沉却凭空失了踪迹。据说莫老爷发动了全部的仆役，总有百来号人，把江城都恨不得掘土三尺，可还是没能找到莫大小姐的踪影，七天七夜后，莫老爷丧失了找寻的信心，认了命，而莫夫人就是在那样的悲痛中，归了西。

　　隐隐的，头又痛了起来。沈靖书微微皱了眉头，自前年的坠马事件后，不但丧失了以往的记忆，还留下了这多想问题就要头痛的毛病。沈靖书转念一想，这些也不过都是世人无聊的道听途说，谁知真假，何必再在这胡乱猜想，勾引了头痛，倒不如欣赏这良春美景，说不定，遇上个花妖，成就了一段艳福呢。

　　想毕，往前一望，又见怪石林立，或如猛兽，或如家禽，上面皆有藤萝掩饰，怪石旁却微露一羊肠小道。真是柳暗花明啊。刚入园时只觉鸟语花香，锦绣风光，行至此，却恍如山穷水尽，然这一小径却昭示风光无限。

　　沈靖书手势止住了身后墨雨的脚步，只一个人就穿过那条小道。旁边的树木花草，使得这条道路特别的幽暗，沈靖书踏在松软的土地上，仿佛嗅到清新的泥土芬芳。曲曲折折，在经过了翠障之后，光线突然亮了起来，沈靖书这时就只想到一个词：别有洞天。一片桃林撞进沈靖书的眼瞳，他的眸子里被大片旖旎的粉色缠绵。

　　初春的桃花还不茂盛，只零星的绽放在枝头，风过，刚刚展开的娇嫩花瓣还不及立稳脚跟就随着风洒下。沈靖书在桃林里穿梭，身后飘下一阵阵花雨。

　　隐约中，好像有管弦丝竹声，声声入耳。沈靖书正疑心是桃妖作祟，双脚却随着曲声循去。

　　曲声近了，沈靖书一看见弹奏者，脚步就再移不开，怔怔地在原地。眼前的女子，粉肌玉琢，双目流光溢转，唇上并没有沾得一丝一毫胭脂却似桃娇艳欲滴，一袭妃色衣裳，衬得她水蛇一样的曼妙身段。然，偏就在旁，开着一棵妖娆艳红色的桃花树，其他的花经由冬天的凛冽还未恢复，这株却是开得异常繁茂，更衬得那人儿千娇百媚。沈靖书失了魂，当真要将女子看作是这满园桃花的仙子。女子听到似乎有人声迫近，慌忙停了手中的古筝。沈靖书这才回了魂，一看，分明旁边还站着伺候丫环，心里顿时十分明白了七分，此人怕就是那莫家的二小姐吧。

　　莫梨梳抬眼一看，是位陌生公子，想起早上听得父亲说今日有玉器古董商沈老爷及公子前来拜访，想必这位便是父亲口中的沈公子了吧。

　　眼前的公子虽称不上英俊，但是眉宇间自有一股傲气，清秀的面容，直挺的鼻翼，光滑饱满的额头，这样的面相应该是最容易招惹桃花的。莫梨梳欠身行礼，眼睛却不由地偷偷看了下还傻愣在那里的沈靖书。沈靖书只觉得那目光仿佛放进了他的心底，恍惚中回了礼，身子也像是踏在了浮云里。

　　沈靖书自那日在桃园里见着了莫梨梳，便害得了相思。这种坠入云端的感觉似曾相识，但又不真实，仿佛只是梦里的虚构。他不能忘怀她浅浅的笑，她那偷偷一憋的眉目。他觉得惊鸿仙子也不过如此。

　　次日，沈靖书在书房无聊读书。窗户洞开，全是春天的气息。窗户下的花圃，各色的花朵都开放了起来。莲花池里莲叶茂密，偶有小锦鱼穿梭。沈靖书愤愤然扔了手中的书本，如此大好光色，出去遛遛才好。

　　集市上人群熙熙攘攘，沈靖书左顾右盼，其实心里是希望能在人群中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儿。也是这强大的臆想，就真真出现了奇迹。

　　莫梨梳正凝神在挑选胭脂，旁边站着的是那天的丫环翠桃。也只有在这样烦扰的尘世间相遇，才觉得她的确是沾染了人世的凡尘儿女。沈靖书看见她的侧脸，凝聚的神采，小巧的鼻尖，俏丽的唇，还有发髻上微微摇晃的步摇，纤细蛮腰上系的艳色流苏，都觉得精妙世无双。

　　是丫环先发现了沈家公子。调皮地在小姐的耳旁耳语。看样子，大概是小姐素来是个好性子，便是和丫环也不拘泥。莫梨梳得了丫环的暗示，回眼过来。沈靖书索性落了个大方，款款步上前去。

　　互相礼节性的招呼了一番。沈靖书瞧见莫梨梳虽说是大户小姐，却并不像有些大小姐那样扭捏作态，故作清高，反而是举止得体，落落大方，不禁愈加佩服起来。

　　“莫小姐在此也站了许久，想来也是累了，前方有茶座，不妨去那休息片刻。”

　　莫梨梳眼见这沈靖书是商贾之子，却全然没有商人的奸诈之气，那日在桃园中第一眼见他，也觉此人面目良善，想来也不好拒人于千里，便低垂下眼睑，点了下头，就被翠桃挽着跟在了沈靖书身后。

　　细聊慢语。两人也逐渐熟悉起来。

　　天色已晚，沈靖书全无去意。翠桃倒是急了，“小姐，再不回去，老爷发现我们不在房里就糟啦！”闻言，才知她们是偷溜出来的。沈靖书忍俊不禁，“不怕在街上被人看见，跟莫老爷告状啊？”翠桃得意地望了眼沈靖书，“都想讨好我们小姐还来不及了，怎么会告状呢！”闻言，莫梨梳只是抿嘴一笑，丢下一句，“以后叫我梨梳好了。”就拉着翠桃走了。沈靖书被这句话击中了心窝，反复揣测她的深意，又怕会错了意，自作多情，急得他心里有千万只爪子在挠痒。等回过神来，早就没人影了。

　　沈靖书真真醉在这相遇中，耳边一直回荡着那句亲密的暧昧的词句，连梦中都是她的一笑一颦。

　　日子恍惚过了好几日，沈靖书却只当仍是那日。

　　再日，沈靖书自私塾往自家古董店铺走，至半道，忽觉眼前人影一闪，细看，原是翠桃，见到他，从衣袖里抽出一封信件，交递于他，“沈公子，这是我家小姐让我转交的信。”又忽地闪开了。沈靖书想起前些日私下偷看的名叫《西厢记》书，这翠桃莫非就是那帮助小姐与张生的红娘？

　　沈靖书破不急待地撕开信封。

　　“今日黄昏时分，莫家桃园。莫梨梳。”

　　沈靖书只觉得心中一阵狂跳，像是被幸福的苹果砸中了头顶。

　　眼巴巴地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没过树梢，沈靖书的脚早已不自觉地往莫家桃园移去。

　　昏黄的夜色掩映着周围的一切，在光的折射下，现出巨大的轮廓。沈靖书跃过墙壁，纵身跌进桃园里。

　　远远的，就似听闻有琴声入耳，沈靖书心中怦然而动，急急往林子深处去了。

　　果见莫梨梳已在那棵艳丽桃花树下恬静启奏等待心上人儿的到来。沈靖书万分欢欣，走上前去，定定看着她娇媚的脸。太阳已全部落下山头，月亮又没有上来，莫梨梳在这种光影的交替中泛出一种安静，祥和的气质。

　　此时，莫梨梳也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抬起头来，笑盈盈地看着沈靖书。“公子。”莫梨梳开口轻轻地唤。只这一声轻柔的称呼，沈靖书就已然酥到在莺声燕语中。

　　“公子，今日劳烦公子来帮小女鉴定一件物品。”说着，从水袖中缓慢拿出一支玉簪，眼神却仍是流光溢转的盯着沈靖书。

　　沈靖书满腹狐疑，却仍是伸手接过那玉簪。只见它通体盈玉，在黑暗中泛出青瓷般的光泽，却不似普通的玉，在上面还有一层朦胧的金色的氤氲。造型是精致的凤凰，在那凤眼的位置，镶嵌的是暗红如血的血玛瑙。在簌簌声响中的桃园中，那只簪子仿佛也注入了灵性，如振翅欲飞的凤凰。身后的艳色桃花也仿若都变成了凤眼，来回晃着沈靖书的眼。

　　夜色已经完全上来了，明明是个月朗星稀的晚上，沈靖书却莫名觉得心中一阵阴冷。明明该是价值不菲的宝贝，沈靖书却觉得它充满了鬼魅。“小姐，此玉簪应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只是不曾见识过，不知此物名为何。”

　　莫梨梳听闻，只抿嘴一笑，轻轻夺过他手中的簪子，“公子，这玉簪，名唤——夜凤碧玉簪。”沈靖书只觉耳边一阵暖风和着胭脂香气，美妙软语就溜进了耳朵。

　　沈靖书正疑惑，既然知道，为何特邀我至此询问？还未将话语问出口，莫梨梳就一个欠身行礼，楚楚的双目掠过，告辞还在耳边回荡，留给他婀娜的背影。

　　久在身旁的翠桃噗嗤一笑，凑上前来，“小姐只是借故看看你，接下来，就看公子的了。”

　　沈靖书恍然大悟，心中又欢畅起来。管他什么夜凤碧玉簪，莫梨梳一个微笑，一句温软的话语，就是天赐的宝贝。

　　翌日，沈靖书一早就秉明父亲，忽略了之中种种的私下约会，只说听闻莫家小姐知书达理，温婉可人，又家道殷实，准备向莫家提亲。父亲自然是满心欢喜，若能结交这样的亲事自是万分荣耀。当下吩咐了下人出去置办了提亲的种种，兴高采烈的带着犬子就登门了。

　　莫老爷看是沈家的亲事，又见沈靖书一表人才，儒雅温顺，思索几日，就给了肯定的答复。

　　沈家上下欢庆沸腾，沈靖书更是鞍前马后，欢喜之情溢于言表。想象那个娇艳如花的女子即将成为自己的新娘，止不住嘴角的弧线就上扬了起来。

　　终于等到吉日当天。沈靖书一早便梳洗打扮，红的长袍，发冠装束都是红艳艳，到处都是喜庆的装饰，看了都让人开心。沈靖书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盼望时间还再快点。忽见翠桃一闪，人已在房中，“公子，小姐的字条。”翠桃留下字条，又自顾自溜了出去。沈靖书打开字条，确是莫梨梳的字迹——莫家桃园，等你。

　　沈靖书心中一笑，莫非又是借故看看我？

　　沈靖书怀着愉快的心情，翻过墙垣，轻车熟路地行至那棵殷红桃树下。沈靖书知晓，莫梨梳多半是在那个方位的。

　　这次和以往不同，莫梨梳并没有在弹奏古筝，桃树下摆放了一张圆桌，还有两张凳子，桌面上是一壶酒和两个小盅。莫梨梳也已经是新嫁娘的装扮，亮红色的衣裳衬出她粉嫩的脸庞，眉目也经过刻意的修饰，更添风韵，樱桃红的嘴唇泛出蛊惑的色泽，头上的大红珠花及纤细腰间垂挂的艳色流苏，摇曳出万种风情。沈靖书真真看得呆了。

　　“公子，时辰甚早，不妨小酌一杯。”莫梨梳手中的酒盅已经递在沈靖书的面前，沈靖书微笑地接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是因为人儿太美，还是酒太醉人？沈靖书现在只觉得眼前的物体都在晃动。

　　“公子”莫梨梳扶住摇摇晃晃的沈靖书，那支夜凤碧玉簪不知何时又被莫梨梳拿在手中，“你当真是失却了记忆？”莫梨梳的眼中分明出现了怨恨的目光，“这支夜凤碧玉簪原是你们沈家的东西。”话未说完，莫梨梳已经噙满了泪珠，“后来是你，送给了我姐姐莫莲沉。当时你们的恋情，就连我，姐姐都没有告知。”沈靖书觉得头脑都要炸裂，好像有什么东西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却偏偏给我看见了最关键的一幕。公子？”莫梨梳挂满眼泪的脸转向沈靖书，指着身后那棵桃树， “你可知为何独独这棵桃树开出的花如此鲜红？”沈靖书觉得一阵颤栗震撼全身。“传说桃树的根吸了人的血之后，就能开出殷红的花朵！”头重的快要支撑不住，一些记忆似乎在苏醒。“这棵树下，就埋葬着我的姐姐！”

　　片断都重新连接，清晰的，模糊的，勉强拼凑出碎裂的情节。

　　“当日天气闷热，我无心睡眠，溜到桃园中，却巧逢看见你将我姐姐杀死埋葬。月光皎洁，将你的面容如此清晰的印在我的脑中。后来，我留意了姐姐的书信，得知了真相。还记得前年的坠马事件么？你如此好命，居然没有坠马而死！”药力又上来了，莫梨梳那张梨花带水的脸庞越来越模糊。有温热的液体自头顶而下，腥的味道。“还给你的簪子！莫家的女儿真真印证了这园子，莫桃，莫逃，都逃不过命运设下的圈套。”莫梨梳哽咽的声音已经变形。沈靖书勉强睁开眼睛，双手抚上莫梨梳的脸蛋，有湿漉漉的水珠混合着胭脂香在手心里缱绻，这般真实。四肢愈加乏力，意识也要丧失，耳边只有莫梨疏的谴责渐行渐远……

　　双生花，传说中黑暗里一朵洁白美丽的花朵，味道潮湿芬芳但是充满迷惑。在一枝梗子上互相爱，却也互相争抢，斗争不止。用最深刻的伤害来表达最深刻的爱，直至死亡。甚至愿意杀死对方。因为任何一方死亡的时候，另一方也悄然腐烂。但是，姐姐，我们不若此，我们如此相爱，一株双艳，竞相绽放。可惜一朵已然枯败凋零，另一朵也绝不会美丽娇艳……

　　早晨的雾气袅袅扩散，一切都在朦胧中渐渐蜕却……

（完）